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身体是抗不太住的，和束林秋聊了会天之后，就要回去生火了。
束林秋也感受到了一阵寒意，沙漠昼夜温差很大，白天熔炉一样的热，晚上又冷的要死，他都分不清是晚上的沙漠冷，还是北钦炎城冷。
哦，还是炎城冷一点，至少在沙漠这里，他还能穿着薄衣服溜达几圈。
村子里人很少，一般到晚上的时候更是空寂若无人，如果不是屋子的灯光很亮，束林秋都觉得这里没什么人。
他不知道寻宝队为什么迟迟没有进入沙漠，他倒也不太着急。
其实他的生活质量已经直线下降了，这一点在束林秋打算假扮成寻宝队临时工的时候，束林秋就想到了。
这里吃的很糙，绿叶蔬菜也很少，束林秋原来以为自己会水土不服的上吐下泻，没想到他适应的比自己想的还要快。
月亮渐渐升起，束林秋忽然走到一大片空旷的沙地前，看见一道劳作的身影。
束林秋眯了眯眼睛，他的视力还是不错的，那是一个对他来说相对陌生的中年汉子，他提着水，浇在地上。
束林秋打算悄悄离开，毕竟人生地不熟，不好打扰人家。
束林秋以为自己并没有发出什么动静，没想到那边正在劳作的汉子忽然停了下来，是朝着束林秋这边的方向喊的：“你是谁？”
这里除了束林秋之外，好像也没别的人了，他只好停下，看着那名汉子走过来。
汉子渐渐走过来了，在月光下，束林秋看见了他的面貌，是一个相貌普通身材壮硕的中年汉子，白如纱的月光下，也能看出他皮肤的黝黑，比起司徒胜，汉子黝黑的皮肤更像是经过日积月累的劳作晒出来的，脸上满是风霜的沟壑。
“我是这边寻宝队的临时工。”束林秋很自然的回答，说话的同时，他不动声色地将这名汉子打量了个遍，忽然就猜出了他的身份，“您是……涌泉村的村长？”
束林秋闲逛的时候偶尔会听几个老人在说话，除了说种植药材跟树木的问题，就是说村长去了哪里挑水还没回来。
涌泉村的村长叫做东石，他应该是村子里面为数不多的青壮年劳动力，他为涌泉村做出的贡献不小，从他20几岁在上一任老村长的手中接过这一职位的时候，他就继承了曾经他们走过的路：守在涌泉村，在这片荒漠上种植物。
寻宝队的向导也好像是认识这个人的，应该是认识的，毕竟涌泉村平常也作为各地寻宝队的休息点。
“没错。”东石的外貌粗犷，声音却是很低沉沙哑，如同咽了许久风沙，磨砺出的沧桑，“这个时间点寻宝队的应该都在吃晚饭，你怎么还在外面瞎晃悠？”
“我正要回去吃饭。”束林秋道。
“我听王阿公说，最近的寻宝队里边有个小孩经常喜欢骑着骆驼在村子里逛，是不是你？”东石问。
束林秋没想到自己骑个骆驼还能引来这么多人的注目，想想不过也对，整个村子，整个寻宝队，就他看起来最闲，连寻宝队的真正首领冷公子，都比不得他的闲情逸致。
嘶，束林秋觉得自己恣意张扬断了，即使是伪装，也还是忍不住露出本真，也幸好这个寻宝队的人脾气都还可以，不然换做是其他的话，估计束林秋在第一天的时候就被打一顿，被迫老实了吧？
“……是我。”这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束林秋觉得自己抵赖，反而像是做贼心虚，他坦然的承认了。
“你应该是第一个这样天天逛我们村子的外来人。”东石说。
“是吗？”
“是，至少骑着驴每天逛的就只有你一个。”东石道，忽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束林秋的名字，“你叫什么？”
看样子这个村长确实不怎么在村子里面，束林秋每天骑着骆驼，每天都会被小队长给叫回去，“寰宇”二字简直要响彻天际。
“我叫赵寰宇。”束林秋道，“就是那个宝盖头——”
“我知道，宇宙万物的那个寰宇，是好名字。”东石道。
束林秋有些意外，不过很快释然。
“ 你觉得我们村子怎么样？”东石问束林秋。
“人少，荒凉，不适合生存……”束林秋顿了顿，“不，应该说不适合过好日子。”
东石听见束林秋的回答并没有显出多少恼怒，因为这是实话，因为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就是这样的。
泉涌村村不如其名，位在沙漠，用水极其的困难，想要多喝点水，还得去远点的镇上挑。
荒凉的这里，比不上绿洲，更比不上更远的山清水秀的烟云之地，那里生机勃勃，树林成荫，着实是养人的好去处。
“以前的泉涌村也是绿洲的一部分。”东石这么说。
有时候人为的挽救比不上土地荒漠化的速度，这里一旦变成荒漠，就很难再恢复，即使是种了很多的胡杨和梭梭树，也要过好几十年才能够恢复以前的生机。
可是这里的劣势让坚强的胡杨和梭梭树都不好成活，种十棵活一棵。
“为什么不去绿洲？要在这里呢？”束林秋问，“村子里那么多年轻的人都离开了这里。”
东石望着远处，小小的树木幼苗，眼神中多了一些深邃：“如果连我们都走了，那么涌泉村就真的不在了。”
“我在书里读过，很多东西都是会消失的，万类霜天自由，只因适者生存。”束林秋眼神也随着东石望去，那一颗颗小树苗，中在月光下，沙子被水浸了，凝结成一块块，夜晚有风，吹的小树苗飘飘摇摇，不过却没有倒下，也没有被拔起。
“但是有的时候……即使一些坚守没有意义，却还是会守下去，这样的信念很感人。”束林秋又道。
“不，不是没有意义的坚守。”东石摇摇头，“这些年的成果虽然不大，却也还有，年轻的人都出去了，可他们都还在，只要有一天在，树苗就会有人种下。”
束林秋其实不知道和他真不熟的东石，为何忽然和他讲这么多，他现在正好有耐心，心情也还可以，听听东石讲话，倒也不是不行，于是他就静静地听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讲这些吗？”东石问。
“因为我天天骑着骆驼逛村子？”束林秋挑了挑眉。
现在天已经很冷了， 束林秋一身薄薄的袍子，整个人都是在外边，自然是感觉到冷了。
他体质弱，身子虚，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东石这才想起来，说了一声抱歉，然后让束林秋离开。
“我今天去镇上买水，有人取笑我，说我木头脑袋守着一个破村子，没有什么前途。”东石声音在束林秋的背后响起，“我不敢和阿公阿婆们说，正一个人打算默默忍了，正好看见你，就把你抓过来聊天了。”
东石的态度让束林秋不由得笑了：“你不怕我是坏人？把这件事传出去让人笑你？”
东石看起来倒是无所谓：“反正我给人取笑的乐子多了去了，多一个不多，而且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嚼舌根的。”
束林秋看起来还很有耐心，如果是换作其他人早就走了。
束林秋觉得这位东石村长心态不错，也是，他能撑这么多年，整个人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怨结，心态肯定是很好的。
不管是东石村长，还是守在村子里的阿公阿婆，都是值得佩服的人。
他们坚守在自己的故土，期待有朝一日，故土重新成为绿洲。
束林秋觉得自己真的冷了，一摸鼻尖，都是冰凉的。
现在还不是最冷的时候，等夜更深了，像束林秋这样穿的在外边，是会被冷死的。
当然束林秋自己身上肯定是有什么保持体温的符咒的。
束林秋走之前扭头看了一眼东石在的地方，高大的汉子如同一尊石像，孤独而又坚定的矗立在沙漠之中。
他们心中藏着一个梦，一个将自己的荒漠变为绿洲的梦。
为此，他们不惜付出一代又一代的努力。
他们是那样的虔诚，那样的坚定。
束林秋来的时候的确有听到过关于泉涌村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泉涌村曾经也是一个漂亮的绿洲，那是荒漠当中的一颗明珠，是无数人赖以生存的家乡，也是无数旅人濒死之前看见的希望，是救他们出困境有力的绳。
直到有一天，也不知道为何，这一片绿洲，忽然就开始干涸了。
然后慢慢的慢慢的失去了坚韧的土壤，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黄沙，一座座幽静的小宅子也变成了牢固的石房，村民们无忧无虑的脸蛋上逐渐多出了黄沙磨出的沧桑。
泉涌村和普通的荒漠一样了，唯一不同的是，这里还住着想要将荒漠变回绿洲的人们。
这里的人来来去去，不管如何都有人坚定不移的守护这里。
多么渺小的人，多么远大的梦。
天边高悬的月，微金泛银的月光，如同柔柔的纱落下笼罩着这一片天地。
现在的月照着荒漠。
现在的月在曾经也照着绿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