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限已至, 想报名的乡亲早就登记在册,小厮应承了一位农家汉子回家一趟再来,他决定先收起桌子等那人来。
他们家掌柜嘴上说到了期限便不再要人, 私底下却告诉他可宽容一二,有要事来不及抽身,可先回去办事, 定个名字在这,之后忙完赶来画押。
“等等我!”
远处而来的汉子跑的脸红急喘,着急忙慌抬起手招招:“我来画押了, 我娘突发恶疾送去就医, 耽误了时辰,多谢等我。”
小厮迎上前, 取出他预订的那页, 打开合上的印泥:“不碍事,先将契书签了。”
汉子将大拇指摁入印泥, 在契书最下面压了一下, 契约算是成了。
汉子缓了口气,抹开一把汗:“茶哥儿突然要这么多人, 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不然我娘年年病着,年年无钱买药, 真是愁人。”
“掌柜心善,自己发家了惦记着大家。”小厮说着一句好话,与汉子告别后,拖着桌子准备上山。
“哎——怎么走了!”
身后传来一句傲慢的吆声。
小厮朝着来人望去, 一位农妇站在最前, 身后还跟着三三两两的人, 瞧着都是生面孔,该是别的村来的。
她语气毫不客气,恶言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厮:......
他不知道。
陆亲娘接着道:“想你也不知道,我可是陆茶的亲娘。”
小厮差点笑出声。
他们掌柜清风霁月,长得也和小仙人一样,还真看不出来与眼前的人有什么相似之处。
小厮疑惑道:“然后呢?”
这人明显是来找茬的!
他再来碧园春色之前也在一个食肆做伙计,遇到不少这种客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她。
他趋步向前走去,不再看她。
“婶子,他明显不认你啊。”跟来的一位夫郎捂着嘴偷笑。
陆亲娘脸色铁青,试图找回面子:“一个小厮不认识我很正常。”
“你站住!”陆亲娘大声道:“我命你立刻将这几个人的活计也安排上,给我也找到最轻松的活!”
被休回娘家,嫂子看不惯家中有她,整日使唤她干最脏最累的活,连她娘都在张罗村中的寡夫或者瘸腿的汉子,叫她再嫁。
她逍遥快活的小半辈子,才不要嫁给那种汉子!
小厮神态自若:“眼下已经过了时辰,我们掌柜规定过了时间就不再等了,就算您实在要纠缠我,我也做不了这个主。”
陆亲娘被他一再拒绝,气结指着他鼻子骂道:“等会就叫你好看!”
一行人拉拉扯扯,再怎么说,小厮翻来覆去还是那么几句拒绝他们。
他在外面从早到晚晒了一天,未见这人来知会一声,等到他要走了,突然走出来呵斥,不就是趁机想耍威风特意挑的时间嘛。
若此人真是掌柜的亲娘,那为何这么长时间未上山,连春节也未曾听说送来年货关心上一两句,这种时候倒是说上自己是掌柜的亲娘了。
小厮一阵鄙夷,对眼前的农妇更加没有好感。
“钱留,怎么不进来。”
小厮被堵在门口,几人扯着手中的契书和桌子不许他进去,契书撕不得,他手不敢用力,只能僵持着这个动作。
“掌柜,这人非说是您的亲娘,但我从未见过。当时已经过了时间,他们缠着我一直要签契书,拉拉扯扯随我上山,现在硬逼着我定要拿出一份给他们。”
钱留将事情始末详细说道,手中契约不争了,一松手,那些人向后踉跄好几步,一位婶子还因用力过大摔在地上,粗布扯出好大一个洞。
她灰溜溜站起来,捂着破洞的地方。
陆茶听懂了,有人来闹事。
他走出来一看,确是陆亲娘,出了牢狱之后,她就完全没了消息,之后也是在同村口中得知她的处境。
如今她被休了之后满脸憔悴,风头不比之前好。
今日瞧着依旧狂妄自大,丝毫未见落魄,难道在他身上吃的教训还未吃够吗?
陆亲娘见到陆茶,笑得格外灿烂,往茶馆院中一瞧,心中愈发感叹。
还真是发了。
造得青砖茶馆,要花不少银子吧,真是败家的哥儿。
这些钱要是给她多好。
她看随意建个茅草房,糊弄糊弄那些前来喝茶的人就行,还能可以省下好大一笔钱。
真是不会过日子!
陆亲娘眼底的贪婪看得陆茶心中不适,叫钱留进去叫卓长浩和小厮厨娘都唤来给他壮胆。
见主家一言不发神色不耐,守在门口的原真和孙川将手指骨头掰的嘎巴响,随时准备将人扔出去。
陆亲娘伸出手就要抓他:“二哥儿,娘之前不知你有赚钱好本事,对你苛刻些,但这不是也给你寻了门好的亲事,要不是嫁给卓猎户,你能有这样享福的命,还不是娘眼光好。”
她眼光好不好不知道,陆茶只知道卓长浩拿了十五两,相当于买了他回家,当时的卓长浩人人躲避人人厌弃,可没有陆亲娘口中所说的好姻缘。
还真是敢说。
陆茶静静看着她拙劣又好笑的表演:“哦,这样啊,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
见她提的话奏效,陆亲娘完全不掩饰此行而来的目的:“是啊是啊,你要知道感激,二哥儿,今天来是给你这些婶子叔叔安排活的,你再给娘安排一个轻松的。本来娘不干活都能拿钱,娘特意要个活干,就怕你被非议。”
陆茶真想问问陆家人是不是如出一辙都是厚脸皮,连过去撕破脸皮的恩怨也能忘了个干净。
陆茶没有遂她意:“按照安排,过了时间就不要了,我话已经在全村村民面前说了,要是改了,以后我的话岂不是说变就变,如何以理服人。”
“今天我开了先例,之后有更多的先例要我开,规矩就要守着!”
陆亲娘见打亲情牌说不通,刚笑嘻嘻的样子瞬间变了:“你这是不同意了!”
她本来不想撕破脸皮,可这一路上,身后的笑声从来没断过,陆茶这么有钱,这点小事帮帮她怎么了!
“我养了你十几年,你就是这么对你的亲娘,你简直不是人!”
“我告诉你,你今日不同意也要同意!否则我就掐死你。”
陆亲娘两手朝他脖子掐去,目光狠厉,仿佛恨之入骨。
陆茶反应及时,一只手攥着她胳膊,却还是被乱飞的指甲划在胳膊上。
原真与孙川没料到这人会动手,后面跑来的卓长浩瞧见这幕,跑来一把推开陆亲娘。
他看着被陆亲娘挥舞的手刮出的指甲伤痕,眼中翻滚着止不住的戾气。
之前要来的打手是用来防陆奶奶上门,现在这第一下闹事竟然是陆茶的亲娘,真叫人心寒。
卓长浩道:“扔出去。”
陆亲娘被狠狠瞪了一下,刚想继续要挟:“你!”
“滚。”卓长浩施舍她了一个字,取出随身携带小药膏往那条胳膊涂抹。
白皙漂亮的小臂出现了一道极长的红痕,他这会心都要疼死了。
陆茶皮肉最嫩,他在房事上都收了几分,连重重亲都要小心亲出印子,那人在癫狂时候指甲肯定没有手下留情。
陆茶还没发觉自己被挠了一下,给他涂药的卓长浩倒是觉得他很疼,动作轻轻的拿起涂药,将周围的肌肤也抹上了药膏。
他柔和一笑:“不疼了没事的长浩。”
陆亲娘被原真推出了茶馆的台阶,看着二人情感深厚,她稍微动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卓长浩在地上捡起一小节枯木砸过去,将对方哑穴封上。
陆亲娘颈上一痛,嗓间就再也发不出一句话,无声张开着嘴巴,摸着脖子声带的地方,她想叫句陆茶,眼睁睁被两人架着带走。
原真将她扔下地上,随她来的婶子夫郎早见情况不妙,起身跑了,原地只剩她一人被赶了出去。
她躺在地上挣扎着双腿,最后无力捶地,急得哭声呕哑。
今日受辱,陆亲娘怕是不会再出现他的面前。
陆茶将胳膊的衣服放下去,走到那人面前。
有些旧账该算算清楚。
他低头与陆亲娘双眼撞上,那双眼睛多是愤怒,两手抓在地上的石头想扔过来,奈何他身后有着卓长浩与其他人,她不敢。
那道伤口反射弧有些长,他现在才觉得钝痛。
陆茶舒尔展开笑容,心中发酸。
曾经的原身受得可不止这点伤啊。
“陆婶子,我这般叫你。”
陆亲娘满脸大逆不道,成何体统!
“其实,有一件事情需要你了解一下。”
陆茶凑近,一字一顿,缓缓道:“你说,为何突然乖巧的孩子变得叛逆,有什么东西可使人性格大变,连亲娘都不认了。”
陆亲娘瞪大双眼,显然她已经往另一个方向猜去。
而接下来陆茶的话更是验证了她的猜想。
陆茶笑眯眯道:“因为,那个陆茶已经死了啊,就死在出嫁那天。”
陆亲娘双手吓出冷汗,一步步向后挪去,最后直接跑起来,若她并未被点哑穴,这时候定然会边跑边喊:“鬼啊——救命啊,有鬼。”
这点小插曲并未有人放在心上,只有卓长浩每日捧着陆茶浅淡快要消下去的印子懊悔,直到那点根本不重的伤消下去,那人才稍微恢复了正常,起码不会每日盯着他不许干这干那。
陆茶翻着契书,将长工与短工分开,在查清这其中没有浑水摸鱼品行极差来混工钱的,直接将人数敲定了下来,次日就派人一家一户去通知明日上工,每人可从家中带上茶苗,一株算十文,要求是保质保量。
此话一出,那些人坐不住,跑到地里,挑长得最大最好的给茶哥儿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