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徽清抬头,看着这有两人高的橘子树,清俊的脸庞没什么表情的盯着上面的橘子。
他清减了许多,看起来没有先前那般神采奕奕,乌黑的头发中不和谐的添了一些灰白。
一身朴素的灰袍子,头发随意的束着。
他抬起手随意一挥,树上就掉下来几颗橘子,平平稳稳的落在地上。
他靠坐在树前,拿起一颗橘子就要剥,带着信的灵鸟就是在这个时候飞来的。
这小破孩,还是有点良心的,还记得给他写信。
毫无波澜的心情,瞬间跳动起来,步徽清嘴角上扬。
这些日子的阴郁一扫而空。
于是步徽清拿了信,用双手打开,至于橘子就直接用灵力运作一点点剥开,然后一瓣一瓣的送到他嘴里。
信是普通的信,用的宣纸墨水和信封也都很普通。
师尊亲启,见信安好。
他边看边吃,橘子酸甜的清香萦绕。
信里,束林秋说自己送了开光玉给人,结了善缘,还在一个小山村遇见了弄虚作假的祸妖,不过一切都是有惊无险,现在人已经到了人间东陵国的永嘉郡,要去那边著名的景点景危山看一看。
橘子有些酸,不过就着信的内容吃倒也不算什么。
景危山么,这个地方的确不错,风景可以,并不逊色仙家,而且还别有一番风情。
步徽清边看边点头,看样子这一路上束林秋都是平安的,那他就放心了。
只是……等等。
束林秋说他捡了一个记忆全无的男人,而那个男人还跟着他,赖在身旁不走了。
信上除了开始之外,之后就再也没特地提过,只是看起来哪哪都有这个男人的影子。
“苏冷?”这是对步徽清来说很陌生的一个名字,是束林秋取的,毕竟那个男人身份不明,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来路不明的人……步徽清微微皱眉,听说魔尊南北寒失踪了啊。
不过他很快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束林秋体内有南北寒的心头血,若那个来路不明的人是南北寒,而且束林秋也是聪敏之人,发觉异样肯定就说出来了,不会像现在这样唠家常一样的说出来。
应该是他多想了。
看着程度,束林秋和这个苏冷关系不错。
不过,来路不明的话,万一那个人涉及了什么势力……步徽清心想自己虽然一直是束林秋的后盾,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马上赶到束林秋身边。
啊,当然可以,他可是合道。
那就没什么了,万事都有他兜着呢。
束林秋身上还带着万剑宗每个徒弟都有的玉牌,点了魂灯,而束林秋那盏魂灯,步徽清是有施了灵力在上面的,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知道。
但是束林秋又在信里说,除非他真的快死了,不然不许步徽清过来。
“小兔崽子,还敢这么和我说话。”步徽清笑骂一声。
橘子有些酸,不过步徽清吃的并不难受,这酸涩中夹着甜。
束林秋果然在信里也说了橘子的事情。
束林秋就喜欢吃酸甜口的橘子,纯甜的他还不乐意。
就和束林秋吃橘子的口味一样,比起安居于室,他更愿意出去看看。
待在家里太压抑了,他的心太压抑了。
步徽清吃橘子就喜欢吃纯甜的,多点酸都不乐意,可是他老是嘴馋,一直要去吃还没熟透的橘子。
其实味道很好。
把信读完,他已经三个橘子落了肚。
可能是束林秋写了信的缘由,他心情大好,对橘子酸甜度的容忍很高,也包括,对某个人。—
“帝渊行,今天我心情好,不想看见你。”步徽清笑盈盈的朝某个方向开口,“三息之内,给我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一阵风吹过,步徽清敛了笑意,收拾了下橘子皮就走了。
大清早的,晦气。
—
帝渊行睁开眼睛,他分出一丝神识已然回归。
他垂着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
还是那样的态度啊……不过竟是托了步徽清那徒儿的福,他居然是被好声好气赶走的。
他没什么情绪的勾了勾嘴角,看起来很假。
他打开密室的门,走了出去。
一成不变的天,被高墙框着,如同死板的画。
他一身黑色的长袍,上面用金线绣了花纹,玉带环佩,看起来奢靡端庄。
他的手里,拿着竹牌。
占卜之道,大家少之,一个个都是是可遇不可求的人才。
仙家有离尘寰,神界有殷玉卿。
殷玉卿是化神后期,比离尘寰高了一阶,所以他看到的东西比离尘寰还多一点。
离尘寰被云遮住了视线,而殷玉卿却运气好些,窥见了一些。
天杀星“吃”掉了即将升起的紫微星。
天杀星是南北寒,紫微星是束林秋。
束林秋是真正的罕见的天才,他修炼的速度在同辈当中一骑绝尘,甚至连神界的圣女也比不上他。
关键是——束林秋当真是一步一个脚印 ,自己修炼出来了,基础打的比谁都稳。
所以在那天,殷玉卿告诉他,紫微星将暗,而天杀星在把紫微星吃掉之后,也消失不见了。
但是如果因为如此说殷玉卿比离尘寰厉害多了,那就大错特错,因为殷玉卿也只比离尘寰早知道了一天。
还特娘的是事发当天。
帝渊行赶过去的时候,人都凉的差不多了,正好掐了个时间点,正好步徽清灵力全开的和南北寒打了起来。
于是帝渊行不得不日常劝架。
—
但是……其实,帝渊行内心还是有些庆幸的。
那个孩子成长的太快了。
神界向仙界俯首,不能有第二次。
现在这个平衡的局面,就很好。
那一段时间,上代神尊甚至因此生了心魔,郁结于心,没能熬过去。
那段日子,并不憋屈,但是神尊死的不甘心:“神界才是……至尊!”
然后他老人家就无了,给后辈们留下自己珍贵的金身,用来作为神界支柱之一。
帝渊行衣袍随风动,可他本人却是不动如山。
“圣女呢,她今日没有在修习?”他出了大殿,问身边人。
“圣女不是出门历练了么?”小心翼翼回答。
“?什么时候,本尊怎么不知道?”帝渊行皱起眉,“殷长老才卜卦她也会遇劫,乱跑什么?”
“额……圣女她说……”
“说什么?”帝渊行表情凝重起来。
“她说反正也是死不了,还不如出门看看自己到底会遇到什么劫……”
“胡闹!”帝渊行这下绷不住了 。
但是最后,他还是无奈叹息一声:“算了,由她去。”
他也没死,顾得了。
—
望满关,浮梁县。
傅随捧着热乎乎的糖糕,回到客栈,敲了敲房门。
“进吧。”是清冷的女孩声音,随着话音落下,门居然不动而开。
傅随这才进去。
“女,女侠……这是您要的糖糕,芝麻丸卖完了我没买到……”傅随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战战兢兢的开口。
他面前坐着一名女孩 ,身姿玲珑有致,扎着随意的发式,一身月白色长裙素雅,面覆白纱,只露出她及其漂亮的眉眼,清凌凌的水眸更是极美。
傅随身量比那女孩高了不少,却在女孩面前显得拘束。
女孩点一点头,跟狗说话似的,挥一挥手:“那就这样,你玩去吧。”
傅随逃似的跑了。
如果说,遇到束林秋是缘分,那么遇到这个女孩就是孽缘。
他,傅随,平平无奇卖糖饼的少年,拥有一对很不负责任的父母把他丢下自己去修仙了。
被抛弃的傅随十分好奇仙界什么样子,但是一直不得门路,直到遇见与他结了善缘的人 ,开了修仙路。
哪成想,路还没走到一半,他居然就直接遇到一伙山贼,偏偏那群山贼,居然还是修炼者。
当然等级也不高,但是同样很废的傅随也打不过。
就在傅随已经做好人财两空的准备,这位女侠,横空出现。
她非常利落的就把山贼们打倒了,快的傅随一整个人开始怀疑人生 :这山贼是纸做的吗,一下子就倒了。
此时不巧,一阵风吹过,女孩的面纱掉落,她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绝美的女孩,雪一般清冷,又有着冬日霜花一样的凌厉,莲花一样媚而不妖,肤白如玉,一树桃花都压不住她惊人的美貌。
傅随当即,惊为天人。
然后,他一行鼻血流下来,晕了。
后来,醒过来,他就跟着她了。
“女侠大恩大德,随不知如何回报,只求当牛做马……敢问女侠贵姓?”
“姓帝,名飘飘。”女侠吐字如金。
罕见的姓氏,罕见的美人。
“我叫傅随,不随便的随。”傅随坐在女侠的飞剑上,大风无情打脸,他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掉下去,结结巴巴的说,“女女女……女侠我们去哪里啊……”
“人间东陵。”女侠高冷的开口。
哦,人间啊……啥,人间!他可是要去仙界的人!
剑忽然晃悠了一下。
傅随死命闭眼睛不敢看下面,紧绷的身体瑟瑟发抖,算了算了人间就人间吧……
傅随的去仙界进度,为负数。
女孩居然就真的很随便的把他带上了?
其实这女孩看起来并不像不讲理之人,只要他说应该就会放他走的,他鼓起勇气开口了。
“女侠,要不我们还是桥归桥路归路……”
“你不是说要给我当牛做马?”
一句话把傅随打回原形。
自己说出来的话,哭着也要实现,而且跟着女侠也很好,女侠又美丽又强大,即赏心悦目还很安全。
静若繁花,动若……若……女侠威武!
傅随看着女侠把出言调戏自己的登徒子一下子打倒,动作熟练的打算对登徒子进行人生大转变……
惨不忍睹。
傅随不忍直视的闭上了眼睛,不想看见惨剧。
当然最后没能成,因为那纨绔的兄长寻来了,非常诚恳的道歉。
因着那登徒子没能做什么坏事,也因为那家人求的太诚恳,女侠大发慈悲的没有剥夺纨绔做男人的权利。
有点遗憾……哦不是,真是太好了。
傅随肚子也有些饿了,他打算去楼下吃碗面,这家客栈的肉丝面做的很香,他和女侠都很爱吃,可惜女侠今天有了新晚饭:炸糖糕。
他替女侠吃一碗好了,他默默的数了三碗面的钱。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前方的骚动,傅随很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就要离开——
“救命!别打了别打了!真的只是忘带钱而已——”一声惨叫离他越来越近,“我没想吃霸王餐啊!”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被几个大汉追着打。
“就你小子吃了十碗面不付钱啊!”大汉骂骂咧咧的。
那小伙子慌张呢,正好看见前面的傅随,他没看见傅随的模样,却感知到他的气息。
“束林秋——束林秋你在这里?救命救我啊我要被打死了!”那少年见了救世主一样扑向傅随。
傅随本来是打算走的,结果在陌生人口中听见了熟悉的名字,于是他的动作停下了,就被迎面而来的少年扑倒了。
“束林秋你肯定带钱了——诶?!你谁??”少年看见傅随的模样,傻了。
傅随也傻了,你别说我谁啊,我也想知道你谁!
“叶殊,你怎么在这里?”
这时,楼上的女孩听见了楼下的动静,下来查看。
那个被叫做叶殊的少年问完惊喜的抬起头:“帝小姐,好巧!帮个忙呗!”
傅随再次看傻了。
这……这怎么还是的认识啊?
—
不论远方如何鸡飞狗跳,束林秋这里一片岁月静好。
吃饱喝足,束林秋感觉身心放松,便很高兴的出去晒太阳,顺带远远的看看景危山。
“要不我们雇一辆马车吧?”束林秋同苏冷说,“下午的这天气也不是很热 。”
“我刚刚去问过了,马车都被雇完了。”苏冷站在他旁边。
“是么,有些可惜。”束林秋道,“我倒是想用云舟飞过去,可是这个距离没什么必要,而且我担心被人发现。要知道云舟在人间来讲也是好东西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你说我们直接走过去怎么样?”
“娘子不是不能多走,身体会受不了。”苏冷发出了无情的声音,“还有现在,到点了,娘子该喝药了。”
束林秋不得已开始了日常痛苦加日常问候,最后在快刀斩乱麻下吃了蜜饯,终于解脱了。
—
他们是傍晚去的景危山。
没有雇马车,也没有坐云舟,更不是用步行。
是苏冷带他飞的。
哦,化神修为,能飞正常,能带人飞,也正常。
就是这个姿势,太不雅观。
苏冷,把他横着抱的。
他背后生出一双翅膀,是由灵力化成的,是艳丽的红色,半透明的,优美的舒展开来,可以看到其中流动的丝丝缕缕的金色灵气。
高空风大,束林秋被摁在苏冷怀里,感知到的只有对方胸膛的热度。
束林秋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就是……除了窘迫之外,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的感觉。
很怪啊,很怪。
就在束林秋思考那种一样从何而来时,苏冷已经平稳落地了。
他们直接来到了景危山顶上。
东陵国的永嘉郡以崇山峻岭闻名,其中以景危山最为高峻。
他们现在山顶的峭壁之上,目光所及之处是连绵不绝的青山。
此时山间落日,天空一大片火烧云。
其实比起山来,万剑峰也是一绝,只是万剑锋和景危山比起来过于肃杀了又太有人气了些。。
景危山是纯粹的,历经了沧海桑田,大陆地形巨变形成的。
是更天然些的鬼斧神工。
高处不胜寒,顶峰风大。
束林秋墨发飘飘,衣袍猎猎,耳边满是风声。
苏冷站在他旁边,静静的看着他。
浮云,远山,夕阳,束林秋。
在山看山,看风景的人在看风景,殊不知他也是风景的一部分。
束林秋身体素质偏差,过了会儿就觉得冷了,他从储物空间取出披风披上,也给苏冷拿了一件。
“这里风大,披上暖和些。”束林秋给苏冷披上披风,系上带子。
他并不冷,但是披上之后,就逐渐有了暖意。
“谢谢娘子。”他握住束林秋的手,感觉到一阵冰凉,于是他很自然的说,“娘子给我披风,我给你暖手。”
这人还挺懂有来有回。
冰凉的手被鲜明的暖意包围,一点点的渗透蔓延全身。
乍一看就很郎情妾意的拉拉手似的。
不过这里有些冷,拉一会儿也没什么。
束林秋这么想。
—
“啊!”忽然,一声惊呼,打乱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束林秋下意识松开苏冷。
苏冷手心一空,随即朝着声源望去。
竟然是昨天遇到的段戎。
“两位公子也来爬山啊!”段戎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眼前的束林秋是站着的,并没有坐轮椅,段戎自然是注意到了,当然作为萍水相逢的陌生关系,段戎也不能问出口。
“段公子,好巧。”束林秋也微笑着回应,“您一个人?”
“不,他们一会儿就上来了。”段戎说话有些喘气,看来也是刚到,“我们在这儿练习灵力运转,我先他们一步开路,我们以为这个时间段没有人,没想到在这遇见两位。”
束林秋懂了。
景危山,除了风景绮丽,也是修炼者历练常来的地方之一。
景危山地形地势都很险峭,适合用来锻炼灵力。
简称,花式爬山。
景危山周边的山,虽然没有景危山那样险峻,但其中也包括很多天材地宝,还有魔兽。
所以永嘉郡的这片山脉,有划分,是用来防止普通人误入。
而景危山,是修炼者和普通人都可以来的中间之地。
共同用处就是锻炼身体。
束林秋先前在客栈的时候观察到了,他并不能探查别人身体里的灵力,但能通过步伐来看。
修炼者的步伐,普遍比普通人要稳健许多。
能在这里遇见他们不足为奇 。
这时,段戎忽然想到了什么,束林秋旁边的这个公子今天早上才和代飞起了冲突,后来代飞蹊跷的摔了一跤,还一直嚷嚷着苏冷是推他的凶手。
就算是,那也没证据啊,苏冷当时离代飞好一段距离,没眼瞎的都看出来苏冷什么都没干。
抗议无果 ,代飞又说自己摔疼了,新伤加旧伤的要休养,躺在房间内死活不肯出来。
段戎乐的他不在,也没强行让他一起过来,他独自带着师弟妹们练习。
现在也不怕和这两位对上了,段戎终于可以放松一会了。
“嗯……代飞师弟他在客栈养伤,没有过来。”段戎补充了一句,“我这师弟从小被宠坏,但人还是……好的。请公子莫要同他计较。”
这句“好的”段戎跟卡住了一样,艰难的吐出来。
这话鬼都不信。
束林秋也只是温和的点头:“代公子是真性情,难能可贵。”
“呵。”苏冷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束林秋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让他收敛点。
—
毕竟不是多熟的人,双方客气的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接着各忙各的了。
一边看景,一边等人。
就这么过了一刻,束林秋看够了风景,要和苏冷离开。
而段戎等的人,还没到。
段戎闲适的表情逐渐消失,他原本是懒散的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的,现在身形开始立起来了。
怎么还没到?
一般这个时候,再怎么慢,他也能感知到他们靠近的气息,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段戎不信邪,忙凝神静气,运用灵力感知他们的气息。
和他过来的,一共两个师弟,两个师妹,身上都有用来连接气息的铭牌。
感知不到,像是被什么屏蔽了一样。
段戎脸色难看起来,一个飞身就是下山。
甚至没个束林秋客套的说声再见。
束林秋不明所以的看着段戎离去的方向,有些疑惑。
段戎像是遇到了什么急事。
他没有放在心上,而且和苏冷离开了。
还是苏冷带他飞,一样的艳红色翅膀,一样的横打抱起。
反正路也不远,一会儿就好了。
—
束林秋没想到,回到客栈还会遇到一些糟心事。
段戎满身是血的回到客栈,找到代飞,脸色惨白,神色惊恐,连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叫……掌门……来,师弟妹们……被……”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他吐了一口血,就倒地不起,双眼紧闭。
代飞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坏了,两股战战:“师兄……你怎么了?!”
楼下客人不少 ,有几个冷静且热心的过去探段戎的气息,发现人只是昏过去了,给代飞头上来了一下:“人没死,还不快叫大夫!”
代飞反应过来:“对……大夫……”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几个小二七手八脚的把昏迷的段戎抬起来送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