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下课铃响,单调的旋律也犹如优美的乐章,使得阶梯教室里一排排低垂的头闻声而动,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老教授刚宣布下课,人还坐在讲台处收拾资料,底下的学生却对其熟视无睹,拎起包就往外走,彼此勾肩搭背地商量着中午吃什么,夜晚要不要去新开的酒吧里喝上两杯。
转眼,整间教室仅剩下零星几人。
一个绑着脏辫的黑皮小哥坐在教室末尾,几乎与角落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鼾声如雷贯耳。一个面带雀斑的小姑娘神情羞赧,怀里抱着本书,目光频频追随着某处,亦或者说——追随着某人。
“感谢您的解答,教授。”
被她注视的人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待遇,嘴角的笑都是这般恰到好处,彬彬有礼地对为他答疑解惑的教授柔声道谢。
“喔……Ash,你实在不必如此客气。为学生提供帮助不仅是我的职责,更是我的荣幸。”
上帝啊……伊蕾娜微微睁大了眼,显然无法说服自己接受眼前的事实。
那名被全校戏称为‘螃蟹’的暴躁教授,此刻竟满脸和煦,呈现了一个露出八颗牙齿的笑!
“嘿,伊蕾娜,你还没走吗?”
温蔼的问候声响在耳边,好似涓涓细流,叫伊蕾娜耳尖和肩头颤了一下,面中的雀斑也被烫红了。
“嗨,A、Ash……”她将鬓角的发丝挽到耳后,眼皮眨得飞快,“其实我……我是特地留下来的,因为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对面的亚裔男子眼角微弯,看上去既不吃惊也不意外,只坦然地点点头:“好,当然可以,你想说什么?”
视线略略扫过对方赧红的面颊和怀里抱着的书,祁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客观年龄三十、心理年龄三十四岁的他,处理起爱慕者的示好堪称得心应手,就算被拒绝了也能让对方念念不忘,回味无穷。
为此,他家那位名正言顺的伴侣可没少独自一‘人’闷头吃醋。
要么发酸,要么发骚。
“那个……之前小组合作的时候,你说过你也很喜欢这本网络小说!你还记得吗?里面有个人物的名字跟你一模一样!”
伊蕾娜急忙把书递了出去:“它现在出了英文版,听说还要拍成系列电影了!我、我多买了一本想送给你,谢谢你当初在小组合作时帮助了我!”
精装实体英文版书籍厚得像块砖,差点没砸到祁烬脸上。
他呼气管理了一瞬表情,抬手将书按了下去:“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认为应该有人比我更需要它。”
毕竟……他可是切切实实地身临其境,对这本小说里的一词一句早已滚瓜烂熟。
收到回绝,伊蕾娜唇边的弧度直直下跌,看着对方似乎对婉拒了她的赠礼而感到抱歉,冲她勾了勾唇,笑得比顶空的太阳还粲然。
可比那笑容更加灼眼的——是那枚放至书籍顶端,套在对方无名指根的戒指。
……Ash竟然,结婚了?
“噢,是,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伊蕾娜垂下了头,慌乱地抱起桌上的课本和帆布包,一步三台阶,逃似地往教室后门奔去。
“伊蕾娜——”
少女耸肩缩背的身影落在祁烬视网膜上,这跌跌撞撞的模样不知让他想起了谁,出声叫住了对方。
脚步骤停。
无需转身回头,清润的嗓音仍如数传入少女耳道,麻痹她躁动的神经,洗刷羞愧至死的难堪。
那人对她说:“祝你周末愉快。”
像被一颗软绵绵的子弹击中了神经,伊蕾娜深呼吸三下,重重地对着地面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话音听上去是笑着的。
她回了声:“嗯!你也一样!”
很快,印满碎花的裙摆消失在门边,融入人来人往的校园。混乱的场景全都归于平静,仿佛一切如初。
“……哎,这都第几个了?”
趴在课桌上的黑皮小哥连声叹气,装睡不过几分钟,却叫他浑身骨骼酸痛,就连牙根都磨得吱吱响:“Ash,你跟我老实交代,你手上戴着的那枚……戒指?究竟是个装模作样的挡箭牌,还是你当真英年早婚啊?”
早婚?三十岁的人了还算早婚?
收拾好桌椅,背好挎包,祁烬路过对方时只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嘁……”黑皮小哥两脚搭在课桌上,双手抱头,椅子前后来回摇晃,摆动的频率恰好对应他的心跳。
好吧……
那小子,确实长得挺帅的。
-
出了学校,祁烬慢悠悠地朝出租屋的方向荡去,望着被耀阳照射的片片枫叶,红得似火,他后知后觉地想:
啊,秋天到了。
路过书店,他漫不经心瞟了眼橱窗处张贴的宣传海报,果真瞧见了熟悉的小说封面,以及‘火热畅销’、‘影视化’等字眼。
影视化这消息,祁烬可比大众知道得要早上不少。
要问为什么,那必然是制片方实在敌不过读者的呼声,找到了他,恳请他出演,甚至作者本人都在社交平台上表明:祁烬就是我心中的祁烬!
没看过小说的人,还以为对方搁这儿说废话呢。
然而,祁烬最终还是没接下这部片约。
一来,是他早就下定决心要退圈过日子。二来,是‘无意’看到了剧本的小说主角本角,天天在他枕边吹耳旁风,说些‘我赚钱养你,你安心上学,不要出去工作好不好’‘和你经历那些的人明明是我,为什么要让一个陌生人取代我’之类的屁话。
于是,祁烬被迫携自家跟屁虫,跟小说作者兼自己头号粉丝的‘火烧不尽’一块儿吃了餐饭,场面莫名和谐,却又无比失控。
小说作者,负责拉着祁烬嗷嗷大哭表达爱意,两人拍了差不多几百张自拍。
小说主角,负责给祁烬夹菜喂饭,满眼幽怨,下唇几乎快被他自个儿咬烂。
小说受害者,摆个pose吃口饭,签个名喝口汤,在上述两者间自由穿梭,雨露均沾,起到一个调和气氛的作用。
而主角黎刃在面对创造出自己的亲妈时,一口回绝了对方发出的参演邀约。
语气还怪凶的咧。
可最后,基于向钱看齐的地球生存法则,黎刃不得不屈服于‘赚大钱给祁烬过上好日子’的理想信念,光荣入了组,成为‘黎刃’饰演者的武替。
至于为什么是武替?
那自然是因为舞刀弄枪、打打杀杀那一套在当今的社会环境下毫无用武之地,自黎刃跟着祁烬回到地球,在还没完全摸清新世界规则的情况下,就嚷嚷着要外出挣钱。
其原话是:
“我住着你的房子、吃着你做的饭、花着你攒的钱……还、还睡着你的人……这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故此,为了将自身毕生所学发挥到极致,黎刃披荆斩棘,成为了一名职业武替,赚来的钱都交给了祁烬,美曰其为‘爱情基金’。
时空转换,身份逆转。
以前是祁烬当爹,送黎刃上学;现在是黎刃当伴又当爹,供祁烬上学。
瞧着对方无比乐在其中心满意足的样子,祁烬默默把‘亲爱的其实我赚得比你多’这句话吞回肚子里,成为永不见天日的秘密。
“噗嗤——”
想到黎刃成天假装这磕那碰,向他讨要个亲亲抱抱的拙劣演技,祁烬低声闷笑了会儿,钥匙迟迟对不准锁孔。
估计那傻子现在还在拍戏吧?几点结束来着,待会要不要带点吃的去接他?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什么来着?嘶,好像都挺喜欢的……
思来想去,钥匙在孔内悄然扭转。
拉开房门的刹那,祁烬也就朝里一望,脑内刚罗列好的菜谱当即被门后的景象撕得稀碎。
一只与人同高的兔子玩偶,站在他面前。
与记忆和认知相悖的视觉冲击,让祁烬下意识关上房门:“抱歉,我走错了——”才怪啊!
就算真的走错,他的钥匙怎么可能开得了门!
反应过来的祁烬再次朝屋里看去,刚触及圈着兔子玩偶的那双人形手臂,就听‘玩偶’对他说了声:“宝贝,欢迎回家。”
“……”
可爱的兔子脸蛋配上字正腔圆的男低音,祁烬只觉得诡谲。
“你这又是演得哪出啊?大明星。”他脱了鞋,将挎包挂在衣架上,走上前戳了戳兔子的鼻尖,“下班了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就为了给我制造个‘惊喜’?”
还是很恶趣味的那款。
对面,那双圈着玩偶腰腹的手徐徐下移,两只粉白的兔子耳朵中间,陡然冒出了一张茫然又失落的脸。
“……难道,你不喜欢吗?”
一听,祁烬就明白这是个不能贸然回答的送命题。
“比起探究我到底喜欢不喜欢……”他双手环臂,反客为主,“不如你先说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嗯?”
异世界来的雌虫,哪里弄得地球人的弯弯绕绕?
伴侣一个眼神投过来,黎刃就立马缴枪投降,把自己的心路历程全盘托出。
“我上个礼拜,看了你十一年前十二月六日刊登的杂志采访……其中的第五个问题是,‘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圣诞老人,你最想收到什么礼物’。”
黎刃抿了抿唇:“当时你的回答是……想要一个可爱的兔子玩偶。”
听到这,祁烬恍然大悟。
是了,他憋着笑,暗骂自己怎么就忘了这茬了?对面这个家伙,自打得知他在地球是个红极一时的明星后,就成了个网瘾少年,有事没事就抱着个平板手机看他拍过的剧、上过的综艺、接受过的采访……
看就算了,他还得逐帧截图,还得缓存下来没日没夜的反复翻看,甭管多大的内存,对他来说都不够用。
“所以……你真的不喜欢吗?”
哎哟,听听这可怜兮兮的语气,耳朵都快垂得比那只兔子都低了。祁烬站在原地没动,伸手揪住兔子的耳朵,施力一拉,就把对面的雌虫带到了他跟前。
“没有啊。”祁烬捏了捏黎刃的耳垂,“我特别喜欢。”
毋庸置疑,这是个浅显的谎话。
祁烬这人啊,打小便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究竟撒过多少慌,他怕是自己也数不过来。
十一年前的采访……那会儿他才刚成年没多久吧?什么喜欢兔子玩偶,不过是公司给他打造纯善小白花人设的一环。
都是假的。
“真、真的吗?”可惜对面那缺心眼的傻子却信了,趁着气氛正好,主动把嘴唇送了上来,与他的爱人接了个难舍难分的热吻。
吻得越久越投入,祁烬胸口愈发闷痛。
“好了,到此为止。”
拉开彼此的距离,他揩去嘴角还挂着的银丝,目光向中间那被挤得变形的兔子玩偶瞟去:“你看,它好可怜。”而且……它的鼻子怼得我好痛。
稳住鼻息,黎刃眼巴巴地问:“那我们今晚……还能继续吗?”
“这个嘛……”祁烬歪了歪头,眼底的笑意像一把夺人心魄的弯钩,“看你表现咯。”
愿者自会上钩。
“那我先去做饭……!你在客厅坐着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兔子玩偶被塞进祁烬怀里,黎刃火急火燎地溜进厨房,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噼里啪啦,仿佛能把面板剁烂。
就这么搂着个毛茸茸的玩偶,祁烬倚在厨房门边,眯眼欣赏着对方那被围裙系带勾勒出来的腰身,笑得愈发恶劣。
“我们养只乌龟怎么样?”他突然开口。
“乌龟?”刀声未因发问而乱了节奏,黎刃边忙着手上的活儿边接话,“可你之前不是说宠物的寿命都太短,不忍心养,还是种一些花草树木来得自在吗?”
“原先我是这么个讲法没错……”
祁烬又说:“但是我今天问了我们学校的生物学教授……他家里就养着一只大鳄龟,说现在已经养了快三十年了,只要好好养,指不定能活到六七十岁呢。”
匆促的刀声慢了一些。
“你为什么想养宠物呢。”黎刃明明盯着砧板上的肉块,双眼却始终无法照常聚焦。
难道有我陪着你,还不够吗。
“这还用问吗?”祁烬笑了笑,“当然是为了以后能有个小家伙代替我陪你啊。”
霎时,沉默代替切剁声,蔓延在他们之间。
对黎刃的凌迟仍在继续。
“你想啊,我最多也就再活个四五十年了……若发生了什么意外,说不定比这还短。”
祁烬若无其事地摸着玩偶的脑袋,像是对他口中谈论的生死置身事外。
“咱俩这情况不是比寻常两口子特殊么……等再过个十年,咱俩就养一只龟,好好供着它,等我死了,你起码还有个伴。不然你在这又没个亲朋好友的,剩下的日子得多无聊啊……你们雌虫的身体再怎么不济,少说也能活个一两百年吧。”
握着刀柄的骨节用力至泛白,手背青筋蜿蜒。
“对了……如果在我死后你遇到了个不错的人,你俩看对眼了,那你记得带他来我墓前漏个脸。我看人的眼光指定比你强,若是那人不行,我当晚就托梦告诉你。”
似乎被自己的假设给逗乐,祁烬不禁低笑两声:“虽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平时连觉都不用睡,万一不会做梦该怎么办啊?”
说者还有闲心打趣,而听者,却是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了。
深吸口气,又呼出,黎刃挺直腰杆放下刀刃,解开围裙的同时向后转去:“祁烬,我们谈谈。”
哦,这是闹别扭了。
“行啊。”不被提及的问题不代表不存在,祁烬对此欣然接受。
话音刚落,他看着黎刃气势汹汹地走来,将他手里的兔子玩偶夺过,丢垃圾似地甩到地上。双目潮红,恐怕一半是被气的,一半是被他不着边际的话给吓着了。
向无辜的玩偶投以歉意,祁烬任由黎刃将他拉到沙发坐下。
“你……不坐上来么?”
饶是同居了这么些年,祁烬仍是搞不明白,对方为何总放着舒适的大沙发不坐,硬是要坐在地毯上,脚手并用地缠着他的小腿,下巴抵在他膝盖上,摆出一副俯伏顺从的姿态。
尽管那活像是要把他给生吞扒皮的神情,跟‘顺从’二字全然无关。
“祁烬,我希望你先弄清楚一件事。”
黎刃抚上自己的小腹,语速沉缓:“倘若我现在还是一只雌虫……那么,我们早就已经当爸爸了。”
“……”
鸡皮疙痞顷刻竖起,祁烬光是想象一下他俩抱着虫崽的画面,就浑身一阵恶寒。
谈恋爱?可以。
养宠物?没问题。
带小孩?那会要了他的命。
“第二件事。”黎刃侧过头,把脸贴在祁烬的大腿上,徒留一个发旋给对方揣测他此刻的表情。
“我不怕死,也不怕无聊,更不会爱上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事物。”
“你不要瞧不起我。”
噤声片刻,他捻了捻祁烬的裤脚,对方没答话,只是揉了揉他的头,指腹蹭过他浸着湿意的眼睫。
“第三件事。”
一道目似点漆的注视转向祁烬,内里蕴含的情绪犹如暗潮涌动,急切地想将他卷入涡流里。
“我并非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什么都不怕。”
“我怕……我怕你孤单,怕你寂寞,怕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没人照顾你……”他咬了咬舌尖,隐去无所藏匿的哽咽,“可是我最怕的……是没人哄你开心。”
我最怕的,是你不开心。
没有剑拔弩张的争吵,没有歇斯底里的哭闹,更没有耳鬓厮磨、遣倦旖旎的情爱之事。仿佛这段对话不过是他们稀松凡庸的日常中,最平淡的一小段插曲。
而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坐着,用悠然的语调聊着天。
指针恪尽职守地转动,走了几圈,落日的余晖也跟着闯了进来,将屋内的两道身影拥抱。直到将要被太阳拽走,它才听到坐在沙发上的那名人类轻笑一声。
“我是小孩么,还需要哄。”
说是笑,倒不如说他正强迫自己笑。
“不是。”另一名新晋人类摇了摇头,“我只是希望你比谁都开心,比谁都快乐而已。”
好吧,祁烬有些伤脑筋。
看来以后是不能再在这小子面前提‘养宠物’和‘生老病死’等敏感话题了,不然又要被按头听一二三四点真情告白。
还说哄我开心呢,明明怪让人难受的。
“那我现在就不太开心,怎么办呢?”他抬脚踩住黎刃的胯部,口吻暧昧,“你哄哄我呗,大明星。”
余晖彻底消散。
昏暗的室内落针可闻,吞咽声被成倍放大,黎刃心领神会地倾身向前,双手和唇齿并用地去解祁烬的腰带。
接着,他们从沙发纠缠到床榻,再止于落地窗前,度过了一个酣畅淋漓的前夜。
……
“冷不冷?”话语声从身后传来,一层薄绒毛毯覆在祁烬肩上,他还没来得及应答,对方又给他递来一杯温水。
眼瞧这水都递到嘴边了,祁烬却还是不肯买账,懒洋洋的尾音拖得老长。
“不想动,喂我。”
下秒,他就被有求必应的爱人嘴对嘴地喂了一整杯水,然而大半都洒在了肌理和毛毯上,只有少许温暖了胃。
“大明星,大将军,大帅哥……我好饿,你想想办法。”
做也做够了,闹也闹完了,祁烬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黎刃的肩头,对着落地窗外的夜景发呆。
“我刚才点了你最爱吃的那家外卖,很快就能送到。”黎刃搂着他的肩,嗓音柔得能滴水,“再等等,好吗?或者我给你热一块冰箱里的蛋糕,垫垫肚子?”
你走了我不就没东西靠了?比起饿着肚子,祁烬更不愿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
“看。”他支开话题,指着远方的河面胡诌。
“有流星。”
哪家流星会遁入河中,还划得比游鱼还慢?祁烬自己也觉得好笑,佩服自己把游船在河面上的倒影,胡编乱造成流星的能力。
等了半晌,却没等来黎刃的质疑和声讨。这下疑惑的人反而变成了他,掀开眼皮,祁烬朝身侧睨去——
只见黎刃双手交握,眼眸紧闭,低垂着头向他口中的‘流星’许愿。
换作以往,祁烬定会调侃几句‘傻子,你看不出来那根本不是流星吗’,但今时今刻,对方虔诚的模样令他短暂地成了个哑巴。
你是在哄我开心吗?
他定定地凝望黎刃的侧脸,嘴唇翕动了会儿,终是闭上了。
那让我来猜猜你许了什么愿?嗐,反正也是些希望我‘长命百岁、永生不老、无病无痛地过完一生’之类的痴心妄想吧?
可那不是流星啊,傻子。
没由来的,祁烬在这短短几秒内,像是看了部被剪得七零八乱的电影。
他看着影片里的主角对着镜头,向直播间里的观众摇尾乞怜;看着主角因为没能赶上去见亲人最后一面的航班,躲在机场的洗手间里蜷缩抽噎;看着一个面容冷峻的男人跪在主角床沿,一遍又一遍地向其复述:“我爱你。”
我只爱你。
完了,祁烬抹了把酸胀的眼眶,暗道大事不妙。
久违却难忘的感观卷土重来,而他比谁都明白——这是流泪的征兆。
为了压下这股冲动,祁烬选择转移注意力,冲身旁的人明知故问:“好了,‘流星’都没影了。说说呗,你向它许了什么愿?”
对方缓缓睁开眼,转而牵起祁烬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书上说,愿望是不能说出口的……”他对上祁烬的凝望,却被后者湿红的眼角吓得脸色一变。
“怎么了?是不是真的饿得难受?我现在就去给你弄些吃——”
“没有,我没事。”祁烬顺了顺对方的背,“你别老是一惊一乍的,多累啊。”
闻言,黎刃低头亲了亲祁烬的眼帘,将他搂在怀里:“那你为什么……”看上去那么难过呢?
“噢,那个啊……”祁烬挠了挠脸,“刚才流星飞得太快了,我都还没来得及许愿它就没影了……哎,我可真是亏大发了!”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快信了,好骗的黎刃更是对此深信不疑,宽慰道:“没关系。向流星许愿的人多到不计其数,就算你许了愿,它也未必能听到。”
“……”
前一秒还在潜心祈祷的人是谁啊?这不是看得挺通透的吗?
祁烬正想讽刺回去,却听对方又说:“或许流星会把你的愿望遗漏,但是我不会。”肩并肩的坐姿变成面对面,他迎上爱人的视线。
“所以,你可以把我当成流星许愿。”
该用什么词去形容这种关系才最恰当呢?像是用胶水粘着,链条绑着,水泥搅着。
总而言之,是分不开的。
“那我就先提前谢谢你了。”祁烬嬉皮笑脸地扯了扯黎刃的脸,时至今日,他还是应对不来煽情的场面,并总是被肉麻的情话给整得浑身别扭。
黎刃认为自己从来没赢过。
可事实上,他也从未输过。
“这么说来,我还欠你一个心愿未曾实现。”黎刃伸长脖颈仍祁烬蹂躏,眼底除了溢出来的爱,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啊?心愿?”
费解地理了理思绪,祁烬怔了半秒,随即捂住眼睛朗声大笑,双肩都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哈哈、哈……你怎么还搞不明白啊?”
笑着笑着,他蓄了满眼的泪。
很丢脸,很没面,很不想给黎刃看到。将头埋进对方肩窝,祁烬借由爱人的怀抱隐去鲜少外露的情绪,声音却是完美地将他出卖。
“傻子。”他对黎刃说。
“我的愿望,早就实现了啊。”
-END-
顺带一提,他们家里还有几个大大的透明玻璃罐,里面装满了黎刃从世界各地收集回来的瓶盖。五颜六色的。他以为祁烬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