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御景第一次见到顾景双,是在冷宫内。
顾御景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因为什么去的冷宫,他记得那时他自己因为在某件事上吃瘪,觉得烦躁,便出门散步。
哦,想起来了,是课业太过繁重,而他又被太傅反复念叨着顾御景难当大才。
分明他已经很努力了,但是他好像做不到让所有人脑满意。
他心烦意乱的四处乱逛,而后来到一处偏僻的宫殿。
前面的太监看见了他,认出来他身上的服饰:“太子殿下,冷宫污秽,您莫言被沾染了尘埃。”
那会顾御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被激起了逆反心,皱着眉道:“本宫来便来了,怕什么肮脏!”
然后强迫那个太监帮他把冷宫的门给打开了。
那太监本来还想跟上来,但是被顾御景喝退了。
冷宫不会很冷。
这是顾御景对冷宫的第一印象,不冷,但是却给人一种阴森空旷,还有压抑的感觉。
分明也是红砖白墙琉璃瓦,可是这里比起其他干净宽敞的宫殿,多了几分破败,经年不护,砖和墙都有开裂的迹象,上面长了很多青苔,还有枯死的爬山虎。
他隐隐约约的,听见了凄厉女子哭声,还有笑声。
他越走越近,分明心中有几分惧意,可是腿依旧自己走着,越深处,越阴森,越破败。
“陛下……”
“陛下最爱的女人是我。”
渐渐听清了。
顾御景走到一处宫门前,停了下来。
他可以确定,那些女子的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顾御景抿了抿唇,犹豫着推开了门。
他看见了这样的一幕,一群形同枯槁,面色枯黄衣衫不整的女子,在院子中笑啊笑。
院子这边铺了一堆发霉的干草,还有零零星星的破布,味道不是很好闻。
顾御景见惯了宫中娘娘的美丽精致,外边小姐的温婉恭顺,一时间看见这样群魔乱舞的一幕,他被吓得僵在原地。
就是这么一停顿,那群女子发现他了,有几个笑着跑了过来。
“陛下,陛下你来了!”
“陛下,我有了小皇子了,您快接臣妾出去吧。”
顾御景被吓到,一时间后退几步。
就在这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铃铛声,那几个女子的注意力又被转移了过去。
“——陛下!”
顾御景看见一个穿着灰衣服的面具人,手里拿着一串铃铛。
那人的身形修长,看起来像是个少年人,他显然是不怕这些女子的,甚至是如鱼得水。
a 他把铃铛分成一粒粒,给了女子们一人一个。
“陛下派我来传话,他在忙碌,他不想娘娘们风吹日晒的等他,让娘娘们回屋休息。”那声音的确像是个少年人的,微微低沉,像是变声期刚过不久,还有一丝残存的柔软稚嫩,听起来很让人舒服,“他说晚上就来找娘娘们用晚膳,这些铃铛给娘娘们逗乐。”
那几个女子又围着他转了一圈,手里的小铃铛轻轻的响:“您让皇上快些忙完呀。”
“好嘞。”
有一个女子给了面具人一个干果子:“这锭银子您收下。”
面具人接过去,从善如流:“谢谢娘娘。”
然后这一群女子还真就乖乖的安静下来,一个一个进了房间。
顾御景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又打量着那个面具人。
那人一身灰衣服,看起来很是干净,脸上带着的面具覆盖着全脸,黑色的长发整整齐齐的束着。
身量和他差不多高。
那是个男孩儿?冷宫中怎么会有其他男人?这个人的打扮和说话的声音不像是太监。
那群女子不在这里了,顾御景的胆子就回来了。
“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冷宫中?”顾御景问问题的时候也是一副矜骄的模样,自然,他是有这个底气的,因为再怎么样他也是一国太子。
那少年应该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只是行了个礼:“奴参见皇子殿下。”
仪态看起来不错,可是有些不标准,哪里有奴行礼是鞠躬的?
不过顾御景没有计较这个,他又走了一步:“你是这里的太监?为什么带着面具?摘下来。”
那人轻轻低头,一只手护住了面具:“奴惶恐,奴面目丑陋,会冲撞到殿下。”
父皇对他失望,母后对他冷落,太傅对他怒其不争,顾御景这个太子已经逐渐在松动了,可是他也不是一个谁都能爬到他身上作威作福的,如果他连冷宫的一个不知名的奴隶都不听他的话,即使这件事没有传出去,这对于顾御景来说属实是跌面子的事情。
“你知道本宫是何人么?这样放肆?”顾御景挑了挑眉,走过去。
那人一听顾御景“本宫”的名讳,便知道了顾御景是谁,他看着情绪显然不是很高兴的顾御景,双膝一弯就跪了下去,着急忙慌磕头。
“太子殿下,奴惶恐!冲撞了您……”那少年语气带了点颤音,“只是——奴真的不能摘下面具摘下,如果摘下,奴会被扒皮的,求您饶了我!”
顾御景吓了一跳,皱起了眉头,这样一个动不动就求饶的奴隶要是换他手底下,估计早就乱棍打死了,可是现在这里是冷宫,要是让别人知道他去冷宫,估计又要被念叨死。
“闭嘴,你再哭我就直接让人把你乱棍打死。”顾御景不耐烦的说。
那少年闭了嘴:“……”
顾御景来冷宫这边并不适合大张旗鼓的传出去,其实顾御景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来了冷宫这边。
“你是何人?”顾御景问道,“你的模样不像是太监。”
“奴名唤阿双。”那少年轻声道,“奴自小就在冷宫长大……记事起就被勒令戴了面具,吩咐我戴面具的公公说,若是奴在外头摘了面具,就是扒皮的死罪。”
“你不是太监?”顾御景问,并且朝阿双某处看了一眼。
“……奴不是。”阿双顿了顿,回答。
莫名有些奇怪的凉意,阿双小小的退了碎碎的一步,把头埋的低低的。
“你怕我?”顾御景挑眉,问。
“奴惶恐,太子殿下姿容如天神……”阿双接着低头。
被这么一打岔,顾御景刚刚那些不愉快的情绪散了一些。
“你自小就呆在这里,生活在这群疯女人中间,你不怕?”顾御景开口,“还是说你和太监们住一起?”
“不,不是的……”阿双小心翼翼的回答,眼神透过面具,看着顾御景身上锦袍绣的丝线,“奴住在这边的偏房。”
“那你怎么没疯?你不怕她们?”
“……娘娘们安静的时候都很乖,不过是可怜人罢了。”阿双不敢抬头。
顾御景眯了眯眼睛,看着他:“你倒是会苦中作乐。”
他想起来刚刚阿双哄这些女子的模样,看样子十分熟练。
“……”阿双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殿下谬赞。”
顾御景打量着阿双,阿双虽然行礼当年有些生涩,甚至做的不是很对,但是仪态不错,说话谈吐间也不像是大字不识的人。
“你几岁了?可读过什么书?”顾御景发问。
“奴今年十五,没读过什么书……只是粗粗的认识几个字。”阿双惶恐的回答。
十五岁?顾御景一怔,这奴才倒是和他同岁,还真是巧合:“什么时候生的?”
“奴……不知道。”阿双说。
“你知道本宫是太子,你可知道本宫的名讳?”
“啊……啊。”阿双这下子忽然卡壳,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太子名讳他自然是知道,即使远在冷宫,和太子不一定会有交集,但是那个管事太监还是和他说了几个名字,还有几人的身份,那都是得罪不得的。
当今太子名唤顾御景。
可是顾御景名字,岂是他这种奴可以随便说出来的?这可是大不敬,可是如果说不知……好像横竖都是死。
“本宫叫做顾御景。”顾御景说出了答案,看着阿双淡淡开口,“本宫作为太子,你应该行七叩跪拜才是,再不济,也要一叩,你刚刚的样子,足够本宫治你。”
“殿下饶命!”阿双又重重的磕了个头。
—
那人讲到这里,喘息了好一会儿,像是在休息。
束林秋问:“这就讲完了?你就这么被调换了?”
“……我没那么蠢。”那人低声说,“你让我继续捋捋。”
束林秋看着男人,觉得那人说的“阿双”和他见面的“顾御景”差距太大,就像是两个人一样。
“顾御景”少了几分肃杀威严,可是谈笑间均是进退有度,并不咄咄逼人,却也不会让人占了便宜,就像是笑面虎,虽然这对束林秋来说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是扮猪吃老虎呢,还是成长太快?
不管是哪种原因,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那么“顾御景”的手段确实了得,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竟然还能隐瞒的很好。
毕竟那群势力咬归咬,再怎么挑“顾御景”的错处,也没有一个人怀疑“顾御景”的身份。
知情人少是其中之一,其中不乏“顾御景”自身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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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因为这个原因,我知道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注意到了冷宫。”那人道,又看向束林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那个时候怎么不摘下那人的面具?”束林秋配合的问。
“……那个时候还小,而且我也不是那种随便欺负人的人……虽然他那个时候的身份不过是奴才。”声音顿了顿,“……如果他单单是奴才,还省事。”
“他身后有背景,我一直以为他的礼仪是冷宫里的老太监教的,之后我尝尝帮他矫正动作,他学的很快,我以为他天赋过人,没想到他就在这儿等我呢……全都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