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明涛看到有辆吉普车开过来了, 开车的穿着军装,他怕那人是宋逸平,潜意识里不想让他妹跟姓宋的碰面, 所以几乎是下意识的捏闸,转身,摁头。
车子开的近了, 才看清开车的不是宋逸平。
他心虚,怕颜如意揍他,就跟有老虎在后面撵一样, 猛踩脚蹬子, 都快把脚蹬子踩成风火轮了。
太阳还没有下山, 天儿依然热的跟个火炉似的, 两人到百货大楼的时候,满头大汗, 尤其是颜明涛,路上骑的太快, 这会儿汗淌的就跟水洗似的。
搁平时, 他早骂骂咧咧, 然后找个阴凉地儿凉快去了。
可今儿个他心里高兴,决定不跟下火的老天爷计较, 撩起衣服抹了把汗, 就兴冲冲的和颜如意去了二楼。
电器柜台在二楼。
宋逸平发的电视机供应票,是特供给部队的,上面除了有电视机的型号, 编号,供应日期,还有“部队特供”四个字。
颜明涛老想当兵了。
当初要不是因为要接他爷爷的班, 他肯定就去当兵了。
这会儿拿着电视机票,他就当是自己部队上发的,矜持中带点骄傲地把供应票递给售货员,“同志,我买电视机。”
售货员一看,是部队特供票。
再一看颜明涛,虽然没穿军装,可腰板挺直,举止沉稳,还非常有礼貌。
想当然的就把颜明涛当成穿着便装的解放军了,热情地对颜明涛说道,“同志您稍等,外面摆的这台是样机,放了好长时间了,我让人去仓库给您搬台新的。”
连称呼都带上了敬语。
颜明涛又挺了挺腰板,沉声道,“谢谢,麻烦你了。”
颜如意多了解她二哥啊,白了她二哥一眼,小声道,“二哥你又做当兵梦了。”
颜明涛抬手捂住了她嘴。
当不成兵,还不能过过干瘾?
要是能有身绿军装就更美了,肯定比那个姓宋的还要帅!
售货员特别热情,不光让人搬来了一台新电视机,付过钱后,还让人给送到了楼下,放到了平板车上。
出了百货大楼,颜明涛就原形毕露,往车座上一坐,拍拍车把,“小妹快上来,二哥再给你表演个颜氏飞车。”
“你骑慢点,再把电视机给甩下来。”
“我骑车老稳了!”
……
叶红珍正在厨房做饭,外面有人喊她,“叶姨!”
听声音是刘大运。
刘大运是赵翠芳的三小子,跟颜明涛是发小。
叶红珍以为他是来找颜明涛的,就对刘大运说,“二涛不在家,刚刚和如意出去了,两人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一边说一边从厨房出来了,打眼就看到不光刘大运,还有另外两个人,仨人扛着个长竹竿,能有两丈来长。
前不久赵翠芳跟叶红珍提过,说家里的小板凳坏了,想让颜明涛帮着做个新的。
叶红珍以为这竹竿子是拿来让颜明涛帮着做小板凳的,就对刘大运说,“你靠着墙角放那儿,等二涛回来了我跟他说,他最近没什么事,最晚后儿个就能把小板凳做好。”
刘大运,“不是做板凳,这是架天线的,二涛要的。”
叶红珍一脸懵,“二涛要这干什么?”
赵翠芳在隔壁接话,“刚才我买菜回来,看见二涛和如意了,二涛骑着辆平板车,带着如意,我问他俩去干什么,二涛说是去百货大楼买电视机。”
叶红珍惊得手里正摘的菜都掉到了地上,“你听错了吧?”
赵翠芳,“没听错,这不天线竿都拿来了,他俩没跟你说啊?”
何止是没跟她说,她连一点口风都没听到!
颜国强正好回来了,看到竹竿,“嚯”了一声,“打哪儿找来这么长一根天线竿?”
叶红珍,“你知道买电视的事儿?”
颜国强当然知道。
昨儿个夜里闺女偷偷跟他说了,说今天去百货大楼买电视。
闺女说先瞒着她妈。
他竟然说漏嘴了。
就吱吱唔唔道,“多少知道一点儿。”
叶红珍登时就火了,“这么大的事,你们都知道,合着就瞒着我一人是吧。”
说完把颜国强拉到屋里,小声道,“你知道你还不拦着,如果给小燕知道了,二涛拿这么多钱买电视,不得跟二涛闹翻天?”
叶红珍一直都知道颜明涛在外面接私活挣外快,据说挣的钱比在家俱厂上班的工资都多。
所以她想当然的以为,是颜明涛出钱买的电视。
家里其他人一下拿不出这么多钱。
李燕日子过的仔细,钱把的也严,颜明涛买个肉包子她都要叨叨上一阵子。
所以这电视机肯定是颜明涛偷偷买的,这要让李燕知道了,不得跟颜明涛拼命。
再说电视机多贵啊,一台少说也得五六百,别说李燕了,叶红珍自个儿都肉疼。
颜国强知道瞒不住了,反正电视机也快买回来了,索性源源本本的都说了。
叶红珍都听傻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喃喃道,“你们老颜家祖坟还真又冒青烟了,这回冒大发了!”
颜国强深以为然,决定下回上坟的时候,给颜家的老祖宗多烧些纸钱!
颜明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买了电视,车铃按了一路,丁铃铃,到家门口的时候,后面跟了一群孩子,又蹦又跳,吵嚷成一片。
叶红珍听到了,探头朝外看了看,“二涛和如意回来了。”
说完就出去了。
颜如意从平板车上跳下来,看到院里的情形,她妈肯定已经知道了。
就跑到叶红珍身边搂住了她胳膊,邀功道,“妈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你以后再看电视,就不用去放映室跟人挤了。”
就算闺女这钱挣的容易,叶红珍也还是肉疼。
这老些钱,攒起来多好,以后当嫁妆。
等以后成家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不过这是闺女送她的生日礼物,是闺女的心意。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收到这么贵重的生日礼物!
再肉疼,她也不会当众去逼叨闺女,只是点了点颜如意的额头,嗔怪道,“这孩子,事先也不跟我说一声,可不许再这么花钱了。”
颜国强酸溜溜地接话,“闺女说想给你一个惊喜。”
闺女只想着她妈,也不知道啥时候也给他一个惊喜。
叶红珍斜了她一眼,“什么时候你也能生娃了再说吧。”
颜明涛和刘大运他们架天线竿子,赵翠芳过来看热闹,眼羡地摸着电视机,“我的乖乖,还是飞歌牌的,这得不少钱吧!”
刘大运接话,“光有钱不行,还得有票,电视机供应票老稀罕了,我们单位,三百来号人,一年才发两张,回回都得抽签,都几年了,我一次也没抽中过。”
赵翠芳,“抽中了有什么用,抽中了你也没钱买。”
刘大运,“没钱买电视,票拿到松水路卖了,也能卖几十块钱,抢手着呢。”
这话提醒了叶红珍,问颜如意和颜明涛,“你俩打哪儿弄的电视机票?”
两人忘了事先统一口径,颜明涛怕跟颜如意说两岔,就扭过头看她。
颜如意用口型对他说,“我买的。”
颜明涛秒懂。
小妹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是宋团长给的票,所以想让他说“我买的”。
他便随口回道,“我买的,我去松水路那儿溜达,正好碰到有人卖,一张50块钱呢。”
颜如意,“……”
她原本是想让二哥说是她买的!
叶红珍正想说他“这回倒是舍得”,一抬头,看到李燕回来了。
颜明涛正背对着院门吭哧吭哧挖坑,没看见李燕。
李燕八成是听见颜明涛的话了,脸一下就拉下来了。
叶红珍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抬手就给了颜明涛一巴掌,“还你买的,你瞅瞅你自个儿值不值50块钱。”
颜明涛跳脚,“怎么又打我,可不就是……”
叶红珍冲他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后面的话就拐了个弯儿,“可不就是如意买的。”
说完扭头往院门口一看,果不其然看到了李燕。
幸好他改口快,要不然,今天晚上怕是上不了床。
李燕目光在电视机和颜明涛之间打了几个转,倒是没说什么,去了厨房,从水瓮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了。
这么多人呢,得给男人留个脸面,火气得先往下压压!
颜明涛神经粗,见李燕没发火,只当是李燕没听见他的话,转脸就把这事给忘了,挖好坑,几个人合伙把天线竿子坚起来了。
他让刘大运他们在外面扶着竿子,自己兴高采烈的调试电视去了。
刚开始电视兹拉兹拉,屏幕上全是雪花,偶尔影影绰绰显出个人影。
颜明涛在屋子里吆喝,指挥刘大运几人在外面转天线竿。
刘大运抹了一把汗,冲着屋子里喊,“二涛你行不行啊,不行换我来!”
话音刚落,听到屋子里一阵欢呼,“有了有了,出人了!”
“这是幸子吧,我看看演到哪儿了,正好这集我没看,昨儿个我去的晚,放映室挤的里三层外三层的,我光听声儿了,连个人影都没看见……诶诶二涛你别换台啊,把这集看完再说。”
……
这一闹就是大半晚,屏幕上跳雪花了人才都走了。
叶红珍洗漱回来,见颜明河还坐在电视机前巴巴地看着。
“都放完了还杵这儿干什么,赶紧洗洗睡觉去,明儿个还上学呢!”
颜明河不死心,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强撑着,“万一一会儿还放呢?”
反正是不舍得睡。
叶红珍,“那你等吧,看看人家电视台给不给你放。”
说完也不管他了,自顾自的回屋了。
颜明涛冲了个凉,端着盆进来,踢了踢颜明河坐的小板凳,“刚没听到都说再见了,还等,你学习要有这个劲头,数学也不至于才考62分。”
颜明河不服气,“数学老师说比你强,你当初还不及格呢。”
颜明涛拿出当哥的威严,“胡说,你们数学老师怎么知道我考不及格。”
颜明河,“我们数学老师说他以前教过你!”
颜明涛,“!”
他都忘了,他跟三河上的是同一所小学,三河的老师,还真有可能教过他。
颜明河又补了一刀,“老师说你上学的时候都没考及格过,你还不如我呢,我都考及格了,上上次数学我还考了68分!”
叶红珍在里屋听到了,都乐了,“俩半斤八两,也就比你二哥强那么一点,你二哥上了几年学,考及格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你比你二哥强,两只手能数过来,你们哥俩都有本事。”
仨儿子加起来,就算把两个儿媳妇也一并算上,都比不过闺女一人会念书!
一家人读书的脑子都长闺女头上了。
颜明涛本想摆摆兄长的架式,没想到被小弟揭了老底。
亲妈也跟着一块儿往外抖落。
他不敢再说啥了,灰溜溜的回屋了。
刚关上门,便被李燕揪住了耳朵。
颜明河还在外面呢,他怕被颜明河听见,小声道,“疼疼疼,放手放手。”
李燕松了手,哼了一声。
颜明涛揉着被揪疼的耳朵,不满道,“我哪儿又惹着你了?”
李燕,“你老实交待,那台电视机到底是谁买的?”
颜明涛,“不是跟你说了,是小妹买的。”
李燕,“你骗傻子呢,一台电视少说也要五六百,如意刚上班,工资都还没领过呢,她哪儿来那么多钱,是不是你爸妈买的,安到了如意头上,给她博个孝顺的好名儿,以后好找婆家,你也背着我往里添钱了吧,老实说,你一共添了多少?”
颜明涛挣的钱基本上都上交了,顶多是留个小头,藏点私房钱。
所以说电视是颜明涛买的,她是不相信的,他藏不了那么多钱。
但颜明涛往里添点私房钱,是有那个可能的。
要不然他也不会瞒着自己,事先一点口风都没透过。
李燕想想就气,用家里的钱给小姑子一人博好名声,凭什么呀?
颜明涛都被她这一套一套的臆想惊呆了,“小妹那么优秀,好婆家还不是随她挑,爸妈至于拿钱给她铺路博好名儿?”
又来了!
李燕没好气道,“你妹妹优秀,你妹妹是九天仙女,人家宋团长还不是照样看不上她?”
颜明涛登时不乐意了,脱口道,“谁说宋团长没看上如意!他要是没看上如意,他能给如意找电视机票?”
李燕眼睛一下亮了,都忘了追究买电视的事了,小声问颜明涛,“电视机票是宋团长给如意的?”
说漏嘴了!
颜明涛懊恼地搔了搔头,“是他给如意的,如意不想让人知道,所以我才说是我在松水路买的。”
李燕,“如意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他俩不是在处对象?”
“他俩没在处对象,至于为什么,如意不乐意说,我也没多问,估计是如意看不上他,不过如意也没白要他的电视机票,请他去香再来吃了顿饭,已经两清了”。
又往他妹妹脸上贴金!
李燕撇了撇嘴。
颜明涛打了个呵欠,“问完了没有,问完了我要睡觉了,困死我了,明儿个还要上班呢。”
说完就要往床上躺,还没躺下去,又被李燕拉住了,“你还没说你往里添了多少钱?”
颜明涛,“说了都是如意出的钱,你咋就不信呢?”
李燕不信,“骗谁呢,如意哪儿来那么多钱。”
“她给人看老玩意儿挣的,找她看的人都是外国人,都老有钱了,她学的不就是这个,跟我一样,都是凭本事挣钱。”
只不过他没小妹挣的多的多!
当然这关乎男人的自尊,颜明涛才不会跟李燕说。
李燕都惊呆了,小姑子还有这本事!
她突然想起来姥姥的那个小蓝碗了,当时颜如意一直盯着看,她还问颜如意来着,颜如意还问她要不要。
她以为那就是个破烂,没要。
现在想想,不对劲。
如果真是个破烂,颜如意能盯着看半天?
而且那个小碗,她记得四河都是用那个小碗给小花喂吃食,喂完小花就扔墙角了,风吹雨淋的也没人管,打那后,她好象再没见过。
肯定是被颜如意拿走藏起来了。
自己怕是被颜如意给摆了一道,李燕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又看到颜明涛一幅没心没肺的样子,往床上一躺,马上就要开始打呼噜,更气了,恨恨道,“你们一家子八百个心眼子,如意一人就能占 799个。”
颜明涛都快要睡着了,也没听清李燕在说啥,只听到“如意”俩字,还以为她在问颜如意去哪儿了,就迷迷糊糊回道,“如意嫌家里吵,去找罗慧慧了。”
又迷迷糊糊的叮嘱李燕,“电视机票的事,你千万别跟人说,如意不乐意让人知道。”
李燕气哼哼道,“当我多爱管她的闲事。”
她心里记挂着那个小蓝碗,翻来覆去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上,顶着俩大黑眼圈出来了。
她在屋里屋外一通翻找,角角落落都找遍了,也没看见那个小蓝碗。
叶红珍在厨房做饭,颜国强出去溜达了,颜明涛和颜明河还在睡觉。
家里再没旁人,她壮着胆子去了颜如意的房间。
家里除了叶红珍和颜国强睡的那间,就属颜如意睡的这间大。
她听颜明涛说过,说是姑娘家东西多,所以当初分房间的时候,特意让颜如意住了间大的。
不光面积大,东西也全,有衣柜,书柜,书桌,书桌上还有台灯,闹钟,雪花膏……
又不是多有钱的人家,却把闺女当千金大小姐养,她公公挣的钱,怕是一多半都花到这个闺女身上了。
养的再精心,最后还不是人家的人。
李燕一边在心里腹诽一边轻手轻脚的翻找,除了一个上锁的抽屉,其他地方她都找了一个遍,没锁的抽屉她也拉开看了,啥也没找到。
八成是放到上锁的那个抽屉里了。
这更加印证了李燕的猜测,那个小碗,肯定值不少钱!
颜如意怕人拿走,所以锁起来了。
叶红珍来堂屋拿东西,看见颜如意的房门开着,以为是颜如意昨天走的时候忘关门了,过去想把门关上,刚走到门口,差点和从里面出来的李燕撞一块儿。
叶红珍狐疑道,“你去如意屋里干什么?”
李燕反应也是快,一点儿磕巴都没打,“我刚才看到小花跑进去了,怕它在如意屋里乱扒拉,就进去把它赶出来了。”
叶红珍,“估计昨儿个如意忘了关门,给她关上吧。”
叶红珍也没多想,说完就忙活去了。
李燕刚把门关上,看到小花从颜明河屋里跑出来了。
大约是饿了,在李燕脚边绕来绕去的喵喵叫。
李燕灵机一动,在院子里装模做样的找了一圈,然后问叶红珍,“妈,平时喂小花的那个小蓝碗放哪儿了,小花饿了,我给她弄点吃的。”
叶红珍,“谁知道扔哪儿了,墙角不是还有一个,你用那个喂。”
李燕气得把小花赶跑了。
李燕在街道办纸盒厂上班,离家近,步行过去也就10来分钟。
她刚到街道办大门口,就被严凤花喊住了,“李燕等等我。”
她小跑几步追上了李燕,“听说你家买电视了,还是你小姑子出钱买的,真的假的?”
李燕没好气道,“你听谁瞎说,她刚上班,能有几个钱,哪有那么多钱买电视。”
严凤花,“啧,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街道上早就传开了,说是你小姑子自个儿掏钱买的,一台电视少说也得五六百吧,啧啧,你这小姑子可真有钱,她咋挣的?”
说完压低了声音跟李燕耳语,“我听说你小姑子上班那地方,随便一样东西,都值好些钱。”
李燕登时就不高兴了。
这不暗戳戳说颜如意偷拿单位东西卖钱吗?
她是看不惯颜如意不假,可那属于家庭内部矛盾,内部解决。
对外,她们可是一家人,哪轮到严凤花这个外人对颜如意说三道四。
李燕冷笑道,“话可不能乱说,再值钱那也是公家的东西,都是有数的,你以为跟咱们厂一样,今儿个能往家里拿块纸板子,明儿个能往家里顺点浆糊,后儿个再顺点打箱钉什么的,卖到废品收购站换钱。”
严凤花,“……”
严凤花爱贪小便宜,隔三差五的就从厂里顺点鸡零狗碎拿回家。
她男人有痨病,干不了重活,公公婆婆身子骨也不壮实,也是三天两头生病。
一大家子基本上都靠她一人挣钱养活,日子过的苦哈哈的。
所以她偷拿厂里的东西,只要不是把厂里的机器搬回家,其他的厂里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就当是街道上接济她家了。
她自个爱占便宜,以为人人都跟她一样呢。
再说了,文物局能跟他们这街道办小厂一样,随便什么都能往家里顺!
那可都是古董,都值老鼻子钱了。
姥姥的那个小碗,估计也值不少钱。
颜如意该不会是把那个小碗给卖了吧,要不然,她哪儿来的钱买电视?
一想到不见的那个小碗,李燕整个人都不好了,糊纸盒子的时候都有点心不在焉,心里琢磨着,回家了怎么套套颜如意的话。
正走神,有人推了推她,往外指了指,“李燕,那是你小姑子吧?”
李燕循着那人手指方向看过去,还真是颜如意。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花朵一样,站在一群上了年纪的人中间,打眼的很,想看不到都难。
有这么个体面的小姑子,李燕也觉得脸上有光,登时就忘了正生颜如意的气,冲着外面喊了声,“如意!”
颜如意扭头看到了李燕,跑了过来,“二嫂。”
李燕给她拉了个板凳过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颜如意,“我跟我们徐主任还有赵老师一块儿来的,说是街道上有人要卖古董,让我们来鉴定一下。”
刚才推李燕的妇女接话,“是王奶奶要卖古董吧?”
“肯定是她,前几天我就听说了,她想把王老师留下来的东西卖了,卖的钱想拿到老家建学校。”
“她儿子知道了,不得闹翻天。”
“早闹上了,我家不是住王奶奶家隔壁,昨儿个晚上她儿子两口子就去闹了,闹腾了大半夜,搅的四邻都不安生,要不是邻居看不下去把那俩人给轰走了,王奶奶怕不是要气出个好歹来。”
“好歹是亲生的,一分钱都不给,也难怪她儿子跟她撕破脸。”
“嗬,她儿子跟她断绝关系,多少年都对她不管不问,可没想过王奶奶是她亲妈。”
“那几年王奶奶咋熬过来的,可怜哟。”
“她那个儿子,老不是东西了,你们都忘了他骂李干事的事了?人家李干事好心照顾王奶奶,被他撵着骂,说李干事居心不良,挑拨他们母子关系,想私吞他们家产,李干事都气哭多少回了。”
……
一屋子七嘴八舌的说,颜如意也捋出了点头绪。
王奶奶丈夫叫王连墨,是个老师,俩人有一个儿子,叫王思诚。
王连墨在运动中受牵连被下放了,王思诚怕被连累,亲爹前脚被下放,后脚他就登报跟父母断绝了关系。
王连墨下放那几年,他怕惹麻烦,基本没管过王奶奶。
后来王连墨平反,回来后又当了老师,不但补发了工资,家里被抄走的一套古董也还回来了,王思诚又开始认爹娘了,带着媳妇儿,儿子闺女上门了。
毕竟是亲儿子,王思诚主动登门缓和关系,王奶奶和王连墨也没拦着不让他们一家子进门。
但进门可以,要钱是一分没有。
这事儿王思诚也没放在心上,老两口就他一个孩子,现在不给他,等那俩人死了,东西不还是他的?
前不久王连墨因病去世了,去世前留了话,他祖上传下来的几件古董,让王奶奶都卖了,卖古董的钱加上他补发的工资,都拿到老家,把老家的学校校舍翻盖一下。
说是校舍太破旧了,四面漏风飘雨不说,娃儿们在里面上课也不安全。
这事儿不知咋的传到王思诚耳朵里了,王思诚一下炸了,亲爹还没下葬,他就跟王奶奶闹,问王奶奶要钱要古董。
王奶奶却是铁了心,说是尊重老伴的遗愿,钱要拿到老家翻盖学校,一分都不给王思诚。
母子两个因为这事儿,是彻底撕破了脸。
王家的事,来来回回的,街道办都不知道断了多少回官司了。
王思诚不光跟王奶奶闹,他还三天两头来街道办胡搅蛮缠,说都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从中挑拨。
尤其是李干事,因为王奶奶是她的帮扶对象,她跟王奶奶接触最多,王思诚都怪到了她头上,没少找李干事麻烦,堵着门骂李干事,说李干事想霸占他家的家产。
李干事一个女同志,脸皮薄,被王思诚气得哭了好几场。
总之因为王思诚,街道办都不能正常工作了。
今儿个李主任是下定了决心,要把这件事给彻底解决了,所以就把王奶奶,徐力成他们还有管这一片的片警杨超磊都一块儿喊了来。
如果王奶奶还是坚持要卖,那就让文物局的现场买去。
喊杨超磊过来是让他做个见证,省得日后王思诚再红口白牙的,说街道办昧了王奶奶的钱,日后再问街道办要钱。
再一个,万一王思诚得到信儿跑过来了,有杨超磊这个警察在这里,也能震慑他一下。
纸盒厂是街道办小厂,也就 10 个来个人,基本都住在这个街道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家养的鸡下了个双黄蛋都瞒不过她们,更何况王家这种事,能掀个底朝天。
一时间七嘴八舌,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王奶奶要卖的古董上。
这些古董据说是王家祖上传下来的。
王家祖上也是书香门第,听说还出过一个进士,也是有点家底的,传下来的宝贝怕是值不少钱。
这不颜如意就在文物局上班,就把她当成了权威,一个妇女问她,“如意,那些古董你看了没,都是啥古董啊,都老值钱吧?”
颜如意,“我刚来,还没看见……”
话没说完,听到徐力成喊她,“小颜你过来一下。”
颜如意,“二嫂我过去了。”
说完就去李主任办公室了。
其他人哪还有心思干活,都跟了过去,围在李主任办公室门口看热闹。
李厂长吼了几声,见没人听他的,索性也凑过去看起了热闹。
王奶奶穿着件老式的偏襟上衣,又黑又瘦,佝偻着腰,一看就知道吃过不少苦。
颜如意过去的时候,杨超磊正帮她把那些古董一样样的摆到办公桌上。
是一套清代的十二生肖玉摆件,个头不大,也就成人拳头大小。
可雕工好,雕的活灵活现。
而且玉质细腻滋润,白如截脂,象是羊脂玉。
赵东升拿起一个摆件,看了落款,眼睛就是一亮,跟徐力成说,“是郭熙的作品。”
颜如意听老师介绍过郭熙,清代雕刻名家,精通玉雕,石雕,木雕,擅长雕刻人物,动物,花卉等。
郭熙的传世作品不多,这样成组的生肖摆件,更是罕见。
当年买的时候估计也是花了不少钱。
看来传言不虚,王连墨祖上确实阔过。
王奶奶不知道郭熙是谁,她只关心能卖多少钱。
她看出赵东升是当家作主的,就问赵东升 ,“同志,你给算算,这一共能卖多少钱,连墨补发的工资我们也没动,一共是 3628 块 9 毛 7 分,加上这些玉摆件卖的钱,够不够翻盖学校,不够的话我再想法子。”
门口一阵抽气声,严凤花羡慕得眼睛都直了,跟身边人咬耳朵,“这老婆子也是糊涂了,这老些钱,不留给子孙,拿去盖学校,怪不得王思诚不认这个娘,换了我也不想认。”
那人白了她一眼,都不屑接她的话。
严凤花讨了个没趣,嘀咕了一句,“摊上这么个婆婆也是倒霉,幸好不是我婆婆。”
有个妇女劝王奶奶,“你好歹给自己留点,自己还得过日子呢。”
王奶奶温和地笑了笑,“我用不了这么多钱,连墨的抚恤金就够我用的了。”
说完想起来漏了个东西,弯腰拿了出来,是个黑色的丝绒盒子,杨超磊接过去打开,里面是支金灿灿的钢笔。
王奶奶,“连墨下放到农场的时候,跟一个姓郑的同志一个屋住了5年,郑同志比连墨先离开农场,后来去外国了,去外国前来看连墨,把这枝笔送给连墨了,说是留个纪念,连墨一直没舍得用,他走的时候说这笔是好东西,也能卖钱。”
赵东升拿过去扫了一眼,又不动声色的递给了杨超磊,“这笔既不是文物,又不是古董,我们不收。”
王奶奶急道,“连墨说这笔有些年头了,说买的时候老贵了,就是现在也能值不少钱,同志,要不你再看看。”
赵东升,“这又不是古董,年头越长越值钱。”
王奶奶大失所望,喃喃道,“连墨说这笔好,一直都没舍得用,我原本是让他带走,他说带走可惜了,换成钱也能给娃添几把凳子……”
一个妇女在外面插嘴,“王奶奶您要不拿到松水路试试,说不定能卖上钱。”
赵东升,“拿到松水路也卖不了几个钱,年头忒长了,拿过去也没人要……”
颜如意,“我要!”
大家伙儿都齐唰唰的看向颜如意。
颜如意,“这笔也没用过,还是新笔,就按新笔的价,我要了。”
赵东升,“……”
别人不识货,可他是派克迷,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一枝罕见的派克14K纯金笔。
赵东升一直想买支派克笔,不过派克笔都卖的太贵了,百货大楼里卖的,最便宜的也要5,6块钱,他一直都没舍得买。
没想到今儿个遇到王奶奶要卖笔。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金笔,派克75,行家俗称的蒂凡尼14K实金款,笔帽,笔身,笔尖都是14K实金的。
而且还是崭新的。
这种款式百货大楼里都没有卖的,估计只有收外汇券的友谊商店里有,价格至少10块起步。
他一个月工资也才186块钱,还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如果按新笔价,就算他能买得起,他也不舍得。
所以他才一直说不值钱,就是想把价往下压一压。
王奶奶想出手,最后估计3,4块就给卖了。
那时候他再买下来,还送了王奶奶一个人情,王奶奶还感激他,旁人也会说他心肠好。
反正现场的人都不懂行,值不值钱还不是他说了算?
哪知道他铺垫了半天,竟然被颜如意截了胡。
就没好气地对颜如意,“按新笔价至少得20块钱。”
意外之意,你买得起吗?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款笔到底值多少钱,他是故意往高了说,就是想让颜如意知难而退。
一个刚上班的丫头片子,别说拿不出20块钱,就算是能拿出来,她要真花20块钱买支笔,回家了不得被爸妈打死。
哪成想颜如意都不带犹豫的,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两张大团结就给了王奶奶,“您拿着。”
这不前一天去百货大楼买电视呢吗,颜如意把钱都取出来了,一共是750块钱,买电视花了700整,还剩下50块,她都带在了身上。
她还欠着宋逸平人情呢,想着万一哪天要请宋逸平吃饭,身上带着钱,有备无患。
今儿个倒是派上了用场。
她第一眼看到这枝笔,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就想起宋逸平了,觉得这笔也就宋逸平配用。
脑子一热,就喊出了她要。
见她随手就拿出20块钱给了王奶奶,眼都不带眨的,众人都惊呆了,严凤花的眼珠子更是快瞪出来了,戳了戳李燕,“李燕,你小姑子怎么这么有钱,她是不是找了个有钱的婆家,她的钱是婆家给她的?”
在她的意识里,只有婆家的钱才会可着劲儿的花。
自己的钱,谁舍得啊。
旁边的妇女主任批评她,“严凤花同志,你的思想可是有问题,谁说女同志要靠婆家才能有钱,人家不能是自个儿挣的?”
一个妇女接话,“就是,如意可是大学生,都有本事挣个电视,不差这20块钱。”
说完热切地对颜如意说,“如意,给我看看那枝笔。”
颜如意把笔递给她,妇女小心翼翼地接过去,“20 块钱的笔就长这样啊,这黄灿灿的,怕不是金的吧?”
严凤花,“给我看看,我听说金子软,用牙就能咬动,要是咬不动就是假的。”
说完从妇女的手上拿走钢笔,张嘴就要去咬。
李燕就站她旁边,也不拦她,凉凉道,“你只管咬,咬坏了赔钱就行,20块,一分不少,不赊帐!”
严凤花心说我又不是你小姑子那个冤大头,人傻钱多,20块钱就买一枝笔,还是上了年头的旧笔。
她讪讪的把笔还给了颜如意,“我这不是想替如意验验,看是不是金子做的。”
严凤花一句一个“金子”,赵东升心里越发不痛快,左右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不想再待在这儿了,就跟徐力成说了声,气哼哼的先走了。
眼不见心不烦。
他刚走到院门口,有个人急匆匆的跑进来。
赵东升往外走,那个人往里跑,俩人一下撞到了一块。
赵东升体格没对方壮实,被撞得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气得直骂对方,“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吗?”
那人挨了骂也没理会,绕过赵东升就跑进去了。
大家伙听到院门口的动静,扭过头一看,都认出了来的是准,王奶奶的儿子王思诚。
严凤花看热闹不嫌事大,咋咋呼呼喊,“王奶奶,你儿子来了!”
她本来是站在正门口,说完还往旁边让了让,给王思诚让开一条路。
王思诚过来,气势汹汹地推开门口另一个妇女,“让开。”
妇女主任把他给拦住了,“王思诚,你要干什么?”
王思诚已经看到了徐力成和办公桌上的那套玉摆件。
他去文物商店了解过古董价格,在文物商店见过徐力成,猜出来徐力成是干什么来了,登时脸色铁青。
他没回妇女主任的话,见墙根那儿有半块砖,过去捡起来就往屋里冲。
不给他是吧,那就砸了,谁也别想要。
妇女主任想拦他,她力气小,没拽住,急得直喊杨超磊,“杨警官,你快出来拦住他。”
杨超磊从屋里出来,厉声道,“王思诚,你要干什么,把手里的砖放下!”
王思诚就跟没听到似的,把他推到了一边。
杨超磊见情形不对,想夺走王思诚手里的砖头,李厂长也过来想帮着一块儿摁住王思诚。
可王思诚长的人高马大,再加上正在气头上,劲儿贼大,一蹦三尺高,杨超磊加上李厂长,俩人都摁不住他。
徐力成和李主任怕他进来动粗,一个护着王奶奶,一个趴在桌上护住桌上的古董。
其他人都是女同志,见王思诚一幅不要命的架式,都不敢上前。
颜如意离的近了点,李燕还把她拉开了,“如意你过来,别往跟前凑,砖头可是不长眼,打着你是白挨。”
颜如意眼见杨超磊和李厂长,俩人都摁不住王思诚,这样不行,万一让王思诚冲进去了,那套玉摆件就毁了。
就很是机灵的对李燕说了声,“我去喊人。”
说完就跑出去了。
街道办外面就是大马路,她想去路上喊个人过来帮忙。
宋逸平今天去武装部商量秋季征兵的事,路过新里街道办,离老远就听到里面吵吵嚷嚷。
街道办处理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里面经常吵吵嚷嚷,他也没在意。
开车的程超却看见颜如意从里面跑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他们团长和这位颜同志是什么关系,但他能察觉出,他们团长待这位颜如意同志,跟待其他女同志是不一样的。
他就自做主张把车子停下来了,回头对宋逸平说,“团长,是小颜同志,看着挺急的,象是遇到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