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们不过来？”顾御景一边揉着太阳穴，一只手把一张批好的折子叠放上去。
“……是。”裴十七在下方单膝跪着，态度恭谨，“说是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顾御景轻轻的重复了一遍。
“是的，不似做伪。”裴十七轻声答。
他想起先前看见烛火下束林秋的模样，清俊而孱弱，看起来就和他眼前的“顾御景”很相似。
顾御景脸上总有一些褪不去的的惨白和疲惫。
“你今日去了，可有探清他们的实力？”顾御景问。
“那位傅冬公子毫无灵力，且身体亏损，而他身边的苏冷公子……”裴十七神色有些紧绷，他想起适才感受到的，“他很厉害，属下在他面前都不一定有一合之力。”
“你是灵王。”顾御景说。
“苏公子的实力，绝对在我们所有人之上。”裴十七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的说，“不可轻易得罪……”
祝渠水也是这么说的，但是比起来裴十七的谨慎，祝渠水显然是更喜闻乐见去看局势越来越乱。
顾御景想着，又看着裴十七：“你真是一点也不像暗卫。”
裴十七连忙赔罪：“是属下僭越，主人……”
“叫朕陛下，十七。”
“陛下……”
裴十七一点也不像暗卫，顾御景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比起机械一样冰冷的没有情绪的暗卫，裴十七的模样要更鲜明一点，故意纵着，时不时的逗弄，算是为数不多的乐子。
“你去取一些补身体的药材，还有针对腿疾的药，明日送给他。”顾御景吩咐道，“朕会等他身体好了。”
“是，陛下。”裴十七领命，正要离开，却又被顾御景叫住。
“然后，如果有路过的话，去看看‘他’如何了。”顾御景说起这个“他”字时，声音低了一低，于是这句话只有他和裴十七听见了。
“是，陛下。”
裴十七又在原地立了一会儿，确认了顾御景没有再吩咐他什么的打算，于是一阵风一样迅速的消失在原地。
顾御景一只手支着下巴，望着空了一块的地，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拉扯意料之外的存在入局，就代表着勉强可控的局面变得不可控，苏冷的实力比他们厉害，他们驾驭不住。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谋只会显得渺小无力。
只有天翻地覆的癫狂，才能显得局面的刺激。
这是祝渠水的想法。
不过没关系，这两个人应该是处于息事宁人的状态，他们明明有实力破开法阵离开，却选择了安静的待在东陵皇城，就代表着有很多刺探的空间。
这估计也就是祝渠水胆大如斯的原因。
他又想起来，祝渠水说，那个傅冬有着一张和苏绍相似的脸庞，气质像了八成八。
这也包括了祝渠水的私心在吧，不过祝渠水并没有任何隐瞒，所以他便任由着祝渠水的计划。
盟友之间重要的是信任不是么。
不过说到苏绍——
要是十年前有在东陵皇城混的修炼者应该知道这个人，其实到现在问起来的话也还是有不少人记得他。
“一绝”拍卖行的前身，就是由他创办的，祝渠水相当于后人乘凉，当然不否认祝渠水本人的优秀，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是单凭祝渠水，是创办不了的。
这家伙和现在的傅冬一样，也是一个来历不可查，却不简单的人，只是后来，他和祝渠水闹翻了。
祝渠水是个断袖，没错，他是一个喜欢苏绍的断袖。
可惜苏绍对祝渠水显然并不感冒，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在后来得知了祝渠水的心思，却并没有和他闹翻，而是好好找人谈了谈，表示他对断袖并没有存在任何鄙夷之心，并且和他剥析这种想法是错误的，祝渠水把好朋友之间的关系误认成情情爱爱。
……结果，结果就是导致祝渠水更喜欢他了。
祝渠水太过了，他把握不好界限，即使是被这样干涉，苏绍和他闹翻的时候也显得彬彬有礼，这是祝渠水看来的。
其实苏绍只是和他疏远了一些。
……后来怎么样了呢。
这件事情顾御景也不太清楚，祝渠水对此闭口不谈，顾御景也只能根据小部分线索推断了一点过程。
他们和几个人去往一处秘境，遭遇了危险，最后只有祝渠水一个人出来了。
鬼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爱而不得恼羞成怒之后把人给弄死了，反正在这之后东陵就再也没有苏绍这个人，祝渠水把所有质疑的人杀了，久而久之也没几个人提这个事情了，后来祝渠水继承了拍卖行，将其发展成“一绝”，成了众人仰望的祝先生。
祝渠水对于任何质疑和谩骂都处于一种平淡温和的态度，他会耐心的听完，然后在你踏出门槛的下一刻取了你的性命。
后来顾御景总是能见到祝渠水身边跟着和苏绍相似的人在玩乐，生活相当丰富。
他一时间分不清这个人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那会顾御景还大胆的问了句：“你三天两头的这样，需不需要朕给你点补药？听说太医院的壮——”
结果就是被祝渠水狠狠的揍了一顿，鼻青脸肿破了相，他借此机会称病不上朝堂，难得的休息了一段时间，冷眼旁观两大势力搁哪蹦哒。
祝渠水太不要脸了，虽然有的人杀也杀了，但是在顾御景面前并没有故意瞒着。
—
裴十七走在一处阴暗的长廊，对于里面沉闷发臭的气息他早就已经习惯，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一碗熬的烂糊的稀饭，散发出浓浓的肉香。
他戴在手上的储物空间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亮。
他轻车熟路的打开各种机关，一路走到了一处门前，他拧着机关，打开了大门。
空荡的房间，各种刑具散落一地，中间立着一个粗大的木桩，上面用锁链捆绑着一个破破烂烂看不清面目的男人。
那男人听见动静，暗淡的眸子转了转，满是灰尘血迹和伤口的脸已经流脓，干裂的嘴唇代表着他已经许久没有喝水。
他看见裴十七，身体动了动，拖着锁链发出了响声，在寂静的空间显得大而响。
裴十七垂着眸子，没什么情绪的从储物空间取出清水给那人擦了脸，清洗一些大一点的伤口，然后涂了药，包上了绷带。
“……反正再久一点，伤口也是要裂开的。”那人动了动唇，看向裴十七，那张形同枯槁的脸已经看不出以往的丰神俊朗，声音凝涩嘶哑，像是好久没有说过话，听起来有些咬字不清晰的磕绊，“何必费心？”
裴十七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的做着自己的动作。
待到处理完全部的伤口之后，他打开食盒，将里面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先吃饭还是先喝水？”他问。
其实他知道问了也没用，因为这个人一次只和他说一句话，随机说完一句之后，不论裴十七做什么，他都不会理会裴十七。
于是裴十七就将那碗清水拿起来，递到那人的唇边，那人被绑着，并不方便低头，所以裴十七便抬高了手，并且随着那人的速度慢慢倾斜，确保他能喝到水。
他的脖子处也有一条锁链缠着，他可以看见深深的勒痕，一定很痛，这也许就是这个人不爱说话的原因。
但是即使如此，那人在喝水的时候也依旧大口的吞咽着，生怕错过一点。
裴十七担心这个人咽的太快断气，动作便会稍微顿一顿，给这个人喘息的时间。
一碗水喝完，那个人裂开的干涸嘴唇已经湿润了一些，比先前的状态要好很多。
于是裴十七又一勺一勺的喂他吃饭，这个时候稀饭已经不再滚烫了，只有一些余温留存。
“只剩这个了。”裴十七轻声说。
那人很乖，裴十七喂他就吃，就这样按照他的频率进食，并没有任何异动。
——只有裴十七来了，他才能吃饭像样的食物，可惜裴十七并没有资格解开他的锁链，不然他应该会更舒服。
喉咙太疼了，因为被锁链勒着，每一次的吞咽都被挤压着，稳如泰山的阻碍着食物的进入。
可是身体的本能战胜了这些，裴十七带来的食物是他以往看不上眼的，可是现在这是他唯一能吃到的美味。
……虽然他带来的都是流食，可是这一会儿，是他能感受到的，他还自由时候的感觉。
被关的太久了，总得有点盼头的，不是么？
关在这里动弹不得，他早就已经失去了属于普通人的尊严了。
一碗饭喂完之后，裴十七甚至还体贴给那人擦了擦嘴，收拾好一切之后，就会静静的离开。
“……你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裴十七在离开之前，听见这人破天荒的对他说了第二句话。
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点双方都听不出来的期待。
裴十七显然是愣住了，他来的次数不多，但是积累起来也不少了，难得遇到这样的情况 ，明明这人把所有的话都奉献给了他的主人。
对于裴十七也只是吝啬的给一句，裴十七话不多，但是在这个惜字如金的人的衬托下，显得裴十七居然有那么一点话唠。
裴十七沉默了一下，最后抿了抿唇，犹豫的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然后就走了。
他来这里并不定期，一切都是看自己主人的意愿，其实他主人随时都可以过来，但是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自己想过来，但是没空过来的情况，于是通常在这种情况下裴十七就会代替主人过来看看这个人，在主人的默许下，会带一些适合这个人吃的流食过去。
随着大门的关闭，那人的脸逐渐模糊起来，若是有其他人，可以看出来一个让他惊讶的事实。
这个面部凹陷骨瘦如柴形同枯槁的人，已经不成样子了，但是仔细看看依旧可以看出来，他的模样和在朝堂之上的皇帝顾御景如出一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