温葶别过头, 说不出的古怪尴尬。
白色的冰蝶冻住了宫白蝶的大半身躯,绿色的代码链在冰蝶下运转不停。
上面的乱码已全部修复,变得清晰明了。
从他脚尖开始, 身体渐渐分解, 以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消失,像是粉笔被板擦一点点擦去。
地上的血与水都在分解,化作点点萤火般的白点。宫白蝶不属于这个世界, 所产生的一切痕迹也需要被擦除抹去。
他躺在地上,右臂被七八只冰蝶压着, 左臂好些,只有两三只, 还能动弹。
“抱一下。”他对着温葶伸出左手,声音是损坏的电子音, 笑意却融融如秋阳春景。
看惯了他冷笑狞笑鬼笑,乍一眼看这么阳光开朗的笑容, 温葶没由来的恶心。
“你怎么想的。”她感到惊奇,“我为什么会同意?”
宫白蝶抿唇, 一段静默后,生涩地开口,“抱…抱一下,求你。”
那沙哑磨损的电子音变细了些。
他不会撒娇、用不了柔软的语气, 羞耻又别扭。
第一次说,还是12层的幻境, 那时他对温葶说:
「别走,求你……」
她没有听,对他努力尝试的首次撒娇不屑一顾,宫白蝶恼羞成怒, 气得破口大骂。
莹莹的白点从他身上、地上浮飞,夜空就在头顶,那些白色的光点却被空气墙阻挡,在飞出这个钢筋水泥盒子前就消散破灭,如同一个个醒后无痕的梦境。
温葶确认:“你是要死了?”
宫白蝶伸着手笑:“是。”
“彻底死了?”
“是。”
“我会平安无事地离开这里?”
“是。”他换了口气,才有力气说完下半句,“你会忘记这里。”
尘埃落定,温葶如释重负,狠狠松了口气。
这场怪谈令她精疲力竭,稍一卸劲儿,她连控制方向的感知力都失去,直接倒在宫白蝶身上,像是躺在了一张吸满臭血的袍子上。
他身上的冰蝶硌得她难受,刺鼻的雪兰味和腐烂的腥气往她鼻子里钻。
她不在乎了,烂泥似地压在宫白蝶身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无。
他们就这样躺了一会儿,当宫白蝶小腿全部分解消失时,温葶再度确认:“我会忘了这里?”
“嗯。”他说一个字,她脸下的胸腔就微弱地震动一下。
温葶被震得脸麻,转头换了面枕,“我不想忘。”
他的语气立即上扬:“你不想忘了我?”
“嗯,万一你又从手机里爬出来,我不想一无所知地面对你。”
他不说话的时候连呼吸也没有了,成了一面冰,又冷又硬。
很久,他说:“无所谓的。你早习惯了。”
他一直在抹除她的记忆,怪谈里、梦境里,不管抹除多少次记忆,她的选择都不曾改变。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他们曾在最初的几个梦里有过回忆。
不是多美好的回忆,梦里是,这里也是。
“忘记吧温葶。”他在冰蝶的围剿中伸手触碰她,“……按你的方式活下去。”
他不能再时时刻刻从手机里看着她了,她自私一点、冷血一点,他才能安心。
“把对我的狠劲…用在……所有人身上。”
温葶勾住他即将掉落的手,“我对你狠吗?”
她垂眸看着他没了皮肤的脸颊,“蝴蝶,我对你不狠啊。”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是从手机里爬出的非人类,是古怪诡异的上司、是温良贤淑的人夫、是疯疯癫癫的村夫、是吃人的怪物、是歇斯底里的恶鬼——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总归都接受了宫白蝶。
“……我错了?”宫白蝶迷茫无措,“是我搞砸的?”
没有人会欣然接受身边出现一个非人类怪物。
何况她对他的爱不屑一顾,爱留不住她,他只能恨她。
温葶沉默片刻,阖眸,“你没错。”
他最大的错就是不恨她。
但造成这一点的不是宫白蝶,而是她,是她赋予了他这样的认知与性格。
“你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她轻拍着他,能当好人的时候温葶一定当。
“我知道你委屈啊,蝴蝶。”她抬头吻上他的唇角,“以后不用那么累,可以休息了。”
宫白蝶敛眸,他已看不见,也感知不到温葶的嘴唇,但他知道这一刻她是心软的。如同她杀死朝朝后,悉心照料对方留下的土豆苗。
她在老家根本不种地,都不知道土豆不能天天浇水,害他一遍遍花力量抢救那些苗苗。
他们嘴唇贴着嘴唇,几粒莹白的光点从中飘升,在飞向天穹之前便早早破灭。
这个姗姗来迟的吻隔了一个世界,谁也感知不到。
“我做得好么……温葶。”他问。
“当然了,”温葶柔声回答,“你再是恨,也没有真的杀人。如果我是你,未必做得到。”
他依旧是游戏里那个宫白蝶,命运多舛,却坚韧。
“不,我是问,这么多年,我有帮到过你么……”
温葶一愣:“什么?”
他的声音黯淡得快要熄了,游丝般苍弱:“我看着你…一直看着你……你过得太辛苦了温葶……”
“我赚的那些钱,有帮上你的忙吗……”
温葶仰头,望着万千光点飞向的地方。
片刻,她说:“有啊,当然有,你不知道你帮过我多大的忙。”
如果没有一上线就盈利的宫白蝶,她应该已是带着孩子的母亲,囿于在三个家庭和职场的困境里;
如果不是小有名气的宫白蝶,她不可能进入绿森这样的大厂;
如果没有宫白蝶赚的那些钱,在把初恋送进拘留所后,她或是灰头土脸回到老家,或是挤在首都的青年旅社里。
温葶从来没有见过流星,此刻身边点点腾空的白点,像是一场逆流的流星雨。
她身下是天,星星从她身边颗颗流至大地。
“你改变了我的人生,”她望着那些小光点,真心实意地告诉他,“你帮了我太多太多。”
说完,她迟迟没有听到回应。
温葶低头,看见他依偎在她怀里,露出甜蜜的、纯真如孩童似的笑脸。
他像是即将乘着这些流星,去地上做一个童话般美梦。梦里净是爱他或是恨他的温葶。
爱和恨,都可以。
温葶搂紧了他,光点已然分解完他的双腿。
陪他离开的尾声里,她无意识地轻吟了一声:“……对不起。”
他无法回答她了,只是笑得更加开心。
他们静静走完了最后一程——本该如此。
在温葶望着飞升的光点发呆时,四四方方的墙角上突然出现一张没有血色的人脸。
“啊!”温葶心脏骤停,马上把宫白蝶推出去,自己爬起来撤离。
被推开的宫白蝶只剩半截身子,连人带冰在地上滚了两圈,咚的一声正面朝下,身上光点冒得飞快。
温葶没空管这个死人了,自己紧贴墙角,惊骇戒备着从墙头露头的少女。
少女皮肤苍白,白得不像是活人,眼睛则黑得没有一点光亮。
看见温葶,她一对黑森森的眼睛微微睁大,宛如猫咪受惊后瞳孔扩散
,立马缩下墙头。
温葶没有放松,紧盯着那个方向。
少女没有再出现,约莫两分钟后,她离开的位置浮起一行黑烟组成的文字:
[人类?]
温葶盯着这三个字符。
显然,能说出这种话的家伙一定不是人类。
她是什么东西……
定了定神,她扬声道,“是的,我是人类。请问您是?”
那行字散开,组成字的黑烟丝丝缕缕地伸进了这方楼梯间,如同伸张的触角汲取这里的信息。
其中一缕擦着温葶飘过,她偏移几寸,不着痕迹地避开,黑烟倒也没有缠上她,兀自贴上她身后的墙壁。
没过多久,那些黑烟如潮退去,悉数收回,组成了新的文字:
[你解决的怪谈]
[厉害]
[你可以有一个愿望]
温葶惊愕,这是什么意思?打通游戏出系统奖励了?
怪谈还有这样的机制?
难道她关于能力者选拔的猜测是正确的?
“我可以提一些问题吗?”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毕竟遭遇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经历,我有很多疑惑。请放心,如果您不希望我知道,我会立刻止住好奇心。”
灰黑色的烟雾停顿了一会儿,组成了新字:
[可以]
明明只是些烟雾,温葶却从它迟缓的动作里品出了些为难。
看来对方并不太乐于解惑,她要尽量精简。
“谢谢您。”
“我想知道,我能平安无事地回到原本的世界吗?以后还会不会被卷入这类事情?”
[嗯]
[不一定。许愿不被卷入,我会满足你]
这个愿望值得考虑。
“谢谢。我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呢。”
[拾]
“拾…女士?”少女外表看起来远远不到被称呼为“女士”的年龄,“我能这样称呼吗?”
[嗯]
“谢谢。”温葶极尽礼貌,“拾女士,您是如何进来的?”
拾实简明扼要地写下:
[我祓除怪谈]
温葶眸色微深,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很早之前她就推测,既然世界上有“邪恶”的怪谈势力,那么大自然为了平衡数值一定会有解决怪谈的“正义”势力。
哈,来得够早的,再晚一分钟她都自己出去了。
温葶又问了几个关心的问题,得到的回答都很简短,少女似乎不擅长与人交谈,语言能力一般。
[没有时间了]
她们隔着墙交流了三分钟,拾便收到了[世界]发来的新任务,她催促道,[说出你的愿望]
温葶还有很多想要了解的,但按照少女和宫白蝶说法,离开后她就会忘记怪谈里发生的一切,现在知道太多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谢谢您耐心回答我的问题。”她止住对话,毫不犹豫给出了愿望,“我希望得到钱——以合法正当的形式获得我所处国家流通的货币,越多越好。”
[没问题]
拾很熟练地写下:[解救一个生命三万,击杀领主两百万,你可以获得两百三十六万]
“等一下!”温葶错愕,“离开怪谈的人数应该不止12…”她说完自己反应过来。
5是她盗登OA解决掉的人数,其他人算是被领主击杀的,和她没有关系!
“只是两百多万吗?”她不可置信,在这么艰难的求生比赛里取得全面胜利就只有这么点奖金?
[两百三十六万]
文字的“语气”有些发冷:
[这是[世界]定下的规则]
温葶极有眼力见地马上服软:“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有冒犯,请您原谅。”
[确定愿望了么]
确定了么……用这样一段离奇恐怖的经历就换三年收入,她确定吗?
温葶不甘心,怎么看都是她亏了。
“或者,我可以许愿成为绿森主美?”
[这超出了我的权能]
[我很难干涉[世界]生命体系里已有的规则,更不能改变其他生命的命运]
温葶成了主美,原来的主美命运就大幅改变了,拾没有这个权力。
“意思是,您只能给我一次性的死物?”
[我还可以在规则限度内分你一点力量,让你变漂亮、变健康]
那除了钱,就再没有其他更实惠的愿望了。温葶很失望。
白色的光点从她眼前飞过,她这才想起来,地上还趴着个人。
宫白蝶的身体已经分解到了心脏,这点身躯,连翻身都做不到。被她推开后一直面朝下伏着。
两百三十六万——
按照她之前的计算,以宫白蝶的绣工,月收六七万不难。
如果留下他,只要三年,她就能获得超出奖励的收益。
温葶抬头,看向灰黑色的文字,“那么,我可以将他带走么?让他保留记忆,以普通人类的姿态活在我的世界里。”
烟雾停顿片刻。
[好]
拾习惯了这类愿望,这是很多非恶意怪谈里幸存者的心愿,但她很少见到恶意怪谈里还会有人选择这种愿望。
温葶还想进一步确认,就见一枚漆黑的羽毛从墙外飞了进来,射.入宫白蝶的残躯。
霎时间,浮空的白色光点被定格暂停。
伴随着血肉翻飞的黏腻声响,宫白蝶的残躯飞速生长出肌肉、骨骼、神经,如同3D打印一般塑造出了一具身躯。
温葶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对少女的来历愈发好奇。
她突然反应过来一处违和——
少女那边有一套成熟的物质奖励规则,击杀领主两百万没什么问题,但“解救”一个人三万……
离开怪谈的方法是死亡,所谓的“解救”说白了就是“杀人”。
不排除有聪明人发现了怪谈的退出机制,通过“杀人”的方式帮助其他人离开;
但这种有勇有谋的好心人能占多少比例?
温葶相信,绝大部分人在怪谈里的杀人动机是和她一样的,纯粹为了自己。
这个少女真的来自“正义”的组织么?
一个奖励“杀人”的组织?
少女对于自己的称呼也并不正派,她称自己为[世界的爪牙]。
“爪牙”显然不是个褒义词。
在谈话间稍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温葶感到些许不适。
她洞悉了黑暗的一角,可也没什么反抗的余地,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再也不会和这些怪力乱神扯上关系。
抱着一侧胳膊,她站在一旁等待宫白蝶修复身体。
修复过程比分解快得多,侧面印证了少女的能力比宫白蝶强得多。
当宫白蝶长出上半身,温葶立刻朝他靠近。
要是少女出手害人,他也许、指不定能帮她挡一挡。
腿还没长完,宫白蝶双臂撑着地板,阴恻恻睨了她一眼。
她最先提的什么愿望,他不是没有听见。
温葶地冲他讨好笑笑,人畜无害地合掌,“哎呀,不谢谢我吗?”
宫白蝶垂眸,看着自己慢慢回来的身体。
他其实一点儿不生气,只是陷在不敢相信地茫然懵澄里。
她放弃了钱,选择了他?
谁?
温葶?
这个十五分钟前把他按在地上打、骂他烂货、死也要和他同归于尽的女人,选择了他?
他复杂得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隐隐有些忧虑。
温葶一眼看出了他的踌躇。他还是不相信她。
一阵疾风赫然卷入,将两人拉扯得踉跄趔趄。
这熟悉的劲风让他们知道,怪谈即将破裂。
温葶张了张口,出口的话全被风堵了回来。
她无法安抚解释,于是只对着宫白蝶喊:“来找我!”
宫白蝶疲惫地扯了扯嘴角,“找到你,你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无所知的温葶怎么可能接受一个突然从手机里出来的东西。
他的头发和破烂的长袍在风里凌乱狂舞,像是黑红的两道泼墨。
温葶摇头,脸颊上的肉被风刮得生疼,她说不出话,伸出食指,于空中画了个圈。
不会影响的。
记忆不会影响她的选择。
逆着风,她在最后对宫白蝶大声嘱咐:“宫白蝶!让我知道你是宫白蝶!”
像是他们在进入第十层前的打赌那样——
他赌她知道他是非人类后,会迫不及待地除掉他;
而她赌,只要她知道他是宫白蝶,她就能和他一起生活。
温葶指了指楼上,双手在胸口比叉。
不要是富二代、不要总监、贵公子,一定让她知道,他是宫白蝶。
宫白蝶困惑,墨发后的眼里满是不解。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她会反感抗拒有钱有势的“宫总监”,却能接纳一个非人的怪物?
她最爱的难道不是钱……思绪一顿,宫白蝶兀地想起了她摘下工牌时的决绝。
那时候的温葶,盛态极妍,旺盛得好似一朵熊熊燃烧的火莲,宁死也不肯折腰一点。
「钱啊——」
「亲爱的,不管游戏里还是游戏外,任何世界能让人有尊严活着的,是钱啊!」
一些细枝末节在此刻串联起来。
宫白蝶蓦地抓住了温葶的手腕,慌乱急切。
她要的不是钱,她要的是……
她为什么会要强调“有尊严的活着”?
她遭遇了什么?在他觉醒之前、在温葶卸载游戏的那段时间,她遭遇了什么!
风势浩大。
温葶弯眸,意识在逐渐模糊。
来不及告诉他了,相信以后会有机会。
她用最后的力气反握住宫白蝶。
要来找她,一定要来找她,以宫白蝶的身份,别让她的两百万打了水漂。
他是她一笔一画、一点一滴创造的灵魂,宫白蝶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归属于她,他是她的一部分。
她不相信任何人,她只相信自己,哪怕自己的一部分是恶鬼怪物、是没人再要的烂货——那也是她自己。
她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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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句话:温葶,只接受水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