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戴义宏对姜何太好了。像这种学术意义不大、但需要学生出席充场面的会议或仪式,戴义宏从来不会要求他的博士生们参加。
戴义宏总说,他们做实验已经够辛苦了,有时间还不如回宿舍好好休息一下。姜何不知道今天这一屋子的参会者里,是不是也没有戴义宏带的博士生。
挂牌仪式分两部分,先是介绍了实验室的负责人、实验室的发展历程和未来的展望;之后是参会者从会议室出来,到实验室门口见证挂牌的瞬间,再一起拍几张照片,道几声祝贺。
姜何越来越觉得自己其实不该来这里的。他看不到这座实验室和自己生活的关系,由于没有为此付出过什么,也无法分享这些人的喜悦。
甚至,姜何好像也很难为这所“国家重点实验室”感到高兴。
看着门口排列的花篮,和牌子上鲜艳的红绸;姜何愈发觉得自己灰败而暗淡。连一所实验室都能有花团锦簇的灿烂未来,他却再没有机会继续自己的未来了。
这天,姜何以外的一切好像都有些过分灿烂了。
太阳的光芒从中午出门的时候就显得很趾高气昂,到现在快要日落,仍然没有收敛锋芒的意思。
姜何被太阳的光照得眼前发昏,脑袋一阵一阵地疼,有些像是中暑的前兆;姜何也顾不上考虑自己此时离场是否得体,径直转身返回了会议室的方向。
可能是因为过了下午上课的时间,楼里的空调也关了,不过至少没有阳光直射;姜何走去走廊末端的洗手间,打开了洗手台的水龙头,往自己脸上淋了些不算很凉的水。
姜何把手撑在洗手池边,在整面的镜子前低着头,做着深呼吸等脸上的水蒸发掉。
姜何有时候真的不懂,人在紧张烦躁的时候为什么要做深呼吸;他自己并不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用,但之前给他做心理咨询的咨询师就是这样建议他的。
姜何反而觉得,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意识到自己在控制着这个本不该控制的行为,是一件更让人有压力的事。
或许是太过专注于自己的呼吸,姜何从始至终都没有意识到,这间洗手间里还有别的人。
戴义宏本来在洗手间抽烟,听到了动静,踱步出来发现是姜何时,神色微怔,缓步去他身边站定:
“我其实……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姜何抬起袖口擦了擦已经滑到了下颌的水珠,看着戴义宏,有些木然地笑了一下:
“老师,我也没想到我真的会来。”
戴义宏此时再做不出那种慈祥和善的笑了,把手里的火机和烟盒重新塞回裤子口袋里,问姜何:
“你来是有事情要问我吧?”
姜何不知道要如何将自己的怀疑宣之于口,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承受得住真相的重量;姜何把问题抛回去:
“那老师呢?老师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跟我解释?”
“我在会议室跟你对上眼的时候,就知道你要问我什么了。”戴义宏侧了侧身,用手扶着靠在了洗手池边:
“四年前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正面跟你解释过。我知道课题组的解散肯定给你添了不少难处,作为导师,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不敢面对你;也正因为这样,才这么久都没尝试联系过你。
“当年课题组解散的时候,我只觉得你信念那么坚定,能力也很强,继续走下去不会有问题;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你离开T大之后就再没做科研了。
“昨晚我也想了很久,当年的事对你的影响太大了。就算我还想隐瞒,但鉴于目前你的处境,还有你四年来科研学习的空缺,这个解释是我欠你的;是我哪怕还怀有一点良心就必须要‘还’的。所以我想,比起你打听到什么来问我,或许我先跟你坦白更好。”
姜何的眼神闪烁着,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所以当年,解散课题组,真的是您的决定?”
“是。”戴义宏并不隐瞒:“当然,只有导师有解散课题组的权利,当然是我的决定。”
姜何感觉自己眼前发昏,心口的血直往脑门上涌:“为什么?当时我们动物实验也做完了,专利也申请到了;课题明明进行得那么顺利,为什么要解散!那是我们整个组的心血,也是老师您的心血啊!”
“是……”戴义宏的胸腔有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扶着洗手台的手也按得更紧:
“但我的心血不止你和原舒辰的这个子课题,更是人参皂苷Rh5这个总课题。Rh5不仅对结肠癌治疗有帮助,对痴呆症状的缓解也作用非常显著;当时两个子课题全都完成了动物实验,但项目每年就只有那些预算,不可能两个同时进入人体实验阶段。”
“所以你就干脆停掉了一个?”姜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应该再尝试申请更多研究资金吗?”
戴义宏摇摇头:“本来我不想直接解散课题组的。你还好说,只读了一年,转去别的组也来得及;但原舒辰已经博三了,直接解散的话她毕业都会有问题。
“我看原舒辰在校期间的研究量已经很充分了,就跟她商量,博四这一年组里的实验先缓一下,她着重准备自己的论文和答辩就好,这样她时间也充分。但原舒辰很坚定,她说无论如何都要把药做出来,说她来读博士从来不是冲这个学位,她只想要成果,实验一定得继续推进下去。
“我没办法,只能跟她明说。现在组里的经费有限,两个子课题都要做人体实验,实验室根本带不起来。跟结肠癌的课题比起来,痴呆症用药的市场更广阔,商用前景更好,人体实验志愿者的招募和管理也更容易;研究基金肯定会更往这边偏。所以她要是不同意的话,不仅很难做出成果,也很可能连学位也拿不到。”
“哪有这种道理?”姜何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厉声喝问:“这种情况,两个组都少分点资金,大不了样本做少一点,进程慢一点;非要二选一砍掉一个组吗?”
“理论上说,是应该这样。”戴义宏仍旧保持着正常的音量,语气平静:“我不否认自己的处理方式有问题,但你也知道做科研效率有多重要。一旦别人的成果比我们的先出,先注册专利,我们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是要放慢进程,还是干脆只保一头,我还是倾向于后者。
“我当天找原舒辰聊完之后,让她回去再考虑一下。我预想她应该会接受我的提议,开学之后,关于结肠癌治疗方案的研究全面停止,她专心准备论文和答辩,顺利毕业;等人体实验做完,项目资金比较充足的时候,再考虑要不要重新启动这个子课题。
“但原舒辰再联系我的时候,非但没说她同意暂停实验,反而问我需不需要更多研究经费。她说她联系到一家制药公司,愿意收购我们动物实验阶段的专利。”
“泊维?”姜何对上了自己的记忆:“所以,泊维确实是原舒辰那边联系的?”
“对……”戴义宏咂了咂嘴唇,停顿了一下说:“具体怎么联系的,涉及到原舒辰的隐私,我不好告诉你。总之泊维那边派人来谈了价,我想着反正短时间内我们也不会继续推进实验了,卖给泊维的话,不仅人体实验的经费够了,甚至还能给实验室添一些设备,效率更高。
“泊维给的价格不低,我知道确实不低了,就算我们几个是共有专利,平分掉也不少了。所以跟你和许斯哲说这个课题实验室带不动,决定解散,要清算成果;跟你们签好了合同,就把专利交给泊维去走法律程序了。
“虽然我自己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但还是很愧疚。只能想着,起码争取了那么高的成交价格,让你们这几年在课题组的辛苦没有白费。
“许斯哲当时已经在医院有工作了,来这就是积累些科研成果好评职称,课题组解散了他也有归宿,但你可能就不知道要去哪了。我去找了原舒辰。她已经确定会去泊维继续这个研究了,我问她能不能也捎你过去。但她说不方便。
“她看我为难,跟我大致解释了。其实她读博那几年一直有恋人,就是同一个学院的,只是两个人都没公开。当时我们学院里又总传你跟原舒辰的闲话,原舒辰说她对象因为这些流言吃了不少醋,她得避嫌才行。
“再后来,我就自己去联系认识的教授,问他们有没有相关的课题,有没有招博士生的名额,想尽量给你多一点选择。毕竟你当时放弃了国外很好的机会来我这里,我无论如何也得把你的去处问题解决好。
“只是……后来给你的推荐信,你好像也没有送出去。我有试着联系过你,但你的手机号码也换了。我其实多多少少能看出来,你因为课题组的事挺受打击的;但我当时科研教学的事情都很多,也确实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就没再继续联系你。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跟你解释过当时为什么解散课题组。我可以跟自己说这是为了集体利益,但我也必须承认,这是个很自私的决定。我知道你足够信任我,所以我模糊其词,说因为实验室带不动了,你就一句话也没多问。
“但昨天,当我看到你真就坐在花店柜台后面的时候……”戴义宏忽然眼眶一红,嘴巴一抿,停顿了三五秒才继续接上:
“我居然让这么好的一个科研苗子,在那种地方白白待了四年!我……”
“老师,”姜何的眼睛也红着,声音冷冷地带着微颤:“我知道了,你可以不用再说了。”
“姜何,对不起……”戴义宏伸出手,想去拉姜何的手。
姜何立马向后退开一步,抬起的目光里满是悲伤与愤恨:“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