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束林秋数到第一百九十九只凤凰的时候，终于在前面看到了岔路口。
他想起初见说之前的话，五字重光有一百，四字重光九十九。
他估算了一下，图腾的大小，然后又想起之前走的距离，初见月说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去数墙上的凤凰图腾，大概走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去数的，至少在五字重光的开头后边就有六七字重光。
可能他们一开始的路就有了。
束林秋算了算，所有的距离，假设凤凰图腾从入口就有，那么走到现在，至少有九百。
九天玄凤作为最高等的凤凰，在族群内也有分高阶低阶，根据血脉划分取名，名字越短，身份地位越高。
他自己还是忍不住感叹，上古时期不愧是九天玄凤跟黑龙两大族的天下，数量太多了。
那么古书中记载的，玄凤，黑龙的上古大战，描述的情况是火染红了半边天，黑龙沉尸海水被染红，这样也合理了。
前面的两条岔路口看起来都很阴森，束林秋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
这两条路看起来都不怎么安全。
虽然他这一路上走来也没遇到什么机关，什么毒气，什么藏在地宫里的怪物等。
太平安太顺遂了，太让人起疑了。
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进入了什么幻境，在幻境里走啊走，走到死为止。
他试着给自己的手上来了一刀，是疼的，周围的场景一点也没变化。
他担心自己的血腥味会引来什么东西，迅速的处理了伤口之后，也不敢将沾血的不随便的扔在地上，而是收了起来。
护身符也没有任何动静，他不清楚到底是幻境太高阶，还是没有幻境。
他走啊，走一直朝着自己想的方向走。
墙壁上的凤凰越来越多。
上面的名字越来越短。
他已经看到三字重光了。
那么，接下来会有二字重光和一字重光吗？不对，一个字应该没有。
他其实在想，是不是应该从他们的名入手，而不是从姓。
但是按照顺序，应该是这样的，除非他的距离不错，或者是雕刻的人搞错了。
或者说可能还会有其他的什么东西？
来都来了，再想那么多也没用，束林秋这么告诉自己，是生是死，只能看运气了，他除了在南北寒身上栽过跟头之外，其他任何时候他的运气都非常不错。
束林秋他划伤的是自己的左手，于是他决定往左边去。
他的储物空间里面有好几种指南针，司南，转玉盘等，但是在这里通通不管用，他只能靠着自己的记忆来确认自己是在前行，还是在转圈。
他走的是残图缺的那一块。
残图有一个地方是做了一个记号的，上面画着一朵小莲花，他便尽量往这个方向走。
束林秋举起夜明珠，往左边的道走，然后做了标记。
他不确定前路如何。
墙上又出现了凤凰，不过不是之前的名单，而是场景画。
凤凰的诞生，凤凰的繁衍，凤凰的一切——
这是凤凰的故事。
束林秋盯着墙壁上的画，这上面的画比之前的还要更精致些，可能是上了颜色。
在夜明珠幽幽的光下，这上面的色彩也无比艳丽。
红，橙，金，黑。
构成了立体的凤凰，精致，高贵，强大，漂亮。
这是九天玄凤。
凤凰的尾翎层层叠叠，弧度流畅，像是一道道火焰。
这的确比他见过的亚种凤凰还要更漂亮，尊贵，一下子就区分出来。
束林秋继续走，终于在道路的尽头看见了一尊无头石像。
石像的头在石像的脚边，看样子是人工制作的，因为石像脖颈处的切口平滑，看起来是特地雕刻的，而地上的头颅也很完整，很……栩栩如生。
地上的头颅连长发的弧度都紧贴地面，人头是侧着放的，怒目圆睁，嘴巴大张，像是呼唤着什么。
束林秋觉得人头的模样有些熟悉，但是想不出来。
他转身去看石像的躯体，高度大概有两三个人那么高，身穿战甲，拿着长剑，指着那扇门。
束林秋走得更近一些，他看见无头石像手里的剑，剑刃上画着一朵朵莲花。
石像是玉石做的，整体洁白无瑕，只有那把剑用了红色染料加深莲花的模样。
仔细一看，不管是头还是剑指的方向，都是不远处的门。
束林秋走过去，看着前面突兀的砖线，然后踩了上去。
死就死。
束林秋心想。
轰隆隆……
门开了？门开了。
束林秋觉得自己有一会儿心还是提起来的，毕竟人面对未知的情况总会有恐惧，你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束林秋并没有马上进去，他觉得肚子有点饿，便坐在原地，喝了点水，吃东西补充体力。
高阶的储物空间可以让东西放进去什么样，多久拿出来什么样，束林秋吃着热乎乎的烤肉和饼子，心想等出去了就在外边多买点小吃。
周边城镇的烤肉，烤饼都很好吃，附近的绿洲瓜果蔬菜都很不错。
肚子被暖呼呼的填饱着实舒畅，人有点困。
束林秋不太确定现在是黑夜还是白天，即使他一路走过来累了就休息，不过腿脚还是忍不住酸痛。
他直接从储物空间拿了被褥铺在地上，用净身咒将身体的汗水灰尘弄干净，直接就躺在上面，夜明珠放在一旁照明。
周围自然放着几个护身的符咒，毕竟没点东西他也不敢睡得太死。
这里的高度又变高了，他想。
人闲下来的时候容易想很多事情，他现在就在想，这地宫到底是谁建出来的。
这地宫里的一切，都相当的详尽，就算是上古下来的安破水，也不一定能记得所有名字。
而且安破水也不像是会专门建一个地宫——不对这种事情他应该是做的出来的。
只不过按照安破水的恶趣味，就算真的有，应该也不是眼前的模样。
束林秋感觉自己眼皮逐渐沉重，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个梦。
他梦见了上古战争。
他看见了天空被染红半边，凤凰如同烟花在空中绽开，化成灰烬，一条条黑龙的尸首落下，坠入海中，染红了海水。
土地被鲜血浸透，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只能用生灵涂炭四个字形容，哪里都是满目疮痍。
这场战争死了很多，凤凰，黑龙，人类，还有各种各样的生物。
哀鸿遍野。
时间久了埋骨累累，地面白的好像下雪，晚上就是森森的鬼火。
千里不闻鸡鸣，步步踩骨。
这样的景象，不管之前如何，现在这里埋的都是绝望。
他们都死了，他们都散了，活人没有死人多。
天灾人祸，将整个四方大陆席卷，不管是谁都没能幸免。
举头不见日，亦不见家乡。
这样的绝望，即使是在一旁看着，也难免心生痛处，这样血淋淋的赤裸大地。
束林秋不清楚自己是以什么视角看的，他听见龙啸凤鸣，听见阵阵声音，那是痛苦的。
他看见成灰的凤，他看见染红水的黑龙，他看见抱着父母尸体无助哭泣的孩童，他看见一群群生物，包括人类，包括成精的妖，也有没有意识的动物，他们奔赴战场，有的背着孩子，带着星火逃离战火。
太多太多众生相，有人的心闪闪发光，有人的心黑无比。
这是绝望的，他们所有人都在努力寻找希望，只要一点点就好。
太多了。
太重了。
太让人难过，这场战火蔓延，即使熄灭了，留下来的也是千疮百孔。
这片干涸的土地上，站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少年。
他长发及地，蓬头垢面，看不清真容，他的身姿瘦削，是瑟瑟的枯枝。
他的眸子暗淡，纯黑的看不见光。
眸子闪了闪，眼眶发红，一点泪也流不出来。
他张了张干裂的惨白嘴唇，身体怀疑的抽了两下，膝盖一抖，整个直直的倒了下去。
半边脸摔在干裂的土地上，他呆滞的睁着眼，喉咙发出嘶嘶的声音，含糊不清的在说些什么。
“没有……没有留住……什么……也没有……”
他终于掉出一滴泪来，横着流进另一只眼，然后落在地上。
这点泪算不得什么，一下子就干涸了，可他能掉的只剩一滴泪。
—
束林秋醒过来，一抹脸，满是冰凉的泪水。
他梦见了……上古战争。
这里曾经是上古战争的主战场之一，后来经过沧海桑田王朝更迭，成了现在的大漠。
大漠现在归属人间管辖，大家都有不成文的规定，不得随意干涉人间，所以也很少去了。
另一个原因也是，沙漠当中有太多未知数，漫天黄沙埋的不止曾经的风景如画，还有曾经的血腥怨气。
就像当年的万剑宗，在上面建立宗门也有消除压制怨气的原因。
眼睛有些疼，他只睡了一个时辰，这里看不见昼夜，他困了就睡觉，导致精神不太好。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躺着。
他躺着也能看见石像，石像的剑也很明显，朵朵红莲，仿佛开在天上。
没有头颅也站的笔直，伤痕累累也不曾压弯他的脊梁。
“持莲，你做的很好……”
“风起。”
“十九夜。”
束林秋眼前忽然出现了梦里的少年，他麻木的说着所有人的名字。
“我记得你们，只有我记得你们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