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久觉得自己这时候几乎要晕过去。
自和姜何恋爱以来,辛久总有一些辨不清来源的恍惚感;自己居然真的,在被一个这么好的人爱着吗?
世界上所有的爱,所有的好,都是有条件的。辛久一直这样坚定地认为。
辛久顶着这样一张纯真又精巧的脸,又正值玫瑰花瓣一样的年纪;怎么会没被人喜欢过呢?但是在每个虚弱期,禾鼠本体被人发现的时候;不论是餐馆后厨黑暗的角落,还是星级酒店床头的台灯罩里;人们仍旧是一边惊叫一边杀心骤起。
辛久一年更换一次生活圈,一年换一批人相处;浮光掠影般,一闪而过地过着片段式的生活。辛久从没有过自己“归属于”某个地方或某个人的感觉。他只是个四处游窜、仅仅在别人的人生里短暂停留的人。
辛久永远不确定自己的下一段生活在哪里,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唯一确定的就是:陪自己走过这一段的姜何是很好的人。
这个人会在自己退化为禾鼠本体的时候养他;会照顾他,帮他保守秘密,给他稳定的工作;还会送他生日礼物,邀他跟自己的家人一起过中秋……并且会关心他,会抱他亲他,会说自己爱他。
辛久是打心底里希望姜何能好好的,不想拖累他;不想姜何因为自己,在理想和爱情面前两难,在四年后又放弃一次好不容易抓到的机会。
辛久为什么偏偏就看了那封邮件呢?
邮箱界面那么多英文,每个学校回信都会带着徽标;但只有那一封邮件,被姜何打上了星标。
辛久的第六感忽然发作,心中一颤,就用手机拍下了邮件内容,在生硬的机器翻译里读出了大致的意思。
这个学长刚刚成为博士生导师,收学生的名额有空缺。本来姜何的硬条件在申请者里并不出众,但是因为他之前的研究经历和成果,跟目前那位学长的研究方向很契合;又考虑到之前的接触,所以愿意破格给姜何一个机会。
邮件是三天前就收到的,但姜何一直没提起过,没想着告诉辛久跟他商量一下,显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机会的珍贵,也在犹豫。
辛久回想了好久,自己在这段感情里一直单方面接受着姜何的帮助;自己给姜何的,不过是几餐便饭和几句安慰,根本就不对等。
所以这一次,姜何不能再为了他,丢失掉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了。辛久觉得这是他能给姜何,最后的礼物了。
继续读博是姜何鼓起多大勇气才做出的决定啊!辛久作为见证者无比清楚。
看着他如何被梦魇折磨,如何因为没有释怀的往事而心痛,如何颠覆性地发现自己最信任的老师一直在欺骗他;又如何终于收拾好心情,直面过去,从头开始……辛久最清楚姜何的辛苦。
现在姜何好不容易挣开了过往的牢笼,自己怎么能又成为姜何新的束缚呢——就像把无名指尺寸的戒指套在中指上一样,勉强塞进去,却每时每刻都在难受。
辛久用两周的时间平复心情。两周的晚上,几乎要把自己的眼泪流干了。
辛久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刑期的死囚一样,如同享受人生最后一寸光阴一般,尽自己的全力去爱姜何,也去拥抱姜何的爱。
姜何说自己准备求婚的那天晚上,辛久真的觉得像做梦一样。第二天回想起来都是飘飘然的,已经不能确定昨晚的事是不是真实发生的。
姜何的亲吻,姜何的抚摸,姜何的拥抱,姜何那么近那么近的脸……姜何的一切都那么好,辛久想尽自己所能丝毫不差地记下来。
辛久用指腹摩挲着三枚指环,悄悄地全都戴上了自己的手指——左手的无名指和中指,以及右手的无名指。
辛久找出手机,在昏暗的房间里拍下模糊不清的照片,只能看出画面中两处稍亮的冷光。
辛久把两只手的手背举都在眼前,心像被钝刀凌迟一样痛。辛久控制不住地在想,如果真的能和姜何一直走下去,一直在Anyway一起工作,在这间公寓一起生活,该是多幸福多美好的事情啊……
只是,姜何现在要向新的方向前进了。一个辛久无法跟随的方向。
辛久又把三个戒指都摘了下来,一个一个小心收进绒布小包里,在卧室桌角摆好。
长夜已然将尽,辛久关上了灯,弓着身子躺下。床单枕套上还残留着姜何的气味,辛久的鼻子又酸起来,咬住了嘴唇,闭上了眼睛。
前一晚毕竟折腾了太久,辛久作为“更受折腾”的一方,即便心里乱,还是抵不过海啸一般从头到脚盖下来的疲惫,很快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太阳高挂的时候了,辛久的肚子很不客气地叫出了声,辛久这才睁了眼睛。
“辛久,我们谈谈。”
姜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回了卧室,正侧坐在床沿,朝辛久看着。
辛久稍稍一惊,看到姜何眼下和下颌一圈夸张的黑青色,瞬间困意全无;飞快地眨眨眼睛,用胳膊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姜何动了动眼皮,视线落在了卧室桌角的绒布小包上,停留一下又看回辛久:
“看到戒指了吗?”
辛久稍稍低了头,抬手抓了抓自己有些乱的头发:“看到了。”
姜何又问:“试过尺寸了吗?”
辛久仍旧低着头,闻言摇摇头,才抬起眼睛去看姜何。
姜何意味不明地干笑了一下,目光重新转向桌角的方向,睫毛垂下,在落满阳光的脸上投下了一小片阴翳。
姜何又转头看向辛久:“为什么没试?”
辛久抿抿嘴,眼神有点木:“怕摘不下来。”
姜何许是耐心告急,蹙着眉语气发呛:“摘不下来就戴着,有什么好怕的?”
辛久咬着嘴唇不说话。
窗外的阳光明媚到刺眼,从窗户照进来,却暖不化卧室里冰一样冷的氛围。
卧室里安静半晌,姜何低声清了清嗓子,看向辛久问:“身体有不舒服吗?”
辛久摇头。
姜何的眉心松了些,接着说:“你昨晚说的理由我不接受。我拒绝你用‘对我好’的理由当幌子,逃避真正需要沟通和解决的问题。”
辛久点点头,有些温吞地说:“好,那我们现在试着沟通解决一下。你坦白说,你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如果真能那么轻易放弃的话,你也不会到现在都没跟我主动提过吧?”
姜何动了动喉结:“我承认,那个机会确实很好,所以没舍得拒绝。我的想法跟你猜得也差不多,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出国的话,我们就一起出去;不愿意的话,异地也没问题,我一有空就飞回国。
“如果都不行的话,那这所学校就算了。之所以没跟你说,是想等所有学校的流程都走完,状况更明了的时候再一起商量。如果你对这封邮件这么在意的话,我立刻就可以回信拒绝掉……”
“你别胡闹!”辛久忙问:“你还没回吧?”
姜何摇头:“暂时还没。”
辛久松了口气,拍了拍心口:“我很清楚你走到这一步、获得这样的机会有多难。我的意思是,你没有必要为了我放弃;我也不想成为你放弃最佳选择的原因……”
姜何微微蹙起眉,目光坚定地看着辛久:“但是对我来说,你比理想,比所谓的‘最佳选择’更重要!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的!”
辛久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摇头:“就是这样。每次你说要因为我放弃的时候,我真的很有压力。你不明白这件事压在我身上的负担……”
姜何的确不解:“这只是选择而已啊,每一个选择都是有舍有得的。我选你是因为你对我来说永远最重要,永远在第一顺位。你相信我,也相信自己;对我们的感情多一点信心不行吗?”
辛久沉默了。
辛久何尝不知道自己只是欠缺勇气,对自己和姜何的感情缺少信心;但勇气和信任要从哪里来呢?
就像丧尸电影里,一个人的生命受到威胁时,如果他还想着保护其他人,那才是真正的正直和善良;反之,平日里热衷慈善,危难时刻却只想独善其身的人就不是。
人只有在最危急、最纠结、两难的时候才能体现出真实的本性。辛久知道,在这种时刻,自己永远不可能被坚定地选择。
姜何口中的“想一起告诉”真就这么重要?如果姜何确实下了决心要留住他,一个晚上过去,在清楚他为什么想离开的情况下,发一封邮件拒绝真就这么困难?非要他开口要求,让他承担选择的重量吗?
姜何这些表现,只是让辛久更确信这个机会对他很重要。姜何的犹豫和迟疑,也只是让辛久更怀疑他们感情的分量而已。
不过没关系,辛久已经想通了。本来自己身上就不会有无条件的爱。
姜何找到了自己那么喜欢、那么不想放弃的事物,终于有机会去追寻四年前中断的科研梦想;辛久还是打心底里为他高兴。
锁住骏马的牢笼打开了,广袤的草场已经近在眼前了。
自己这跟拴着马的绳子,就断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