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办科普讲座这种活动, 办好了是给文物局领导长脸，受表扬的也是文物局的领导。
办砸了就是个人能力不足，挑不起来担子, 替领导背锅。
赵东升才不会干这种傻事。
他动动嘴皮子指点一下可以，亲自组织这种活动，他不干。
赵东升, “我这不是觉得小颜同志和小夏同志都年轻，经验不足，怕他俩再出差池, 群众笑话不说, 领导跟前也不好交待。”
钱应景, “让你上你又不上, 让年轻人上你又说年轻人没经验，国家都在提倡干部要年轻化, 你这不是跟国家政策对着来嘛。”
一物降一物，治赵东升还是得钱应景, 他一句话就把赵东升给噎住了。
赵东升, “行行行, 既然你们都支持，我也不说什么了, 只有一点, 出了事可别找人给收拾烂摊子。”
钱应景，“危言耸听，小颜, 你和小夏只管放手干，有需要我的地方，只管说。”
颜如意, “谢谢钱老师。”
这件差事就算是应承下来了。
真应承下来了，也没最开始那么慌了。
只要计划好，烂摊子变成宝。
更何况这还不是烂摊子。
颜如意得了空就和夏鹏飞凑一块儿，商量怎么迈出关键的第一步。
颜如意，“首先得定下场地，在哪里举办讲座，场地定下来就好办了。”
场地定下来，群众也都动员起来，文物局这边再派个人去做科普，这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夏鹏飞，“蒋老师刚才不是说从新里街道开始，那就把场地定在新里街道办。”
颜如意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新里街道办。
新里街道办的院子足够大，容纳1，200人不成问题。
院子外是大马路，院子里站不下了，院外也能站人。
而且因为王奶奶那件事，她现在和新里街道的领导也算是熟悉了，有熟人好办事。
如果是去其他街道，街道办的领导不认识她和夏鹏飞，见他俩年轻，轻看他俩，说不定连场地都不愿意提供，更别提配合做其他工作了。
两人就敲定了，第一场讲座地点，就定在新里街道办大院里面。
颜如意和蒋东明说了声，和夏鹏飞去了新里街道办。
李主任对颜如意印象很深刻，颜如意和他说明来意后，李主任很痛快的就答应了，“我们街道办一定全力配合，场地随便用，动员群众这一块我们也是做熟了的，都交给我们街道办吧。”
颜如意和夏鹏飞都没想到这么顺利就办好了。
他俩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把场地谈下来，来的路上还在商量，要不要请李主任吃顿饭。
毕竟举办这种活动，街道办得不到什么好处，而且还增加了他们的工作量。
李主任却一口就应承下来了，算是开了个好头。
谢过李主任，两人从街道办出来，夏鹏飞十分自信，“良好的开端等于成功的一半，现在场地有了，动员群众的工作，也不用咱们费心，街道办给包了，主讲人员这边，钱老师和付老师还有徐主任，只要没有工作任务，都说了随叫随到，文物商店的徐主任也打过招呼了，有需要他的地方，他随时都能过来，至于赵老师，他爱来不来，少了他一个，又不是办不成。”
颜如意也自信满满。
当天下班回家宣布了这件事，要叶红珍他们支持她的工作，一定要去参加科普讲座。
叶红珍全力支持闺女的工作，“今儿个街道办的李干事已经来家里通知过了，妈肯定去，不光妈去，你翠姨你李婶她们几个也都去，妈都跟她们说好了。”
又问颜如意，“闺女，到时候你是不是也要上场讲话？”
颜如意，“这次主要以蒋老师为主，我和夏鹏飞配合蒋老师。”
李燕眼珠子转了转，试探地问颜如意，“如意，既然你们文物局的专家都来了，姥姥以前给的那个小碗，借着这个机会，你拿给专家看看呗，万一是个值钱的古董，我说万一啊，咱家不就发了？”
颜如意，“那个小碗啊，早扔了。”
李燕，“……扔了？”
叶红珍，“当初如意给你，你不要，这会儿又惦记上了，如意就是干这行的，是不是古董，她还能认不出来？”
这话就是往李燕心口上扎，她后悔啊，当初她怎么就没接过来啊！
第一场讲座定在了周日下午。
颜如意他们到街道办的时候，李主任正指挥人往院子里搬桌子，椅子。
院子里稀稀拉拉站着几个群众，其中就有叶红珍，赵翠芳，还有李婶几个跟叶红珍比较要好的。
李主任过来和蒋东明握手，“会场马上就布置好了，群众也都通知到了，正陆陆续续的过来，你们先去办公室喝口水，休息休息。”
结果直到蒋东明开讲，来的群众也没几个，别说外面大马路上了，就是院子里都是稀稀拉拉的。
来的那些人，大部分还是和叶红珍比较要好，叶红珍拉过来给闺女捧场的。
就是这几个人，也是听的半懂不懂，后来干脆在下面扯起了闲篇儿，还有些甚至听着听着就走了。
只有叶红珍，为了支持闺女，听不懂也是强撑着。
怕自己听睡着，还折了两根小棍，把上下眼皮给撑起来了。
颜如意在上面看的清清楚楚，都怕她妈打个盹，小棍再戳着她妈的眼珠子。
讲座结束后，李主任很是尴尬，“我们确实是挨家挨户去动员了，当时说的都好好的，说到时候一定来，没想到他们临时变卦。”
李主任见势头不对，半中间就派人去挨家挨户喊人了，结果各个都有说辞，有的说孙女拉屎了，走不开。
有的说牙疼，躺着要好点，站着疼的更厉害。
还有的说要在家洗衣服。
……
反正都没空。
颜如意瘫在床上，“明明是好事，我们又不收钱，为什么都不去参加啊？”
叶红珍一语道破，“搁以前，街道办通知的会，不去参加就是立场有问题，谁敢不去，现在不一样了，不去又不会扣帽子，没点好处，都不乐意去，去了又听不懂，有这功夫，还不如在家多干点活呢。
再说你那个蒋老师讲的也确实不行，一板一眼的，跟念书似的，听着就让人打瞌睡，如果不是眼皮撑着，我早睡着了。”
其实颜如意坐上面，也差点没睡着。
蒋老师满肚子学问，可确实不是当讲师的料，跟她大学教博物学的老师一样，满肚子学问，倒不出，老师急，听课的学生也听的乏味。
第一次科普讲座以失败收场。
赵东升放马后炮，有点兴灾乐祸，“我就说这个方法行不通，你们非不听，群众哪有这个觉悟，现在群众八成都觉得，咱们文物局也就这样，没水平，下次再组织这种活动，更没人去听了。”
颜如意和夏鹏飞没理会他的嘲讽，凑一块儿总结经验教训。
两人一共总结出三条教训。
第一是事前宣传力度还是不够，没热度；
第二是蒋老师讲的不生动，激不起听讲人的兴趣；
第三，也是最大的问题就是叶红珍说的，没好处，又浪费时间，都不乐意去。
夏鹏飞搔了搔头，“如果每人给发俩鸡蛋，他们肯定愿意去，就是咱们文物局就一清水衙门，也没那个闲钱买鸡蛋。”
“没钱买鸡蛋，可以用别的代替。”
夏鹏飞，“用什么代替？”
颜如意琢磨了下，大笔一挥，在纸上写了四个大字：免费鉴宝。
夏鹏飞秒懂。
除了日常的文物鉴定工作，鉴定中心也会根据群众需要，面向个人提供鉴定服务，不过鉴定不是免费的，要收一定的鉴定费，古董越值钱，鉴定费越贵。
当然了，如果是把古董直接卖给文物商店，鉴定费就不收了。
但总有人不想卖，或者不想卖给文物商店。
虽说明面上规定，只能卖给文物商店，可私底下一直都有古董交易，因为私人交易出的价高，总有人铤而走险。
因此上当受骗的也有，何在贤和李广延在这个圈子里浸淫多年，也免不了吃亏上当。
不光买家上当，卖家也会吃亏，像上次何在贤买的那个唐白瓷盘，如果卖家知道这个瓷盘的真正价值，绝对不会只要10块钱。
如果以免费鉴宝作为噱头，绝对能把人都吸引过来。
就算自己家没有要鉴定的古董，也都会过来凑热闹。
而且这样还可以现场收购文物古董。
一举两得。
夏鹏飞一拍手，“小颜你这主意好。”
钱应景瞟了赵东升一眼，“我就说吧，还是新脑子好使，主意多。”
赵东升，“还是等到真办成了再说这话吧。”
本着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的原则，蒋东明说，“那就按小颜说的做，下星期还是在新里街道。”
他也意识到了自己不是当老师的料，对钱应景说，“老钱，下星期你有空没有？”
钱应景，“有，我随时都有空，你没空的话，下星期我去。”
第二场讲座就这么定下来了。
上次讲座以失败告终，李主任觉得他们街道办也负一定的负责，表示这次也一定要好好动员群众参加。
颜如意觉得有必要再吹点风造造势。
回到家后对叶红珍说了自己的计划。
叶红珍一口就应下了，“行，包在妈身上。”
别的本事她没有，传播点小道消息的能耐她还是有的。
第二次科普讲座，虽说不是蒋东明主讲，但他不放心，还是跟着一块儿去了。
不光蒋东明，刘局长，徐力成，还有财务科的周玲也一块儿去了。
周玲是带着钱去的，如果有想要卖古董的，当场出收据，当场结钱。
几人刚到新里街道办，就被那阵势给震住了。
大院里全是人，三五人一堆的扎一块儿，说的热火朝天。
“听说上次文物局的人下乡收古董，有一户家里有个香炉子，给文物局的人认出来了，说是那个啥年代的，年代我没记住，反正最后5000 块钱给收走了，这家人原本都不知道那是个古董，嫌占地方，差点给扔了，这下可赚大发了。”
周围一片吸气声。
一个妇女说，“我男人一个月工资才 86 块钱，5000 块钱，他得5年才能挣出来。”
叶红珍适时扇风，“都在家里翻翻，如果有老物件的，拿过来让文物局的人给看看，万一真是古董，那不是发了，要不然，不当心给扔了，日后知道了，不得后悔死。”
赵翠芳，“我也是听说啊，有一家人把一套铜器，偷偷卖给了古董贩子，后来被抓起来了才知道，他卖出去的那套不是铜器，是青铜器，国家不准私下里买卖，抓住就是坐牢，这一字之差，谁能想到啊。”
李婶，“要不说还是要过来听听人家专家讲讲，人家毕竟就是干这个的，懂的多，要不然，哪一天被警察抓了，都不知道是咋回事。”
……
叶红珍看到闺女来了，对着闺女眨了眨眼。
刘局长小声问颜如意和夏鹏飞，“这都是你俩安排的吧？”
夏鹏飞不揽功，“不是我，都是小颜出的主意。”
颜如意笑嘻嘻道，“我就是让我妈给扇了点风，烘托下气氛。”
她允许她妈适当夸张，不过没想到她妈这么夸张。
一个香炉子卖5000块钱，她妈还真敢说。
不过气氛确实是有了，要不然，也不会来这么多人。
虽说大部分都是过来看热闹的，不过好歹没那么冷场了。
等刘局长他们都坐下后，街道办李主任拿起话筒，“大家安静一下啊，我先说两句，今天开什么会，大家也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我只想说一句，今儿过来的都是文物局的专家，牺牲了休息时间，过来给大家科普文物知识，大家不要觉得这些知识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实际上关系大了，你们刚才说的，我也听见了，那个倒卖青铜器的，现在还在监狱里蹲着呢……”
下面一个妇女接话，“李主任，你说说两句，这都说了多少句了，赶紧让人家专家讲吧，我们都等着呢。”
下面一阵哄笑声。
李主任，“知道你们都在等什么，不过得先听文物局的专家讲完，后边儿才是鉴宝。”
“知道知道，赶紧的吧。”
“那我就不多说了，听的时候都安静点，有要问的，等钱老师讲完了再问。”
李主任说完，对钱应景说，“钱老师，要不开始吧？”
钱应景点了点头，接过了话筒。
钱应景不象蒋东明那样严肃刻板，再加上他以前在考古队待过，装了一肚子奇闻逸事，结合着文物知识，讲的是生动有趣。
今天来的人，好些是过来看热闹的，更期待后面的鉴宝活动。
这会儿却都被钱应景给吸引住了，下面连个扯闲篇儿的都没有，跟着钱应景的讲解，一会儿哄堂大笑，一会儿惋惜。
刘局长偏过头，小声和蒋东明说，“没想到老钱还有这本事。”
蒋东明觉得这点，自己确实不如钱应景。
钱应景也就讲了一个小时。
他讲完了，下面的人还意犹未尽，都喊他，“钱老师，再多讲一会儿呗。”
钱应景，“今天是星期天，就不多耽误大家休息了，下次有机会，咱们再接着讲。”
钱应景这边结束了，意味着今天的重头戏开始了：现场鉴宝。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还真有不少人带着自以为是的古董来了。
品类繁多，有陶罐，有铜器，有瓷碗，有银元，铜钱，茶具……
还有个人抬着个猪食槽过来了。
这个人有个亲戚是刘家沟的，前两天他那个亲戚进城，拐到了他家。
他也是听他亲戚说，刘家沟有户人家，家里有个石槽，一直以为是个猪食槽，还嫌弃这个猪食槽不大好用，想扔了。
结果被文物局的专家发现了，说是个古砚洗，老有价值了，被当成宝贝一样运回文物局了。
那户人家原本不要钱，要捐献给国家，不过文物局还是奖励了30块钱，后来还有记者去采访，两口子都上报纸了，老光荣了。
他想着自己家里也有个猪食槽，也有些年头了，也是自打他记事的时候就一直在那儿放着，听了他亲戚的话，就琢磨着，这个猪食槽该不会也是个砚洗吧？
这不今天文物局现场鉴宝，他就叫上几个工友，把这个猪食槽给抬过来了。
院子里有认识他的，笑他，“方振林，你怎么把猪食槽都抬过来了？”
方振林，“你们懂什么，这玩意儿说不定是个古砚洗，砚洗知道吧，就是古代人洗砚台用的，万一真是砚洗，我现场上缴给国家。”
钱应景和徐力成看了，跟他说，这就是个普通猪食槽。
方振林大失所望，刚才跟他说话的几个人都起哄笑他。
颜如意适时夸他，“虽然这不是砚洗，不过方同志的觉悟还是值得我们学习，正因为有方同志这样的人，无数珍贵文物古董才回归国有，流向国家的库房，让我们向方振林同志鼓掌。”
颜如意带头，叶红珍和赵翠芳李婶她们几个紧跟着响应，很快的，院子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方振林本来心里还有点失落，被哄笑的也有点难堪，被颜如意这么一夸，那点失落和难堪立马烟消去散，几人抬着猪食槽喜滋滋的走了。
忙活了一下午，确实收上来不少有价值的古董。
回到家的时候，颜如意一下瘫在了床上。
今天把她忙坏了。
机床家属院就归新里街道管辖，今天去的人，好些人都认识她，有些人还问她，“如意，今儿个你也给看吧？”
颜如意，“给看，今天来的这几个人，除了周姐，其他人都给看。”
刚开始嫌她年轻，找她看的人少，后来发现她看的又快又准，找她的人就多起来了。
除了鉴定古董，她和夏鹏飞还负责维持现场秩序，一个下午，忙的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嗓子都说哑了。
在街道办是提着一股劲儿，回到家那股劲儿泄了，躺床上就不想动了。
颜明河颠颠跑去给颜如意倒了杯水，然后狗腿子一样给端到了跟前，“姐，喝水。”
无事献殷勤，颜如意警惕道，“你又想让我帮你干什么？”
颜明河嘿嘿笑，“姐，你帮我问问宋哥哥……”
颜如意，“谁？”
颜明河，“宋哥哥啊。”
虽说颜如意心里已有了答案，不过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颜明河，“宋哥哥是谁？”
“就是上次我迷路，送我回来的宋哥哥。”
颜如意，“！”
上次是谁，义正辞严，还专门叮嘱我，解放军不能喊哥哥，要喊解放军叔叔。
这才几天啊，就一口一个宋哥哥了。
这几天她一直忙，都没顾上找他算帐，他自己倒是先凑过来了。
颜明河自知理亏，决定绕过称呼问题，讨好地对他姐说，“姐你帮我问问宋哥哥，他帮我做的弹壳坦克，做好了没有。”
颜如意，“做的什么？”
颜明河，“用空弹壳做的坦克，宋哥哥上次说了，如果我听话，不用弹弓对着人打，不用玻璃弹珠，他就给我用空弹壳做个坦克，我都做到了，坦克他啥时候能做好啊。”
说完从兜里拿出他的宝贝弹弓给颜如意显摆，“这就是宋哥哥给我做的弹弓，二成他们都羡慕死了，成天缠着跟我要，还想拿10本小人书跟我换，他想的美，一百本我也不换。”
颜如意觉得一定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这又是宋哥哥，又是弹弓，又是用空弹壳做的坦克……
她在刘家沟也就待了四天，他弟弟就被姓宋的收买了？
颜明河，“姐，宋哥哥说他就在你们单位隔壁上班，回头得了空，你记得帮我问问他。”
他都在二成他们跟前夸下海口了，弹壳坦克再拿不出来，二成他们该笑话他吹牛皮了。
颜如意，“颜明河你怎么能乱要别人东西！”
颜明河不服气，“宋哥哥又不是别人。”
颜如意，“他不是别人他是谁，你说他是谁！”
颜明河脑子里灵光一闪：宋哥哥送他回家，给他吃苹果，给他做弹弓，还说要送他空弹壳做的坦克……
二成的姐夫就是这样，给二成送这送那，二成要什么给买什么。
他眼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勇敢地说出了两个字，“姐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