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狠声声, 刀刻划开铁制钉在手上的木锥,她像感受不到疼一样,一遍一遍重复动作。
房外的陆莲生朝着窗内看去, 陆奶奶情绪波动更大,竟直接挣脱凳子,一刀刀砍向木门。
陆奶奶年纪大, 再不济也是年轻时干活的好手。
木门摇摇欲坠,眼见就要被劈倒。
陆莲生捂着嗓子,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迈开步子朝外面, 推开门往县城投奔陆邦。
陆家空无一人,只剩疯魔的陆奶奶。
木门不堪重负, 在她用力一击后倒地, 震起一地的尘灰。
灰烟散去后,她的右手血肉模糊, 看不清原样, 嘴里念叨的去死在看见日光后突然恢复了一丝神智。
陆茶嫁人后,村中桩桩件件的浪花不都跟陆茶有关, 他们陆家要被这个妖魔害的家破人亡了!为什么,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们家。
乡亲们肯定是被妖魔的化身所蛊惑!精怪都能俘获人心,他们只是被表象蒙骗了!
陆奶奶疯魔般, 撞开门,蓬头散发对着迎面而来的婶子道:“陆茶是妖,陆茶是妖!你们都被他骗了!他害我陆家不浅!你们还不醒来。”
那婶子提着一竹篮新鲜野菜,那人撞上她, 手一个不稳, 竹篮落在地上, 野菜滚落出来。
那婶子面色微愠,吸气正道:“你!”
“我是救你!”陆奶奶说罢,举着刀朝着她身上砍去。
村长特意瞒着其他人,总共知晓她疯了的人就村中几位,前几日还能安分守己的关着,不哭不闹,直到那天见不到陆庆生,人开始有些糊涂。
婶子这才从困顿中乍然吓醒:“啊,杀人了,疯子杀人了!救我!”
竹篮也不要了,逃命中还踢开跑了,总归是成年人,跑得过她,等回到家插上门,惊魂未定的心缓缓平和。
陆奶奶半途追着追着,换道往人烟稀少的地方去,找着找着,她踏上了上山的小坡。
她记得,陆茶家就住在这里,从这里去,就能见到那个妖怪!
这股信念促使她脚步不断向前,看不清的大片意识再次将那点清醒盖住。
大年初一的天并不冷,陆茶却突然打起冷战,内心虚浮,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心中不断发毛的预感愈发严重,他朝火中扔了一把柴火,对着院中喊道:“长浩!卓长浩!”
无人应他,只看见桌上留着一张图画,简单的小人手握弓箭,旁边画得是一条上山的路。
今早,卓长浩上山将布下的陷阱一一拆除,夜半起身,现在应该要回来了。
他怎么突然这么难受,陆茶心下有了惦念,想要搞清这股莫名的担忧从何而来。
陆茶摇摆不定:“不行。”他必须要去看看。
陆茶拢开衣物,将匕首放进去,出门拿着锁插,将锁摁进去拧上。
他的身后,响起凌乱的脚步声,陆茶手托着锁,抽不开身。这个时辰并无上山的他人,这种脚印也并不是卓长浩的靴子能走出来的拖地沙沙声音,倒像是草鞋。
草鞋?
陆茶回头:“你是!啊!”他瞳孔骤缩,躲开她的手。
寒刀已离他不过三寸,他要是再慢半步,那刀就会直直往他身上刺去。
自此,他看清了要杀的人,竟然是陆家祖奶奶!
那人眦着眼,红彤彤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恶鬼,浑身血淋淋,还有她自己不甚震烂的衣服,缕缕皆惨。
“你去死好不好,你死了,我儿就能回来了!你是妖怪!你本来就该死!”
陆茶听前半句时就看出她脑袋不清晰,像是发病着,只是听到最后几句,原本惨白的脸更像是无血色的白。
“你说什么?”
陆奶奶嚎啕大哭,浑浊的泪在眼中挤出来:“你是妖怪,害我全家,早知道就该在你出生时叫你娘掐死你!”
风起,云翻,湖边的水猛然破冰,骤生异象。
贯日的白虹刺破烟雾,两圈耀白的光圈,刺眼如烈阳入夏,耳边呼啸的妖怪加着卓长浩一声呼唤。
“茶哥儿!快躲开!”
在陆茶愣神片刻,那刀离他的脸已然很近。
情急之下,卓长浩一只手卸掉陆奶奶的关节,将她两手攥着绑在一起。
菜刀掉在地上,砸在陆茶脚间。
一抬头是卓长浩关心的目光,一边将那人拉住,不让陆奶奶进他身半分。
陆茶不知是该庆幸,陆奶奶只是情急之下喊他妖怪,而不是真知道他是妖怪。
可她从山下上来,大摇大摆定然胡话说了一路,说者无心听者有心,他在异世着实性格异变,招摇万分,但万万没有害过旁人。
陆茶安逸日子过多了,不由得开始审视他自己是株小绿茶精的身份。
“茶哥儿,有没有受伤。”
陆茶正视着卓长浩,摇摇头:“没有受伤。”
“那就好,走,我们将她送到村长家里去。”
陆奶奶跑上山,村中并非无人知晓,卓长浩压着她下山时,正好碰见了村长带领着一批健硕的汉子上山,其中还有那位被吓傻的婶子。
她嘴中嘟嘟囔囔道:“村长,我是真看见她上山了,你们再不去,要是伤了人就不好了。”
村长一直笃定,陆奶奶在家中,怎么可能在外面。
他托着陆莲生一日送三次吃食,有她看着,这人怎么可能轻易出来。
婶子说得绘声绘色,大过年的村长只好撇下身后一大家子,与婶子出来找人。
越是不信在与卓长浩撞面之后,见到他手中神志不清的人越为诧异。
村长指着人:“陆奶奶!”
遭了。他知道陆奶奶疯了之后控制不住,戾气一再往山上的陆茶发泄,他以为找人看住陆奶奶,定然稳妥,前几日不也是那样!陆莲生看不住为何不与他说啊!
陆家与村长有些亲戚关系,他又是一村之长,陆家疯了个人,传出去总归面色不光彩,村长本想瞒着,等找个理由送陆奶奶去别处养着,没想到眼下出了事。
身后的陆茶吓白了小脸,身上却无伤口。
村长见二人都无事,当下松懈。
道:“既然二位无事,陆奶奶疯了的事情村中都知道,那不如就放了她。”
陆茶没想到这个村长这般厚脸皮,陆夫人那时与他狼虎一窝,表面是陆夫人一人再与她闹,但那些人为何独独找到村长撑腰,不还是有这人在背后允诺。
陆茶头次将村长看了又看,这人面相看似憨厚,五官组合起来,要是再年轻点,还真像是那种大贪官,无恶不作的坏人。
“我没受伤,你就想让我轻飘飘放了这个人!”
陆茶刚并未言语,陆奶奶情绪还算稳定。
他说完这句,陆奶奶在卓长浩手中就更加的不安分,拧着身子呲着牙,头一直朝着陆茶的方向,想要用利牙咬在他身上,那副恨意的样子,要是真让她碰到,定然要掉一块血肉下来。
陆奶奶恨他入骨,现在想要杀他的心一再反复,今日他放过了陆奶奶,来日要是没有卓长浩的提醒,让这人找到空隙,陆茶一个不察,真让挨上一刀,他这种要找谁说理去!
暴起的老人如同恶狼,那突然仰面想要啃下的模样吓得婶子后退半步。
“疯了,疯了!真要杀人了。”
村长脸上没了面子,暗骂疯婆子真会惹事,但这人今日要真交给卓长浩,他这村长职位定然要背上管教不严。
平日都是他用暗刀去谋得好名声,换来了村民里的好名声又得到他人的拥护,这次事件着实棘手。
“乡亲邻里,她明显是失去儿子魔怔了,她杀你只是因为神智有问题,你干嘛同一个生病的人计较得失啊,再说,你确实全身上下并无受伤,大过年别闹得不愉快,我将你们家旁边那块地划给你!回去就拿地契,就当给卓家赔礼,你们不是盖铺子,缺地嘛。”
村长话语一转,略带侵略:“村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归我管,你们只要在村中一天,我就能任意处置你们,匈奴,要打仗了......”
前月闹得不开开交,在为官中传开的消息,村长偶然在一飞起的鸽子脚上得知的消息,再过不久朝廷就要征兵了。
“征兵。村中可要出男丁,卓猎户一身好本事,不如去前线守卫国家,至于茶哥儿,就留在村中,我定然好好照顾他。”
卓长浩听到征兵,手蜷了一下,攥得陆奶奶疼呼一声。
卓长浩盯着村长,再加上陆奶奶跳脚哭出来的样子。
妥妥挑衅。
陆茶算是看清村长的本质,口中的话总结了好几遍,狠狠压下!
当官真好,前有陆庆生狐假虎威,现在村长也有特权,可以使用这些权力去打压他。
对方只要一句话,都能令他头疼好几日。
他再怎么想惩治陆奶奶,这人却用卓长浩来威胁他,还真是打蛇打七寸。
战场刀光无影,卓长浩再厉害上了战场,几十人围着他也够呛!到时候战死沙场他直接守活寡,他一个哥儿在村长手中能讨到什么好处......
村长身旁的汉子见怪不怪,显然早知村长是那种人。
那位婶子被吓得躲在人后,那边支支吾吾说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陆茶拉着卓长浩的胳膊,叫他松开手,一旁的汉子将差点跑开的陆奶奶拉着。
卓长浩嘴角微动,想说什么被陆茶一指轻放在唇边。
他忍下憋屈,怒极反笑:“希望村长说话算话,地早早送上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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