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何和辛久很不一样。
辛久是喜欢规划、喜欢提前把事情想清楚了再去做的人。姜何则向来没什么计划性,生活里任何事都喜欢随兴而为。
中秋节当天,辛久想着何文茵说家里吃的东西多,又不好意思真的不带礼物,所以提前在店里订了节日花束。
两人准备开车去姜何父母家。姜何把车开出来之后停在花店附近,辛久下车去店里拿花,走回去的时候车里就不见人了。
辛久打电话去问,才知道姜何在附近另一家甜品店排队买水晶月饼。
辛久抱着花束找过去,姜何就在很长的队伍中间笑着朝他挥手。
辛久看着前面浩浩汤汤几十个人,有点担心,走过去跟姜何说:“要不算了吧,阿姨不是说家里吃的很多吗?”
姜何很固执:“但是这个我去尝了,真的很好吃!而且他们是用木糖醇做的,我爸高血糖,但又很爱吃甜食,这种他就可以吃。我们买过去他肯定会高兴的!”
辛久还是犹豫,垫了脚朝前望:“但是这队这么长,我们过去太晚了也不好吧?”
“不会晚的!”姜何信誓旦旦。
队确实很快,大概二十分钟后,姜何就提着两盒水晶月饼,跟抱着花束的辛久一起回了车里。
可就是因为这二十分钟,节假日傍晚的路上堵得水泄不通。
车都开出来了,也办法撂在半路;姜何和辛久只好一点一点在拥挤的车流中挪动。
太阳落了,车窗外的天色很快暗下来。道路两边的路灯、商场楼上的广告牌渐次亮起来;路上的车都打开了橙红色的近光灯。
姜何好容易排到了左转道靠前的地方,有点急躁地去开转向灯,却不小心碰到了雨刮器的开关,又边咳嗽边尴尬地关回来。
辛久有点累,长呼了一口气,偏头问姜何:“大概还要多久能到?”
姜何有些心虚,抬手挠了挠头发:“堵成这样,应该还要半小时……”
辛久神色淡淡地点点头,朝姜何伸手:“手机给我一下。”
姜何给了。辛久在通讯录里找到何文茵的电话,播了过去。
姜何心里有点说不上的难受,伸手想把手机拿回来:“我来跟她说吧……”
辛久把姜何的手挡开了,把听筒凑到自己耳边,给姜何朝前使了个眼色:“你专心开车。”
左转的信号灯由红转绿,姜何一秒都没敢耽误,迅速启动,在这一次的绿灯里开过了路口。
辛久那边的电话也通了:“哎阿姨是我,姜何在开车……他说应该还得半小时到,这会儿路上在堵车,您跟叔叔别等我们了……嗯,我们会尽快来的,不好意思啊阿姨……嗯,好,阿姨再见。”
姜何觉得自己该挨骂了,全身都紧张地僵硬着,头摆得很正,不敢明目张胆地去看辛久的表情。
但等了很久,辛久明明已经挂了电话,却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位上,一句话也没跟姜何说。
姜何心慌得厉害,觉得比起等骂,可能还是自己先道歉比较好:“对……对不起啊,我不该买那个月饼的。”
“没事儿,阿姨说没关系,堵车的事儿没办法的。”辛久朝姜何的方向转脸:“你想给叔叔买月饼的时候,也不知道路上会堵成这样啊。”
姜何感觉后背隐隐发凉,非但不觉得没事儿,反而有种更不好的预感,忍不住在看路的间隙转头去看辛久的表情:
“你……不生我气?”
辛久轻轻笑了一下,抬手把姜何的脸扭正:“我本来就不是爱生气的性格啊!店长没跟你说吗?之前店里什么奇葩客户我都能硬着头皮招呼,还有那次有未成年客人订路易十四玫瑰,被家长强行退货的事情,我也没怎么生气。”
辛久又凝神想了一下,语中带笑地问姜何:“你有见过我跟谁生过气吗?”
“有,”姜何果断地点头:“上次在辉记跟原舒辰,我第一次知道你怼起人的时候那么狠。”
辛久弯了弯眼睛,看着车窗边缓慢划过的路灯光点,回忆起那晚的事情:“那次……确实是生气了。当时很看不得你在她面前忍气吞声,也听不得她跟你说那种话。但也就那一次了吧?”
“不是,”姜何摇摇头,他记得很清楚:“还有一次。我们和赵以温晚上一起吃烧烤,我喝了酒,又吃了之前那个女孩的醋,话说得很难听,你也跟我生气了。”
辛久的表情一顿,眼皮轻轻抖了两下,有意抬手撩了撩自己的头发:
“那次是意外。你太惯着我了,我才会得寸进尺。换成别人那么说的话,我应该也不会发脾气的。”
“没有啊!”姜何睁圆了眼睛,一脸肯定地说:“我就是喝多了胡言乱语,这种话说出来本来就是找骂的。不管是谁那么说,你都有很正当的权利生气!”
辛久没说话,只是嘴角淡淡地挂着笑,似是无奈地轻轻摇头。
姜何转头去看他,凿凿地重申一遍:“我说真的!”
“我知道了——”辛久脸上的笑深了一点,又一次抬手把姜何的脸扭正。
车终于开到姜何父母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辛久是第一次来,一路跟着姜何从地下车库的台阶走上去,借着地灯不明不暗的光,沿着木栈道穿过一小片花园,就到了姜何父母住的楼栋。
刷卡推门的瞬间,楼道的灯亮起来;辛久有些新奇地抬头去望,姜何则迈着大步走去按了电梯。
电梯一路升到最顶层,楼层显示23的时候,姜何拉着辛久出来;两人提着月饼抱着花束,去敲了东户的门。
开门的时候,姜何的母亲和父亲一起站在门口。何文茵笑着招呼两人进来:“来得真是时候!桂花酒刚才冰镇好拿出来;你爸馋得不行了,我们正准备先开始。”
辛久把捧着的花送到何文茵手上,和姜何一起进来,在玄关站定,神色歉然:
“不好意思啊叔叔阿姨,我们本来想早点来帮忙准备的;但是听姜何说叔叔高血糖,又看到附近有卖木糖醇水晶月饼的,我俩就合计着带过来大家一起尝尝,一耽搁就碰上堵车了,实在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难得你们有心……”姜父面色也还算和善,从姜何手里接过那盒水晶月饼;看了一下包装袋上的店名,忽地抬起眼睛不客气地翻了姜何一眼:“肯定是你要买的对吧?”
辛久和姜何俱是一怔,下意识对视了一眼,不知道怎么回答。
姜父换了一幅和蔼的面孔,跟辛久解释:“去年姜何带的就是这家的月饼。那什么云腿月饼,太臭了!我现在都记得。明明就是他喜欢吃,还非装是孝敬我……”
姜何还想狡辩:“但这次这个真是木糖醇的……”
姜父根本懒得理,敷衍地摆摆手,转身就提着月饼袋子进厨房去了。
吃饭的人只有四个,家里准备的饭菜并不算很丰盛。除了一锅桂花醪糟、和简单烹煮过的几只大闸蟹外,其他都是冷盘,如盐水鸭、卤牛肉、醋泡花生一类的。
辛久是名副其实的“长辈杀手”,之前一顿饭就能让何文茵对他评价颇高,心甘情愿把唯一的儿子交给他;今天只是稳定发挥,很快就也讨到了姜父的欢心。
不清楚姜父知不知道两人的关系,但他的表情似乎很不错,三番五次想给辛久斟桂花酒,不过都被姜何挡开了。
桌上气氛很好,大家边吃边聊,好像真的是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家人。
姜父和姜何一样,喝酒有点上脸;桂花酒喝了三五杯脸就泛了红,问辛久:
“辛久啊,你年纪还小,性格又好,为人也活络,怎么就想着在姜何那小地方工作啊?进个公司正儿八经做销售的话,肯定比在花店有前途。”
辛久笑了笑,也不太避讳,大方承认:“我文凭又不高,也只能干点儿卖力气的活。现在公司要是想要找销售的话,起码得有大专以上的学历;我家条件不好,我很早就没继续读书了。”
这一节何文茵倒也不知道,有点担忧地看向辛久:“这样吗?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呀?你们家是哪里的?”
辛久摇摇头,浅浅地笑着:“我没有父母,记事起就在孤儿院长大的。小时候……可能脾气不太好,在孤儿院也要离家出走。来来回回辗转过好几个地方,成年之后就没再读书了。”
这是姜何都不曾听过的故事,却也不像是全然虚构的经历。
辛久缥缈的社会关系、取得身份证的途径,都多多少少能和他在孤儿院的经历相印证。只是关于他为什么会辗转好几处地方……
姜何更偏向理解为:辛久无法每年一次地解释自己的虚弱期,实在找不出借口,为了避免被怀疑时,才会去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想到此处,姜何的心口有些酸胀,脸色也难以避免地暗下来,在饭桌下面把手搭上了辛久的腿,安慰似的轻轻拍着。
餐桌上稍稍安静了一下,姜父垂着目光微微点头,把话题转了回去:
“学历嘛,重要也不重要。我也遇到过不少初中高中毕业,但也做出了成绩的人。不过毕竟是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他们身上老有一种‘江湖气’;但在你身上我倒没发现。”
辛久有些自嘲地笑笑:“最开始也有的,跟着年纪差不多的人无所事事满街混;就是后来觉得没意思了,不想浪费生命,想好好生活,所以……‘改邪归正’了。”
何文茵听得也心疼,给辛久夹了一筷子鸡肉,说:“小辛啊,以后你就把我跟你叔叔当自己家人,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我们说!谁欺负你了,就算是姜何欺负你了,你也告诉我们,叔叔阿姨都能给你撑腰!”
没等辛久来得及道谢,姜父也点头补充:“我刚想到几个跟你合适的公司,明天可以试着帮你联系联系。好的销售所有公司都是缺的。咱们自己有能力,怎么会被一个文凭困住?”
“等等?”姜何有些慌张地打断,不解地蹙起眉:“不是,现在是当着我的面挖我的人吗?”
姜父有些得意地朝姜何笑,揶揄道:“干什么?你得留住了才是你的人!你这小庙容不了大佛,还怪上别人了?”
姜何又惊又气,睁圆了眼睛张着嘴,看着姜父说不出话;愣了一下,转头就开始跟辛久谈条件:“我给你涨薪!你要多少?我都给你!”逗得全桌的人都笑起来。
辛久夹起刚才何文茵给的盐水鸭,低头咬了一口。
厨艺精湛的人向来吃东西嘴刁,辛久这还是头一回发现,原来真空邮寄的熟食也能这么好吃。
辛久觉得自己或许是尝到了幸福的味道,嘴角一直向上翘着;却不知为何鼻尖和眼眶都在发酸,眼中的画面也被泪水模糊了。
姜何的手一直搭在辛久腿上,辛久感觉到了,伸了一只手下去,把姜何的那只手牵住了。
一个从未有过家人的人,直到这个瞬间才明白了姜何口中的“我想成为你的家人”,是一句多么恳切而有分量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