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久从未思索过关于人生方向的事情。
事实上,在遇到姜何之后,辛久发现自己有很多未曾思索过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是有什么人生方向。每年换一个城市、换一个圈子生活,平凡而透明地过普通的日子,一段一段拼凑出纷纭的人生经历。
四处流浪,不停地改变方向;这也算是一种人生方向吗?
辛久不知道。
如果一个人的人生方向,和时间流动、季节更替的方向一样清晰明了,那该多简单!但这样的话,也就没有了做人和做动物时最本质的差别,因此也丢失了做人的精彩之处。
每个人的生命轨迹本该各有不同。有些人有明确的目标和追寻,有些人漫无目的地漂泊游弋;本身各有各的好处,各有各的精彩,只是没有办法结伴而行罢了。
没关系的,辛久想,反正自己也早就熟练了如何告别。
这次只是换了一个人,换了一个生活场景,时间久了一些;大不了困难一点,伤心一点,咬咬牙,也就能回到自己该有的人生轨迹了。
一个一无所有,处处小心的禾鼠精,在做人的时候也只有有限的选择权利。
姜何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来店里,在家专心搜集信息,整理自己的学习经历和研究成果,为投递申请资料做准备。
Anyway花艺只剩下赵以温和辛久两人,和之前一样,有条不紊地管理着花店的日常经营事务,完全没有因为姜何的缺席而受什么影响。
姜何从一开始就不参与花店的经营,所以退出的时候就也不存在掣肘之处。大概也是姜何一开始就抱定了会离开的心思,才能安排得这样利落干净吧!辛久这样想着。
“辛久,”赵以温正在学着记账,实在头昏脑涨,从柜台上直起腰抬起头,一边捏太阳穴一边皱着眉:“你先别忙了,我跟你说件事。”
辛久正整理店里的客人DIY作品,闻言停了手,拉开工作台边一个椅子坐下:
“怎么了哥?”
赵以温放下了手,有些用力地眨了眨困乏的眼睛,语气平静地说:
“我跟原舒辰,我俩决定不继续发展了。”
辛久心中一跳,他隐约记得赵以温曾经说过,原舒辰是他这些年遇到的唯一想要接触的人,是能打败赵以温对财神爷的喜欢的人。
辛久着实惊讶,又难免地替赵以温可惜:“为什么啊?你们之前不是一直处得很好吗?”
“唔……”赵以温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笑了笑,说:“就是慢慢感觉到,我们彼此之间相处起来不太轻松。喜欢肯定还是喜欢的,但就是觉得不合适了。”
“啊?”辛久纳闷:“可是……既然喜欢,不是应该一起去找更轻松更舒服的相处方式吗?就这么放弃了,不会觉得很可惜吗?”
赵以温摇摇头:“没办法的,我不能那么自私地要求她改变什么。况且,有些已经发生过的事不是努力就能扭转的。是会有点可惜,但也只能是这样了。”
辛久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些话也像是他和姜何的处境。
放在一旁充电的工作手机收到了消息,亮了一下,锁屏壁纸上的香槟玫瑰变回了鲜艳的财神图。
赵以温探头看了一眼,只是一条话费短信,就没去管,接着说:
“在知道她和姜何之间发生过什么之后,其实我一直不知道要怎么跟她相处。虽然他们彼此已经谅解了,但那么多机缘巧合,即便是身不由己,事实也是,原舒辰的行为逆转了姜何原本的生活轨迹。
“再之后,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不自觉地很有压力,不自觉地想起她和姜何之间的事情,心很乱。我知道这也不完全是她的错,但就是觉得很别扭。
“可能我跟她就是有缘无分的那种吧。其实我一早猜到会是这样了,只是一直没舍得停下来,想跟她再多相处一段时间而已。”
辛久听得有些怅然,配合着店里流淌的冷爵士纯音乐,用手撑着一侧脸颊,看着店门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失神地发呆。
赵以温出声笑了笑,情场失意的明明是他,他反倒要反过来安慰辛久:
“没事的,分开就分开,我们挺和平的;况且我们还没正式在一起。而且就算分开了,之前一起经历的很多事现在想起来还是很甜蜜很幸福;反而要是继续勉强在一起的话,可能这些仅有的甜蜜都没法幸存了。
“这种事没办法的。世界上没有哪一对恋人真的像拼图一样,能那么严丝合缝地拼起来。没有完美的爱情,总要彼此包容接纳一些拼合不起来的地方。但要是实在没办法调和的话,削足适履,对谁都不好。”
辛久仍旧有些不解:“可是,怎么判断有没有办法调和呢?”
“嗯……”赵以温凝神想了想:“这就得看个人判断了。要真遇到没法调和的地方,自然就会产生怀疑;剩下的就是自我印证,然后做出决定,就好了。”
辛久有些紧张地扣着手指:“就……这么简单?”
赵以温点点头,笑得有些无奈和憔悴:“嗯,方法就这么简单。但过程可能有点难。会很伤心,很遗憾,无数次质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没别的办法。总之不容易。”
末了,赵以温忽然补充道:“对了,这件事先别告诉老板吧。我怕他知道我俩分开的原因会为难。感觉最近你和老板关系挺不错,要是他没问起的话,也别跟他提了。”
辛久有些木木地点头,半晌没有说话。
天色渐晚,店门口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灯。辛久蓦然又想起和姜何一起吃肯德基的那天晚上,两人一起坐在窗边,看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的场景。
那个时候,辛久想,自己好像真的有某个瞬间想要奋不顾身地去爱姜何。
但现在,还可不可以呢?
“哥,”辛久轻轻呼了一口气,目光果决地看着赵以温:“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晚上快九点的时候,南州市忽然开始密集地闪电打雷;风也明显变大了,落在人行道上的焦黄叶片贴着地面乱飞,俨然是暴雨来临的前兆。
辛久见晚上客人也不多,说自己住得近,让赵以温提前回去了。快到十点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辛久拿了店里放的一把伞,也提前关了店回家。
辛久开门的时候就听到姜何在里面跟人讲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扭了钥匙进去了。
姜何正在玄关换鞋,举着手机拿着伞,看样子正准备出门。
“哦?”姜何看看辛久手里的伞,又看看辛久,淡淡地朝他笑:“我还想着去店里接你……”
辛久稍稍弯起眼睛摇摇头,轻轻把门关上,用手势示意姜何继续讲电话。
姜何接过辛久手里湿哒哒的伞,趿着拖鞋朝阳台走过去,把手机开了免提:
“没事儿,妈,辛久回来了。中秋节你要干嘛?要不要自己跟他说?”
辛久一怔,换鞋的动作停下来,朝阳台的方向有些懵地看着。
姜何把伞在阳台撑开晾着了,笑着又走出来。手机听筒里传来何文茵的急促的声音:
“哎呦你跟他说嘛!上次见面丢死人了,我还尴尬着呢。你跟他说,说是我请他来的就行了……听到了没姜何?”
姜何一脸忍俊不禁的表情,朝辛久挑挑眉,凑近了听筒回何文茵的话:
“可我刚才就开免提了。”
“啊?”电话那头的何文茵明显慌了:“辛,小辛啊,你在吗?”
辛久看着姜何无奈地摇摇头,从他手里接过手机,走去客厅沙发上坐下:“我在,阿姨。”
姜何也紧跟着,挨在辛久旁边坐下。
“小辛啊,”何文茵清了清嗓子:“那个,姜何跟我说你在南州这边没有亲戚,中秋节也不回家,要不就跟姜何一起过来吧?我们家就我和姜何他爸两个人,凑得人多一些就也不冷清了,怎么样?”
辛久看看姜何,后者只是一脸兴味盎然地看着他,完全没有要发表建议的样子。辛久便问:
“会不会不方便啊阿姨?”
“哈哈哈哈哎呦,”何文茵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傻孩子,怎么不方便!我们以后春节都要一起过的……”
“咳咳!”一旁的姜何忽然瞪大了眼睛,朝电话那头的何文茵“使眼色”。
“这有什么的?”何文茵话里笑意更浓:“辛久啊,阿姨跟你说,刚姜何可是告诉我了,他这辈子就认准你了。我就那么一说,说爸想给他介绍对象,他差点要跟我断绝母子关系!”
“可以了妈,”姜何的表情有些尴尬,放低了声音说:“算我求你了,剩下的真得我来……”
“好好好,”何文茵见好就收,继续跟辛久说:“小辛啊,中秋节跟姜何一起回家吃饭啊!空手来就行,不用带什么礼物,家里过节的时候东西太——多了,全是你叔叔那边的朋友送的,根本吃不完。阿姨说真的哈,不是跟你客气!”
“啊,好……那谢谢阿姨……”辛久有些局促,捏着手机有点不知所措。
“行,那我们到时候再见吧,没事儿挂了啊妈。”姜何赶忙接过手机按了挂断键;提示音响了之后,劫后余生般暗暗舒了口气,“哗”一下倒在了沙发靠背上。
辛久好奇,朝姜何转过身,用手肘碰碰姜何的胳膊:“怎么了?你跟阿姨说什么了?”
“你不都听见了嘛……”姜何撇撇嘴,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开了目光:“我说我这辈子认准你了。”
辛久并不相信:“还有呢?你不是说恋人之间的信任很珍贵?”
“还有……”姜何无奈,稍稍低了低头,脸颊染上了一抹淡红色。
辛久还是头一回见姜何露出这样羞赧的表情。只见姜何垂着眼睛弓着后背,像被主人戳穿了计谋的大狗,躲避着辛久的注视小声嗫嚅:
“我还说……我准备向你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