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何猛然有种干了坏事被抓包的感觉,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一样,呼吸蓦地一滞;没等看清楚原舒辰接下来的反应,心虚的姜何便撒开腿就跑。
姜何从距离最近的一个侧门跑出去,冒着雨飞快跑进另一栋楼,在一间空教室里躲了十几分钟,平复了心情,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走回宿舍时,姜何一路用伞遮着脸;只偶尔拿开看看路,不至于走错而已。
回宿舍的路线经过了学院楼的正门。
看热闹的人已经散了,原舒辰和跟她表白的男生也不见了。姜何这才稍稍放松下来,一转眼,看到了前方铅灰色的垃圾桶旁边,已经被地上的泥水和雨水弄得面目全非的郁金香花束。
姜何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当时的想法。姜何只是下意识地慢慢走了过去,蹲低了身体。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对鲜花有过什么特殊的喜爱或关注;但这束郁金香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同。
虽然花纸上已经满是泥泞污糟,花朵也被雨水打蔫了不少,只能不太明显地看出原先它大概是一个心形的造型;但即便是这样,姜何却仍出于某种原因,难以从这束花上移开目光。
那时候他真的只是单纯的不忍,不忍原本美好的事物落于污秽之地;所以把那束花捡了起来,泥水淋漓地一路抱回了宿舍,把自己的衣服也弄脏了。
可这种理由说出来像话吗?就连姜何自己都觉得不可信,太假太牵强,太没说服力。
原舒辰立刻捕捉到了姜何眼神中慌乱的闪烁,更确信了自己的推断;满眼惊讶和恐惧:
“你……你不会就因为听到我说‘用这束花代表我的心意’,所以才把那束花带走的吧?我当时只看到背影,本来不确定的;但那天真的是你对吧!还有传我那些无聊的绯闻,不会也是你……”
“别瞎猜!”姜何的脸色很难看,僵着脸,用一种近似威胁的语气说:“我只是觉得那些郁金香被扔掉可惜了,没你那么奇怪的脑回路。你大可不必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吧?”
“那不然呢?”原舒辰并不理会姜何话中的讥讽,按照惯常的作风,抓住了逻辑漏洞就要使劲撕开:“那你为什么要去捡我扔掉的东西?就那么稀罕?收拾垃圾桶又不是你的工作!而且你明明听到了我跟那个学弟的对话,应该很清楚这束花有什么寓意的吧?”
“原舒辰……”情急之下,姜何想不到什么客气的用词了:“现在是要开始侮辱我的审美了吗?请你放心,我哪怕孤独终老也不会多看你一眼的!我看不惯你纯粹是因为你干的那些破事儿,还有你这么拎不清的、自以为是的态度!真是……算了吧,我惹不起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好吗?”
“什么叫我想怎样就怎样?现在问题不是在于你吗?一开始就只有你在做让人尴尬的事情啊!满共那么点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我还要吃你的白眼到什么时候?”
姜何气得几乎要发笑,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成堆地涌出想要说的话;可看到对面原舒辰圆睁的怒目时,姜何又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太累了。
姜何觉得自己跟眼前这人完全没办法交流,再说什么都是浪费时间,只会让自己越来越生气,越来越不畅快罢了。
“呵呵,”姜何干笑了两声:“行吧!你就当我是太无能了,必须要找个人来责怪才行吧。Anyway花艺你想来就继续来吧,我以后早上尽量不来那么早了。
“以后我俩要有什么必须要见面的场合,我肯定主动先避开;要实在避不开,我们就辛苦一下,做做表面功夫,尽量别让周围其他人为难。
“就先这样吧,海鲜粥你要是吃不完就打包回去吧。我没动筷子,起码今天还没牵扯到什么金钱争议,也算是好的开始……”
说完,姜何缓缓撑着桌沿起了身,尽力控制着语速和情绪:“我接下来还有点事,原小姐吃好喝好,我就先告辞了……”
“等等。”
这次并不是原舒辰说的话。
原舒辰有些诧异,向后朝声音来源的方向转头;看到了不知何时,从何处走出来的辛久。
辛久一脸若无其事,笑着走来原舒辰和姜何的桌边站定,随意地往姜何肩膀上搭了一只手:
“真是巧哈,来吃饭也能遇到二位。不过姜老板这是要走了吗?你们点的菜不是还没上来?”
显然,辉记酒楼的位置是姜何告诉辛久的。但姜何完全没想到原舒辰会以为自己曾经暗恋过她,也摸不清辛久现在的想法,更猜不到他准备干什么,一时间张口结舌。
原舒辰只能代劳。想起姜何方才说的话,原舒辰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浅表的微笑,缓缓站起身回应:
“姜老板说他还有事情,急着走,我一会儿等菜上来也就打包回家了。你也来这儿吃饭吗?跟朋友?”
辛久低眉一笑,不疾不徐地回道:
“也不是朋友,就只是之前有点交情,现在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真是够奇怪的,费了老大的劲儿托人请我吃饭,我以为他有事儿求我呢;结果一开口跟吃了枪子儿一样,真是半句都聊不下去。本来好久没来过这家店了,还有点惦记他家的脆皮鸡;现在被弄得一点儿胃口都没了,真是倒霉。”
原舒辰被呛住了,没料到花店里原本一直笑嘻嘻的、情商很高的店员,竟然会说出这种让她完全没法接的话;无可避免地尴尬了起来。
辛久的眼睛扫过原舒辰的脸,不动声色地停顿了几秒;在气氛临近冰点的时候,辛久又忽然笑起来:
“哎呦真是抱歉,我是不是抱怨得有点多了?实在是……我这人没太多爱好,平时就最喜欢吃好吃的,姜老板也知道的。
“辉记的脆皮鸡真是一绝,本来我还很期待的,可是看到某些不像话的人真是太倒胃口了!但能怎么办呢?撞上一只乱叫的疯狗,实在不想理了,干脆借口说还有事赶紧溜了。
“不过真是万幸!还好脆皮鸡还没上来,不然我得对它产生心理阴影了。万一以后条件反射了,见到脆皮鸡就反胃,那就真的得不偿失了哈哈哈哈……”
饶是姜何再慌乱,也该听得出辛久指桑骂槐的意思了。“噗嗤”一声,姜何赶忙抿住嘴唇,及时控制住了嘴角上翘的弧度。
辛久貌似不觉,继续装模作样。像是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跟原舒辰说话,“冷落”了自己的老板一样;听到笑声,赶忙作势朝姜何转过头:
“啊对了老板,你刚是不是也准备走啊?那刚好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忽然好——想吃一家汉堡,快走吧!我请客!”
说着,辛久拉起姜何的手就走,还不忘朝脸色铁青的原舒辰礼貌地挥手告别,一路欢声地出了店门。
店里还有其他的客人,虽然原舒辰和辛久都有尽力控制语气,但难免被听到几句。见辛久拉着姜何离场,不少人一路随了断断续续的注目礼。
走出饭店,到了宽阔的人行区域时,辛久仍旧没有放慢脚步的意图,依然拉着姜何快步向前走着。
辛久没有目的地,想吃汉堡就是他随口乱说的。辛久只想牵着姜何的手,就这么一直朝夜风吹来的方向走,像是要溯一条河流的源,想要看到自己和姜何的命运究竟是从哪里开始交汇的。
没错,命运。
辛久是相信命运的。
他的人生就像一条顺着命运之河漂流的小船,漂过各种悲喜与哀乐,各种惊喜的际遇和惊险的困境;但坐在船上的人只是坐着,看着水面上倒映的一切,未曾伸手尝试抓住些什么。
辛久以为,等这艘小船忽急忽缓地漂到大海,自己便也欣赏过了需要欣赏的景象,能够满足地结束这段已经足够丰富的航程。可辛久却未曾想过,他会在漂流的路上,在没有打开手臂的情况下,就和珍贵的事物撞了满怀。
南台市,T大老校区,大雨,被砸到了垃圾桶旁边,又被捡起来带走的郁金香……
辛久在一旁听姜何和原舒辰的描述的时候,比起这坛陈年飞醋,更他震惊的,是对自己已有过往记忆的新解读。
四年前的夏天,辛久确实在南台市过了虚弱期。
清晨昏昏沉沉准备入睡时听到的男女争吵声,耳边一直不停的雨滴声,总是让人皮肤发粘的潮湿空气……还有那个几乎不会没有复制可能的,随着花束猛地被扔出去,撞上了飘着酸臭味的垃圾桶的记忆。
那段时间一直在下雨,辛久没躲在花瓣里,而是钻进了某个已经成型的花束,在花朵下面,叶片之间的位子蜷成一团休息。也因此,在被原舒辰扔出去的时候没有直接飞出来。
但辛久也确实因为这个动作醒了。
雨点敲击包花纸的声音并不常见,对于蜗居其下的小毛团子来说很诡异。
伴随着一阵一阵从垃圾桶袭来的臭味,和一片一片顺着草坪的斜坡留下来的泥水;原本能带来半日安宁的“虚弱期安全屋”瞬间形势大变,忽遇变故的小禾鼠六神无主。
直到十几分钟后,雨点滴落的声音蓦然停了。
某个在此驻足的人,为这束被丢弃的花撑起了伞。
某个不知道养鲜切花要剪根的人,直接一层一层拆掉了花束的包装,把整束花勉强塞进了瓶口狭窄的杯子里。
在粗糙的操作过程中,小禾鼠得以保全了自己的藏身之处,从花瓣间小心地探出头来——
这个带它回来的男孩正在收拾地上的包装纸,以及那片已经被水泡湿了的,面目全非的心形卡片。男孩面无异色地将卡片和纸一起塞进垃圾袋里,扎好袋口摆在了门边。
四年后,这只禾鼠精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之前捡他回来的人,名字叫“姜何”。
这不是概率可以解释得清的事情,只有命运。
过去的四年里,辛久漫无目的地随机辗转了4个新的城市,最终到了南州市。姜何毫无预兆地离开了象牙塔,从夙兴夜寐的研究者变成了悠闲适意的花店老板。
在两段毫无规律的人生轨迹中,两个素不相干的人,在彼此不记得对方的情况下重遇。动线再一次交汇,这次,两人的命运之线也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或者说,从四年前,姜何把那束郁金香带回宿舍的时候;辛久和姜何的故事就已经埋下了种子,在之后的每一个雨季中安静地蛰伏,直到某阵合适的微风吹过,泥土松动,新芽破土而出。
辛久……
“辛久!”
姜何有些跟不上辛久的步子,他被拽得几乎要跑起来了。
姜何伸出另一只手,拉住辛久的手腕,迫使他飞快交替的步伐停下。
辛久出于惯性,又多迈了一段距离才停。深栗色的头发跑得乱了,辛久的胸腔起伏着,转身时披上了不远处发白的路灯灯光。
辛久看到姜何在对他笑,面光的脸上,一双微微弯起的眼睛盛着水润的爱意。
“怎么了?”姜何没放开辛久的手,微笑着慢慢走得近了点:“是我记错了吗?之前是谁跟我说不能得罪客人的?还教训了我一路。”
辛久一怔,也笑了,亮晶晶地看着姜何的眼睛:“更正一下,那些得罪了你的客人除外。严!格!排!除!”
姜何松了松自己的手,轻轻捏着辛久微汗的柔软掌心,笑着睁大眼睛故意逗他:
“哦……现在不说要帮我把Anyway做得更好了?”
“Anyway有赵店长呢,我一个小店员瞎操什么心。”辛久仰着头,扑闪的睫毛下是比平日更坚定,也更柔和的眼眸。
姜何故作惊讶:“啊?这不行吧!你不还是Anyway的老板娘吗?”
情场中尚且稚嫩的辛久仍是不经逗,听姜何几句好话就要脸热。
但辛久也没反驳,只是忽地转身,挽住姜何一条手臂,埋头拽着他,迎着微凉的夜风继续走:
“老板娘饿了,想吃汉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