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非一声不吭,只是微微垂着眸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善恶是天平,当你做的恶超过了善,你就会有报应。
李相非身上非常狼狈,这是他应得的,也许不够。
死去的人回不来。
凌篆青作为城主,他公平公正的宣判了李相非所有罪行,所有的苦难。
句句属实。
“判十九日,午时斩立决!”
十九日,正是三天后,那也是他妻儿死去的日子。
姜廷钰以江师爷的身份,继续在凌篆青身旁,江师爷死了,姜廷钰正好挡上,如果说江师爷早就死了,那么时日对不上,也会引起怀疑。
姜廷钰看着凌篆青的模样,微微眯眼,这倒是和在皇城的时候,见到的不一样。
没了那些恶意,没有人盯着看着,凌篆青才会无意之中露出那些为他们所不容的模样——一个有实力的对手。
按道理来说那天他们谈崩了,应该不会再见面了,但是他们依旧是按着先前的样子相处。
真的……谈崩了吗?人的心最是难辨了,想的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
在这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继续去给受害者家里送温暖,这种事情凌篆青向来是亲力亲为,你可以说他只是做样子笼络人心,也可以觉得他是真情流露,确确实实的想要帮忙。
但是不了否认,凌篆青这样,的确让很多人都对他有了好感,开始从心底认可他这个城主。
他已经不是那个不知道神光只有在深冬才会出现的愣头青了。
姜廷钰一直跟在他身后,看着凌篆青的作为,其实选择凌篆青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和其他人比起来,凌篆青要正常太多。
等忙完了一天,他又去了死牢看李相非,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正打算走的时候,李相非发现了他,叫住了他。
“凌城主。”
凌篆青停住。
“凌城主。”李相非又叫了一声,满脸的情绪被埋在披散的头发里,他的声音一直是沙哑的,“要是当初,遇见的是你好了。”
带着寂寥,颤抖的哀伤藏在苦笑。
也许,他就不会连自己的冤屈,都没法申诉。
“你高看我了。”凌篆青摇了摇头,“我性格懦弱,最容易让人拿捏,如果当时是我审案子,也许做不到多好。”
“总归,不会争相着推我赴死。”李相非苦笑,“您和他们不一样,您会是不错的城主。”
——可是再怎么着,事情也已经成为了定局。
凌篆青想,他并没有他们想的那样高尚,也不厉害。
“借你吉言。”凌篆青说,然后离开了牢房。
也许我并不优秀果敢,也许我会被强摁着低头妥协——
那就多挣扎一会儿吧。
—
三日后,李相非被处决。
李相非已经没有亲人了,他所有的亲人都死了,还是官府给他收的尸,头和身体,都用草席裹着,扔乱葬岗去。
他运气好些,当年他的妻儿也是被扔这块的乱葬岗,有人看不过眼去,帮忙埋了,正好看见旁边有块石头,还立了碑,所以之后他们按着这个线索,奉凌篆青的命令,也将李相非埋在了附近,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在地化作连理枝,时隔几年,也勉强可以说是重聚。
——你死了之后,我的心也跟着死了,行尸走肉的活了这么些年,终于可以去找你。
这么久了,我还可以找到你吗?
我罪孽深重,我能够找你吗?
—
炎城久违的下起了一场小雨,上次下雨还是在一年多以前,并且又少又小,今年也和去年差不多,只是不知道为何,多了几分灰暗的空寂。
降雨随之而来的就是降温,凌篆青一身细雨回城主府之后,解了披风,进屋烤火。
姜廷钰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提着两壶酒。
这个天气很适合喝热酒,他们达成共识,拿了工具温酒。
—
束林秋倒是没想到今天居然会下雨,这样的天气下雨,简直就是雪上加寒,阴雨绵绵,冷意一点点的钻进骨子里。
苏冷当即就递了一个汤婆子给束林秋,然后找了几件厚衣服,让束林秋穿。
束林秋本身穿的就很厚,他只多拿了一件披上。
身子虚穿再多也不好使。
有了束林秋的东西,睡了几天的初见月恢复了一点力气,当然他还是处在灵魂的状态。
“你身体一直都这样不好吗?一点灵力也没有。”初见月问他,“还敢一个人在外面乱逛。”
束林秋手里捧着汤婆子,没理他。
初见月也懒得自找无趣,又钻回束林秋提供给他修养的灵器里边。
这里的力量自然是不够的,别说恢复以前的修为,就是恢复完整身也不容易, 他这个情况要不找个人夺舍,用他的身体修炼,要么就是找到够厉害的灵器,恢复灵魂,然后修炼,或者有好心人愿意帮他温养残魂,过个千八百年,也许他就重出江湖了。
束林秋这个也可以温养残魂,不过力度不够强,只能慢慢来。
初见月猜测束林秋可能没和家里人说自己的事情,束林秋没直说,但他猜的出来,如果让他家人直接帮他,弄不好会被安上勾结的罪名,这也是初见月得知了束林秋的身份之后,没有直接要他找家里人。
至于有没有往担心他们恩将仇报的方向想?初见月觉得他们家不会这么做。
他还是很欣赏束林秋的爷爷的,不然当时也不会做担保人,将其保下。
他也是老油条了,事情猜的八九不离十,束林秋没说出去也好,他还活着的事情不适合太多人知道。
初勿净已经是鬼王,势力遍布,谁知道会不会被他发现。
之前在那李相非身上的时候,他的意识还没有现在那么明朗,他那时候就是个不能完全独立思考的鬼魂,李相非有怨念,他就给放大,他自己也跟着那股强烈的怨念修炼,鬼嘛,这也是一种修炼方式。
当然,很神奇的是,李相非杀了不少人,但从来没有用那些人的灵魂来修练,都是靠自身怨念,那些被他杀的人,还是能够投胎转世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故不故意也不重要,杀死人之后的仁慈不值一提。
—
这时候有人叩门,苏冷去开门,门口是拎着热酒的凌篆青。
“我这边正好温了酒,想着给你们带一瓶。”凌篆青开口,“傅公子的身体可以喝酒吗?”
苏冷想了想,说道:“喝一点没什么,谢了。”
束林秋就在苏冷后边,他推着轮椅也过来了:“您要进来坐坐吗?”
凌篆青摇头:“不打扰两位了。”
说完,凌篆青撑着伞走了。
苏冷去取了杯子,倒了两杯,酒是青梅酒,清澈的酒液倒进杯子,散发出梅子的清香。
“最多三杯。”苏冷说。
“这杯子那么小。”束林秋道。
“那就两杯。”苏冷淡淡道。
“……你这人,三杯就三杯。”束林秋无奈,拿了酒杯慢慢的喝,这酒里面更加突出的是梅子的酸甜,入口轻盈,三杯下去微醺的状态都达不到,不过身体的确更暖了。
苏冷看着束林秋慢慢喝酒的样子,开口道:“等天气好点,再给你多喝。”
说完,苏冷就把青梅酒重新封好,收了起来。
初见月时不时的会窜出来,苏冷很烦他,因为初见月这几天一直盯着束林秋,而且他还可以住在束林秋的储物空间里,束林秋的储物空间都是贴身带着的。
要不是束林秋家里欠了初见月人情,苏冷高低表演一个什么叫烤鬼王。
某种程度上鬼王的遭遇和他差不多,但是苏冷好点,他只是修为下降,神魂破了点而已,区区一个初见月残魂,他还是能弄死的。
初见月每次都会在他和束林秋气氛正好的时候冒出来。
束林秋正要把已经做好的护腕给苏冷,就在这时初见月冒出来:“小朋友,我头晕。”
束林秋好心的提醒:“您没有头。”
然后将将护腕递给苏冷:“试试看,合不合尺寸。”
束林秋亲手帮忙戴好,护腕通体洁白,花纹流畅,缠着藏银丝,整体显得较为低调,苏冷平常都穿黑衣服,倒是很衬皮肤白。
苏冷动了动手腕,冰凉的玉贴合皮肤,清凉的感觉鲜明:“刚刚好。”
再怎么样偏差也不大,这可是束林秋亲自拉着他的手试的尺寸。
“那就戴着吧?还是收起来?”束林秋问他。
苏冷一只手摸索着护腕,心中甜滋滋:“戴着吧。”
整体还是非常好的,束林秋还是比较侧重他,不过这不妨碍他烦初见月。
“真可惜,鬼也没有手。”苏冷微笑,“谢谢小束。”
束林秋不太理解苏冷和初见月为什么都看对方不顺眼,但初见月好歹也是前辈,于是束林秋只好让苏冷别这么得瑟。
苏冷点头应了好,然后继续抬手:“小束的手艺就是好。”
初见月冷笑着回到束林秋手腕上的储物空间里,这样的反击也算得上无声胜有声。
“别这样,好歹是前辈。”束林秋持续无奈。
苏冷哼了一声:“谁比谁大还不一定呢。”
是了,苏冷是一只不知道多大的凤凰,苏冷没有明确的告诉束林秋自己的年纪。
“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