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大在南州市的新校区是前两年才建起来的,虽然距离姜何的住处不远,但姜何这几年从来也没去过。
新校区比老校区大很多,进去校园之后,还得将近一公里才会到学院楼。姜何在邀请函后附的进校申请程序做了登记,直接开着车进了校园。
姜何完全无法将周围的校园景色与自己印象中的T大联系起来。
之前的T大不过是一栋栋灰色的水泥楼,和楼外墙壁上四季常绿的爬山虎;是哪怕在晴天也显得严肃厚重的地方。新校区却是一派的清爽自然,枝叶和光影随风摇晃,几栋白色的教学楼稀疏地点缀其间,和往日完全不同。要不是姜何亲自从巨大的题字拱门下开车进来,他甚至要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如今的姜何也并不知道理学院的学院楼在哪;只能按导航的指示,缓慢而谨慎地在校园内开着车,和开放日来参观学校的、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访客别无二致。
姜何有些黯然。虽然没有拿过T大的毕业证书,但毕竟也真的在这里做出过成绩。他原本以为自己应该或多或少,还和T大存在着一些联系或羁绊;可今天真的进来了,姜何才意识到似乎不然。
一切事物都在向前走,连T大的校园都是如此。而只有他一个人,四年后重新踏入T大的时候,还是在四年前原地踏步的样子。
在附近停好车之后,姜何仍旧只能按照手机上的导航路线去找邀请函上写的地方。
挂牌仪式开始之前有一个简短的小型会议,姜何跟着指示牌找到会议室,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算大,大概只能容纳二三十个人。会议的主要人物还没露面,正前方的投影幕布上在播放某一版宣传片。提前到的人都没落座,只是站在一旁,几个相互认识的凑在一起,彼此寒暄聊天。
姜何在进会议室的一瞬间,就收到了几乎大半人的注目礼。带着好奇和打量的眼神落在身上,又迅速收走。
姜何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继续待着的尴尬,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原路出去;但好像每种选择都各有各的尴尬,姜何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走。
姜何在暂时无人聚集的一处站定,用手扶着没人向外拉的椅子背,仰起头去看不知道循环到第几次的宣传短片。
直到他发现,会议室的角落,正靠在墙边翻手机的原舒辰也跟他一样落了单。
可能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姜何每次看原舒辰的时候,原舒辰也总会很快看向他。
两人都不是心虚躲藏的性格,已经四目相对了,就不会自欺欺人地装没看到的样子。
虽然现在会议室里人多嘈杂,并不是非要跟她寒暄几句装装样子才行;可姜何此时实在需要一个可以融入氛围的契机。看原舒辰也没有躲开视线,姜何便主动走了过去。
“嗨。”
“嗨。”
两声没诚意又干瘪的问候结束,姜何和原舒辰都闭上了嘴巴不说话。
姜何觉得这样或许更尴尬,硬着头皮找话题:“Anyway的地址是你告诉戴老师的吗?”
原舒辰果断道:“不是。”
“哦。”姜何点点头,这个话题就这样断掉了。
附近的花店不多,Anyway花艺确实经常接到送去T大的花束订单;戴老师既然来了新校区,从别的地方知道了也有可能。
“怎么?”原舒辰像是来了兴趣,稍微眯了眯眼睛:“戴义宏去找你了?还请你来挂牌仪式?”
姜何点点头:“对。”
原舒辰不解又惊讶地瞪着眼睛,微张着嘴,满脸不可思议。愣了半晌,原舒辰干笑一声;像是自嘲,垂下了目光自言自语:
“他请你就来了,合着真就只不待见我一个啊……”
姜何蹙了蹙眉:“这是什么意思?恩师亲自发邀请函肯定要来啊。”
“恩师?”原舒辰几乎瞬间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上下扫视打量着姜何:“你什么时候格局这么大了?他可是连我都不想多接触的程度……”
姜何听出了原舒辰话里隐含的讥讽,但他暂且按耐住了想回嘴的冲动,听原舒辰接下来要说什么。
原舒辰抬手看了眼手表:“虽然他当时也有自己的考虑吧,但他毕竟是解散了课题组的人。当时动物实验都做完了,谁想在这一步放弃啊……”
姜何脑中“嗡”地响了一声,想再问点什么,会议室里的音响先一步发出了声音。
讲台上的学生开了话筒:“会议即将开始,请各位参会者尽快在没有姓名牌的位置上就坐,谢谢配合。”
“我们就不用坐一起了吧?”也不等姜何回答,原舒辰就朝会议室的另一端走过去了。
反正他俩之间已经不存在要维持的礼节了,原舒辰怕她再多待一秒,他们就又要因为过去的事吵起来,所以得在导火线烧尽之前就赶紧躲开。
众人落座后,几个实验室的主要负责人依次进场。
姜何一眼就看到了他唯一熟悉的那张脸孔。戴义宏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裤,宽条纹短袖T恤的下摆被收进皮带里;眼角深深的笑纹已经快要扫到鬓角,笔直的身板却丝毫显不出老态。
戴义宏笑着和旁边几位谦让着,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拉开椅子准备坐下的时候,戴义宏一抬眼,跟姜何尚有些发怔的目光对上了。
戴义宏的动作很短暂地停了一下,不能算是愣住,似乎只是在确认这个盯着他看的人是谁;认出姜何后,很快便舒展眉眼,和蔼地弯起眼睛朝他笑。
姜何想起了四年前,戴老师笑起来也总是这样真诚可亲;只是彼时他眼中聪慧而锐利的光,被如今微微松垂的眉眼遮住了,显得柔软温和。
姜何不敢,却也不得不开始考虑这种可能性:
眼前这个如此亲切、饱含关爱的笑容,就是他过往那段无比灰暗、无比令他胆寒的梦魇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