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这指的是第5节 最后所描写的摩根从悬崖上跃下之举。——译注.6
不过,摩根对此并没有什么过意不去的感觉。最近两个世纪以来,亲属之间的
关系已经比过去疏远得多了,因此,摩根同他的妹妹也几乎没有什么来往。他们每
两个月通过电视电话互相问候一次,双方的关系倒也十分融洽,只是摩根无论如何
想不起他们上一次见面的地点和时间了。
但是,在同活泼伶俐的少年互致问候的时刻(显然,他那著名的舅舅对外甥并非
特别尊重),摩根却感到了一种模糊的痛苦。他没有儿子;很早以前,他已在工作与
生活之间作出了这样的抉择,在人类活动进入到高水平的阶段,要回避这种抉择是
很困难的。
他知道为了达成这笔“交易”所必须付出的代价,然而他还是接受了它。为一
些琐碎事发牢骚已经晚了——成为过去的东西是无法挽回的。把各种基因混为一谈
是每个蠢人都会做的事;而多数人也正是这样干的。历史是否会给摩根作出应有的
评价倒也无关紧要,只是他所做成的和将要做成的事业,那确实是没有多少人能够
与之相比的。
在刚刚过去的三个小时内,戴夫在“地球”站上所看到的东西要比任何一位贵
宾都全面得多。他从山脚下进入到了山的里面,穿过已经接近完工的南站入口处的
前厅,在那里,人们领着他观看了旅客候机室和行李房、控制中心和飞行舱编组的
机房。就在这个地方,沿东西两条轨道降下的宇宙密封舱将转到南北两条轨道上起
升。他从五公里深的升降道底部向上看去,升降道本身就像是一架直瞄星空的巨型
火炮。戴夫提出的各式各样问题把三位导游者弄得疲惫不堪,直到这个时候,他们
中的最后一位才想起:最好的办法是把孩子送回到他舅舅那里去。
“把他交给你吧,范。”当沃仑·金斯里乘坐高速电梯把戴夫带到削平了的山
顶上时,他无可奈何地说道:“依我看,他好像已经打定主意要接替我的职务哩。”
“我倒不知道你对技术问题居然这么感兴趣,戴夫。”摩根颇感意外地对外甥
说道。
看样子,孩子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而且还稍稍流露出有点失望的样子:
“难道你不记得生日那天送给我构筑匣①的事了?”
“当然,当然记得,我只不过是开个玩笑。你不觉得冷吗?”为了掩饰过意不去
的心情,摩根赶紧扭转了话题。
① 儿童教育玩具,是一匣供儿童拼砌模型用的器材。 ——译注
孩子满不在乎地推开了递给他的轻便式保温皮短上衣,接着连珠炮似地提出了
一串问题:
“不,我觉得很好。您什么时候打开升降道?可以摸模带子吗?它不会断掉吗?”
“现在您领教了吧?”金斯里洋洋得意地冲着摩根微笑道。
“第一,在空问轨道塔还没有筑到山上和进入升降道之前,顶盖将一直是封闭
着的。现在,我们把顶盖临时当做工作台用,它还可以起遮挡雨水的作用。第二,
要是你想动的话,可以摸摸带子。第三,带子是不会断掉的。可就是绝对不要奔跑
——在这么高的地方奔跑对健康是很有害的。”摩根逐题作答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这对十二岁的孩子倒无所谓。”金斯里旁敲侧击地插了一句。
在东边棱面的锚铁附近,他们赶上了跑在前面的戴夫。同以前到过这里的成千
上万的人们一样,孩于仔细地观看着窄窄的、暗灰色的导带,它从地面升起后直耸
云霄,高得看不到尽头。戴夫使劲地把头往后仰起,目光顺着导带向上扫去。摩根
和金斯里没有照他的样子去做;但是,即使是到了现在——经过了这么多年,想这
样地向上看看的诱惑力还始终是很大的。当然,他们并没有告诉戴夫,有些参观者
这样看了之后曾经头晕得非常厉害,以至于跌倒在地,没有旁人的帮助就再也走不
了啦。
可是,男孩却安然无恙:他向着绝高的远处谛视了几乎一分钟之久,仿佛是希
望能看到在蓝天的另一边飞翔着的成千上万的人们和几百万吨货物。后来,他做了
个鬼脸,闭上眼睛,据了摇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脚,似乎是想证实一下他是否还站在
坚实可靠的地面上。
他伸出了手,小心谨慎地摸了摸把地球同它的新月亮连结起来的窄带子。
“要是它断了,那结果又会怎样呢?”戴夫还是没有忘记这个问题,不过这次用
的是虚拟语气。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可是摩根的回答却使许多人感到惊奇。
“几乎什么也不会发生。在这个点上,它实际上是没有负荷的。要是把导带割
断的话,它就干脆悬在空中随风飘荡了。”
金斯里露出了不满意的样子:他们俩人都知道,这样回答是一种夸张的说法。
就目前来说,四条导带中的每一条所承受的载荷都大约有一百吨,只不过同设计载
荷相比,这个数值小得微不足道而已。然而,用这样一些细节问题去让小男孩大伤
脑筋是毫无必要的。
戴夫仔细地想了想舅舅告诉他的话,然后试验似地用手指弹了弹导带,似乎是
想让它发出音乐的声响来。可是,回答他的却是短促而发钝的声音。
“要是你用大锤打它一下的话,那么,等你过十个小时回到这儿来的时候,就
刚好能赶上听见从‘中央’站传来的回声。”摩根在一旁逗趣地说道。
“未必见得吧!”金斯里说道:“阻尼太大了点儿。”
“行了,别把这种印象给破坏了,沃仑。最好咱们再往前走走,看看有没有什
么真正有趣的东西。”
他们走近了一个金属圆盘的中央,这个圆盘现在成了这座山的一顶大帽子,就
像一口大锅的锅盖似地封住了升降道。就在这里,在把空间轨道塔引向地球的四条
导带的等距离外,立着一个不起眼的、供大地测量用的小帐篷。从帐篷里探出一架
望远镜,它径直地对准着绝高的顶点,很显然,它并不是用来瞄准其他什么目标的。
“现在是最合适的时间。在日落之前,空间轨道塔底部的光照情况是极好的。
”摩根说道,心情显得很轻松。
“就连今天的太阳也比昨天亮。”金斯里凑趣地说道,一边指着那正在薄薄的
烟雾中西沉的、好像被压扁了的十分好看的椭圆体。由于烟雾极大地减弱了太阳射
来的光芒,人们现在可以很舒服地看着它。
清楚地呈现在太阳表面上的黑斑,大约是在一百年前出现的。现在,它几乎遮
住了太阳圆面的一半。看来,太阳害上了神秘而难治的重病,甚至也许是被什么东
西打透了一个窟窿。可是,即使是木星撞上了太阳,它也不可能给这个发光天体造
成如此严重的损伤呀!最大的黑斑直径达到了四百万公里,它足足可以容下几百个地
球哩。
“估计晚上又可以看到大片极光了。赛苏依教授和他的那伙人真走运,选中了
一个极好的时间。”金斯里说道。
“好吧,那就让咱们来看看他们的事情搞得怎么样了。”摩根说完之后,就开
始调整望远镜。“你来看,戴夫。”
男孩仔细地观看了足有一分钟之久:
“四根带子全都在往里走,就是说在向上走,后来就看不见了。”
“中间什么也没有吗?”摩根启发式地问道。
戴夫又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看不到空间轨道塔。”
“不错,它现在的距离是六百公里,而望远镜调定的放大倍数是最小的。不过
,现在我们就要起飞了。把安全带扣紧!”摩根问外甥开起了玩笑。
戴夫很喜欢这种在好几十部历史剧中看到过的古老程式,他高兴得微笑了。可
是,他并没有发现任何变化:只是对着视野中心的四条线变得不太清楚了。过了几
秒钟,他才醒悟到是不会有什么变化发生的:他沿着系统的轴线向上看去,四条导
带在随便哪一点上看起来都是相同的。
然后,完全出乎意料地——尽管戴夫一直在等待着它的出现——在视野的最中
心部位出现了一个很小的亮点。它迅速地向着四周扩展开来,于是,男孩体味到了
一种分明的速度感。
过了几秒钟,他已经能够看清楚一个小小的圆圈——不对,无论是脑子或者眼
睛,都一致认为这是一个正方形。他直接向上看去,看见的是空间轨道塔的底部。
而塔呢?正在以一天两公里的速度沿着导带爬向地球。现在,导带本身消失了——一
离得这么远是无法辨认它们的。可是,那个仿佛是用魔法固定在天上的正方形却在
继续扩大,尽管现在使用了最高的放大倍数,它看上去却仍然是模糊不清的。
“你看见什么了?”摩根问道。
“一个发亮的小方块。”戴夫回答说。
“好的。这就是空间轨道塔的被太阳照得很亮的底部。当我们这里天黑下来的
时候,凭肉眼还可以看到它整整一个小时,直到它没入阴影为止。你还看到什么没
有?”摩根继续问道。
“没有……没有了。”经过长时间沉默之后,男孩拖长着声调回答道。
“奇怪!据报告,已经有一个科学家小组动身到下面的一个区域去安装那儿的
科学仪器。他们早就从‘中央’站往下降落。只要看得仔细点,你一定能看见他们
的运输机一它在南侧的轨道上,从这里看是在右边。你集中注意力寻找一个亮点,
它的大小大约是空问轨道塔的四分之一。”
“对不起,舅舅,我找不着它。你自己来看吧。”
“有可能看不到,能见度已经很差了。有的时候,尽管大气层看上去是透明的
,可是空间轨道塔却完全不见了……”摩根一边说着一边向望远镜走近。
还没有等摩根站到望远镜旁戴夫原来的位置上,他的私人接收机便发出了两声
刺耳的重音喇叭声。一秒钟后,金斯里的信号系统也发出了警报。
这是空间轨道塔上有史以来第一次发出的四级警报。
36.流 星
两千年来被人们称之为巴拉瓦纳海的巨大人工湖,正安静地躺在自己缔造者的
石雕像目光之下。虽然,长期以来只有为数不多的人们前来参观卡里达沙父亲的孤
零零的雕像,可他所创建的工程却比儿子的作品①长寿;由于巴拉瓦纳海为上百代
人提供了吃喝,因此,它给这个国家带来的福利是多得不可胜数的。而辈数比人类
更为久远的鸟儿、山羊、水牛、猴子和诸如皮毛光亮、行动诡谲的豹子之类的猛兽
,眼下正在它的岸边饮水解渴。这些硕大的猫科动物已经繁殖得太多了;现在,当
原先那些曾使它们胆战心惊的猎人死绝之后,这些野兽已经开始让所有的人都感到
十分讨厌。当然,要是不去刺激或者触犯它们的话,那它们是不会向人们发动袭击
的。
① 指卡里达沙为了建立人间天堂而在雅克卡边拉山上修筑的宫殿等。——译注
一头对自己的安全深信无疑的豹子正在从容不迫地走着,当时,湖泊四周的日
影已越来越长,暮色正从东方渐渐升起。突然之间,豹子警觉起来了。这时,迟钝
的人类感官还根本没有觉察到天地间发生的任何变化。同往常一样,黄昏时刻总是
显得分外地宁静。
随后,直接从高空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啸声,渐渐地,这种啸声变成了同宇宙飞
船进入大气层时发出的噪声毫不相象的狂暴轰鸣。高空里,在太阳的余辉中闪耀着
某种金属的光亮;这种光亮正在变得越来越夺目,而它的后面则拖着一条长长的黑
烟。就在此时,那个物体爆炸了,残骸纷纷下落,燃烧着的碎片带着咝咝声响飞向
四面八方。在这几秒钟里,要是眼睛能像豹子那样锐利的话,大概就能看到有那么
一个圆筒形的东西,在顷刻之间裂成了无数碎片。只是豹子并没有等到事件收场,
它就早已隐没在热带丛林之中了。
晴天霹雳炸中了巴拉瓦纳海。空中扬起一阵高达百米的、水沫夹杂着泥土的热
喷泉——它远远超过了雅克卡迦拉的喷泉,几乎达到了魔鬼悬崖的高度。这股热喷
泉向地心引力发出了无畏的挑战,它在空中悬留了一秒钟,随后重新落入被搅得浑
浑的湖泊之中。
空中到处都是一群群在惊恐中四散逃命的泳禽类,还有一大群巨大的蝙蝠,它
们很像是无意中闯入了现代生活的翼手龙。禽鸟和蝙蝠都被吓得惊慌失措,在它们
之间乱哄哄地展开了一场割据天空的争夺战。
当惊雷的最后回音消失在热带丛林中以后,人工湖周围重又沉入了寂静之中;
只有湖面还经久不息地波动着,在巴拉瓦纳大帝视而不见的眼睛底下,细细的粼波
在来回起伏。
37.空间轨道上的死亡
据人们传说,每项巨大的工程都至少要索取一条人命。比如,在直布罗陀大桥
的岸墩上,就雕刻着在施工过程中献出了生命的十四位殉职人员的名字。但是,在
空间轨道塔的建设过程中,由于对安全的关心达到了无微不至的程度,发生的不幸
事故倒是很少的:常常是整年整年地从不发生死亡事故。
可是,有一年却有四个人不幸丧生,而且其中的两件死亡事故是特别可伯的。
有一位搞宇宙安装工作的检验员,由于他已经习惯于在失重条件下工作,忘记了他
虽然身在宇宙之中,但却没有在空间轨道上,这一下,他的毕生经验便把他给葬送
了。像块石头似地在一万五千公里的高空中飞行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跟流星似地在
进入大气层时被烧成了灰烬。尤其不幸的是,他那宇宙密封衣的无线电收发报机直
到最后几分钟还在不停地工作着……
那一年真是太不幸了。第二个悲剧的延续时间更加长得多。在远离同步空间轨
道的一个配重上,一位女工程师没有按照规定的要求把安全带固定住,于是,她就
像一块石头从弹射器上射出似地掉进了宇宙空间。在这样的高度上,她既不能降落
到地球上,又不能越出地心引力的范围;然而,最最令人无可奈何的是:她那件宇
宙密封衣内的空气总共只够用两个小时。在这么短促的时间里,根本不可能对她进
行援救。因此,尽管从四面八方提出了抗议的呼声,仍然连援救的尝试也没有人去
做一下。牺牲者的行为充满了英雄气概。她发出了告别词,然后把宇宙密封衣的密
封性破坏掉。几天之后,人们找到了她的尸体;那时,确定不变的天体力学定律已
把她送回到了椭圆形轨道的近地点上。
在摩根同愁眉苦脸的金斯里和吓坏了的戴夫一起乘坐高速电梯下降到指挥所的
途中,他的头脑里就接连地闪过了关于这些悲剧的回忆。可是,今天的事故却完全
属于另外一种类型:在“基础”站的区域内记录到了爆炸事件。至于运输机坠到了
地球上的消息,那是在得到塔波罗巴尼中部地区某处发生“强大流星雨”的失实报
道之前就已经搞清楚了的。
在没有掌握新的事实之前,对此问题进行种种推测是毫无用处的;而在这种情
况下,却多半又根本不会有什么事实可以提供,因为所有的证据大概都已随着爆炸
而被毁掉了。摩根知道,宇宙中发生的事故很少是由某种单一的原因造成的,在多
数场合下,它们是一连串完全无可责怪的情况的综合后果。即使工程师们在安全技
术方面采取了一切可能想到的预防措施,也仍然无法保证绝对的可靠性;有些时候
,造成事故的原因还恰恰在于他们的“保险手段”。摩根毫不打算掩饰自己的想法
:眼下对建筑物安全的担心远远超过了死人的问题。对已经死了的人是什么忙也帮
不上的;但是,当几乎就要竣工的空间轨道塔遭到威胁的时候,那可是另外一回事
了……
电梯停住了,当他走进指挥所的时候,刚好是人们开始知道这天傍晚的第二条
惊人消息的那一瞬间。
38.事 故
在距离目标还有五公里的地方,飞行驾驶员罗伯特·强格再度减低了航速。现
在,乘客们才第一次看到,空问轨道塔的棱面并非只是上下都通向无穷远处的单纯
带状物。确实,他们一路上所经过的复式槽,全都是照着这个样子向上伸展到二万
五千公里高空的,而这段距离同人们常用的尺寸相比,则几乎等于无穷大;正是由
于越过了这么一段遥远的距离,所以向下就已经可以看到轨道塔的尽头。在山上开
凿出的空间轨道塔的基础部分,轮廓分明地呈现在塔波罗巴尼的绿色背景之上,再
过一年多一点时间,空间轨道塔就要同它对接上了。
仪表盘上又亮起了红色的报警信号灯。强格的目光郁闷地盯住了信号灯,随手
把标有“修复”字样的按钮揿了下去。信号灯只亮了一下就熄灭了。
这种情况第一次发生在离这儿二百多公里的位置上,时,他赶忙同“中央”站
进行了磋商。对各种系统进行了检查,但是没有发现任何故障。本来嘛,要是对所
有的警报都相信的话,那运输机上的乘客们早就该完蛋了。事实上,一切都已超出
了容许的范围。
这显然是事故信号系统本身的毛病,于是,大家都松了口气,认真地听完了赛
苏依教授阐述的理论:这套机器已不是处在它规定使用的全真空条件下,还有,电
离层的干扰对报警系统的传感器产生了作用。
“应该有人预见到这种情况才是!”强格生气地嘟哝了一句。他并没有感到特
别的担心:总共还剩下一个小时的行程了。只能采取经常不断地检查所有关键性参
数的办法来加强监控。“中央”站支持这种做法:老实说,其他的办法反正是没有
的。
让强格最最担心的是蓄电池。离得最近的充电站远在两千公里以上的高处,要
是到不了那儿的话,事情可真是糟透了。不过,在下降过程中,运输机的电动机会
起到发电机的作用,因此,它的百分之九十的势能被送进了蓄电池组。现在,蓄电
池已经全部充足了电,而继续还在发出的几百千瓦电力就成了过剩,唯一的处理办
法是通过机身尾部的巨大散热片将它排放到宇宙中去。由于这些散热片的缘故,同
事们常常对强格说,他这台独一无二的机器简直像是一颗老式的炸弹。现在,它们
大概已经灼热到了发红的程度。
不言而喻,要是强格知道那些散热片一点儿也没有被烧热的话,那他一定会非
常惊慌的。能量没有散失——那它必然要消耗到某种东西上。能量用到了完全不应
该用的地方,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现象。
当第三次出现“失火——蓄电池舱”的信号时,强格毫不犹豫地让操纵台恢复
到了初始状态。真正的失火会使灭火器开动工作,而让他最为担心的是:它们会不
会在根本不需要的情况下就开始工作。现在,运输机上已经有了几处毛病,尤其是
蓄电池的充电线路部分。看来,当这次旅行结束之后,他得马上爬进发电机的机舱
,按照老早以前的那套办法,亲自把所有的一切都检查一遍。
这一切发生在离目标总共只有一公里的地方。首先是他的鼻于闻到了不对头的
气味。甚至当强格由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而死盯着仪表盘后面冒出的一缕轻烟时,
他大脑中尚能进行冷静分析的部分还在说:“多么幸运的巧合,挨到了终点才失火!”
后来,他才想起了最后制动时产生出的巨大能量,并且毫不费力地猜出了事态
的发展过程。显然,保护系统没有起作用,蓄电池的充电过了头。安全设施一个接
一个地出了毛病。在赛苏依教授关于电离层风暴干扰的错误判断掩盖之下,非活生
体重又使人类遭受了一次翻脸无情的打击。
强格揿下了蓄电池舱灭火器的按钮。灭火器起作用了:从舱壁底下传来了氮气
流的暗哑吼声。十秒钟以后,强格打开阀门把气体排放到宇宙中去。同气体一起逸
出的还有很大一部分热量。阀门也正常地起了作用。强格在生命中第一次怀着轻松
的感觉,倾听着空气从宇宙飞行器冲出时所特有的那种呼啸声。
当机器终于接近停靠站的时候,强格没有冒险地完全指靠自动刹车的作用:幸
而,由于强格事先接受过充分的培训,他通晓所有的目测信号,才最终得以在距离
对接部件大约一厘米的位置上停了下来。在拼命般的匆忙中成功地接上了空气闸,
然后通过对接管道,把运输机上的器材和设备推了出来……”
……当赛苏依教授企图回到运输机上抢救他那些贵重仪器的时候,飞行员、随
航工程师、空中服务员和他一起努力完成了这项行动。就在电动机舱的舱壁快要文
撑不住之前的几秒钟,空气闸的盖子砰地一声关上了。
在这以后,那些得救的人们便愣愣地呆在长宽各15米的方屋内,他们只能在那
里于等着,寄希望于火灾会自行扑灭。很可能,乘客们对事情的真相不知底细反倒
是一种幸运,因为这对他们精神上的镇静有很大的好处。只有强格和随航工程师知
道,充电过度的蓄电池就像是一颗延时起爆的炸弹,它的定时机构眼下正在空问轨
道塔旁不紧不但地滴答响着哩!
在他们进入室内十分钟以后,炸弹爆炸了。开始传来的是一阵沉闷的爆炸声,
它只使空间轨道塔产生了微弱的振动。随后,所有的人都听到了惊心动魄的金属破
裂声。这些声音使得救者们从心底冒出一股凉气——一他们懂得,那个唯一的运输
工具,把他们留在了离“中央”站二万五千公里的地方以后,现在已经崩成了碎片。
传来了第二次历时更久的爆炸声,随即是一片寂静,得救者们猜想到机器已经
从空问轨道塔上掉落下去。尽管他们仍然惊魂未定,但终于开始着手查看自己的备
用品了。这时,他们才渐渐明白过来,那奇迹般的得救恐怕要付诸东流了。
39.空中避难所
在斯里康达山遥远的深处,摩根和他的工程师们正围站在编尺为十比一的空间
轨道塔底部全息图象四周。图象精确地显示出了各种最微小的细节,甚至连四条薄
薄的导带也能看得很清楚,它们顺沿各个棱面伸展出去,在紧靠底面的上方消失得
无影无踪。真是难以想象:即使在缩小十倍的情况下,还能看到导带向下伸展出六
十公里之遥——直到地壳的下部界面之外。
“请换成剖面团,把‘基础’站的位置提升到人眼的高度。”摩根对摄像员说
道。
空间轨道塔的图像换成了一个发光的幻影——一个长长的薄壁矩形盒,其中除
了超导动力电缆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下部的隔舱(“基础”——这是一个异常合适
的名称,尽管它目前的位置要比山顶高出百倍以上)是一个立方形小室,它的每一边
都是十五米。
“过道口的情况怎么样?”摩根问道。
图像的有关部分变得更明亮了。在南北两个棱面上,轨道的导槽之间清晰地显
示出了空气闸的顶盖。空气闸的位置被安排成相隔得尽可能远些,这是所有宇宙设
施上最普通的安全措施。
“大概,他们是通过南边的舱口进去的,”摄像员解说道:“只是不知道那个
舱口在爆炸时受到损伤没有?”
“没有关系,另外还有三处进入口呢!”摩根想道。使他特别感兴趣的是底部的
两个进入口。这种构思是在设计的最后阶段才形成的。其实,连“基础”站这种设
想本身也只是在此之前不久才产生的——有一段时间,人们曾经认为没有必要在这
里建造掩蔽所,因为空间轨道塔上的这一段最终是要成为“地球”站的一个组成部
分的。
“请把底部转过来冲着我。”摩根命令道。
空间轨道塔倒了下来,它先是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随后便横着悬在空中。现
在,摩根看到了底板的全部详细情况。位于南北两个边缘上的舱口,是同两个独立
的空气闸相通的。问题在于怎样才能到达那里。要知道,这儿同那里相隔着六百公
里呢!”
“生命保障系统呢?”摩根问摄像员。
空气闸的图像变暗了,继而出现的是小室中央一个小柜的图象。
“整个问题就出在这里。”摄像员忧郁地评论道:“室内只有供氧系统,可是
却没有净化器,当然,也没有能源。在失掉了运输机的情况下,恐怕他们未必能熬
过这个晚上。温度正在下降——日落以后,那儿的室温已经降低了十度。”
摩根似乎感到宇宙的寒冷透入了他的心房。运输机上的人们还活着的消息传来
后曾经激起的那份高兴劲儿很快就消退了。要是得救者们在天亮之前就要冻死的话
,那末,即使“基础”站里的氧气还够用几天又有什么用呢?”
“我很想同教授谈一谈。”摩根说道。
“我们不能直接同他联系——‘基础’站的应急电话只通‘中央’站。不过,
我可以马上试一试。”
看来,这件事并不那么简单。当费了一番周折将线路接通之后,对方接电话的
是飞行驾驶员强格。
“对不起,教授没有空。”电话里传来了强格的声音。
由于极端的惊讶,摩根足有一秒钟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了,但随后就一个字一个
字地(尤其是自己的姓名)清清楚楚说道:
“请您转告,要找他说话的是范涅华·摩根。”
“我一定把您的话转告他,不过恐伯未必有用。他正在给学生们讲解一种什么
仪器的构造。好像是分光镜。别的什么也没有能抢救出来。现在他们正在把分光镜
安装到一个舷窗上。”强格无可奈何地答道。
摩根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他本来已经打算发问:“他们是不是发疯了?”就在
这时,强格接下去说道:
“您不了解教授,我可是已经同他在一起呆过两昼夜了。他是一位意志非常坚
强的人。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拦住他没有回到运输机上抢救其余的仪器。现在
他已经宣布,既然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他就应该在死前充分利用时间,哪怕只是证
实这架该死的分光镜能够正常工作也罢。”
从强格的语气里,可以感觉到他对自己那位拗乘客的称颂。确实,教授的逻辑
是无可辩驳的。必须拯救所能拯救的一切,要知道,为了给这次倒霉的远征提供装
备,足足花费了好几年的时间哩。
“好吧,”摩根无可奈何地说:“那就请您把情况报告一下。”
“我能报告的情况非常有限。老实说,除了衣服之外我们一无所有。有一名女
学生总算来得及把她的提包抢了出来。您猜,提包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她的毕业论文
草稿!……”强格说时叹了口气。
摩根望着空间轨道塔的透明图像,他似乎看到了几个很小的、缩尺为十比一的
人影。图象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只要把手伸过去,他们就得救了……
“最主要的问题是寒冷和空气。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很快就会被二氧化碳气窒死
。也许有谁能够找到摆脱这种威胁的方法。不过……”强格把声音放低了几个分贝
,看样子,他是怕别人听到他的讲话:“教授和学生们还不知道南边的空气闸在爆
炸时受到了损伤。那儿已经在漏气——密封装置的周围不断发出咝咝的声响。至于
这种情况严重到什么程度,我现在还很难说准。”强格的话音又重新提高到了正常
的水平:“情况就是这样,我们等待你们的指示。”
“除去‘永别了’之外,我们这儿还能说什么呢?”摩根想道。
对于那些善于在危急情况下作出决策的人们,摩根永远是钦佩的,但绝不忌妒
他们。雅诺什·巴尔托克是“中央”站的值班高级安全员,他手里掌握着发号施令
的大权。在他下面二万五千公里高山深处的所有人员(他们离出事地点才六百公里)
,现在所能做的无非是听取报告,提出有益的建议和尽可能地满足记者们的好奇心
而已。
事故发生之后才过了几分钟,马克辛娜·杜瓦尔就同摩根联系上了。同平时一
样,她的问题总是提得一针见血:
“‘中央’站来得及赶到他们那儿吗?”
怎么回答她呢?摩根感到十分踌躇。毫无疑问,对问题的答复是否定的。但是
,这么早就放弃希望是不合乎理性的,甚至是残忍的。要知道,这些蒙难者毕竟还
算是走运的……
“我本想给人以毫无根据的希望,但是,有可能我们用不着‘中央’站帮忙也
对付得了。在离出事地点近得多的‘1O-K’空间站上——它在一万公里的高度上,
有一个装配工小组正在那儿施工。他们的运输机可以在二十小时内赶到赛苏依那里
。”摩根回答得很沉着。
“那为什么它到现在还没有启程?”马克辛娜紧迫着问道。
“高级安全员巴尔托克马上就会作出决定,但是一切努力都可能是徒劳的。空
气总共只够用十个小时。更加严重的问题是温度。”
“这是什么意思?”马克辛娜一时无法理解“温度”是怎么回事。
“上面是夜间,可他们没有热源。马克辛娜,请您暂时不要把这个情况报道出
去。现在还不知道什么先用完——热量还是氧气。”摩根忧伤地答道。
马克辛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以她不常有的胆怯口气问道:
“很可能我是‘痴人说梦话’,可是您该知道,气象卫星上能够发射功率强大
的红外激光……”
“不,我才是‘痴人’呢!您等一下,我马上跟‘中央’站联系。”意外的启
发使摩根激动得嚷了起来。
巴尔托克倒是非常客气的,可是从他的答复中,却清楚地表明了对爱管闲事而
又只懂皮毛的人的看法。
摩根重新接通了马克辛娜的线路。
“有的时候,专家们也可能会发懵,可我们的那位真行。”他不无自豪地宣称
:“十分钟以前,巴尔托克已经同季风预报站联系过了。现在,电子计算机正在计
算所需的光能,免得发射的能量过大而把赛苏依他们活活烧死。”
“这么说我碰对了。”马克辛娜毫不客气地再次提醒摩根:“您还忘记了什么?”
没有什么可回答的,而摩根也没有打算回答。他仿佛看到了马克辛娜头脑里的
那架计算机正在飞快地想出各种主意,并且猜到了她接下去就要提出的问题。
“难道不能利用一下‘蜘蛛’吗?”马克辛娜问道。
“就连最新的几种机型全算在里面,它们的爬升高度也都十分有限——机装蓄
电池的设计能力总共只能爬升三百公里。它们的用途是检查空间轨道塔,但只有等
空间轨道塔进入大气层以后才用得上。”
“您给它们装上功率大一些的蓄电池不就行了吗?”
“在两到三个小时内换上新的蓄电池吗?可是,问题甚至还不在于此。现在正试
验着的唯一的机器,并不适合于运载乘客。”看来,摩根对这种可能性早已作了周
详的考虑。
“可以采用无人驾驶的办法嘛!”
“这一招我们也已经想过了。当‘蜘蛛’到达‘基础’站的时候,需要有一名
操作人员采完成对接作业。而为了把七个人逐个地运送下来,就得花上好几天的时
间。”
“可你们总得想出个办法来才成呀!”马克辛娜有点着急了。
“我们甚至已经草拟了好几种办法,可它们全都行不通。要是找到了什么中用
的办法,我一定很快通知您。至于眼下嘛……您倒可以给我们帮点忙。”
“我能帮什么忙?”马克辛娜又疑惑又感兴趣地问道。
“请向您的电视观众们解释一下,为什么在六百公里的高空中两艘宇宙飞船可
以很容易地对接,而它们当中却没有一艘能够同空间轨道塔对接上①。当您把这件
事办成的时候,我们大概就可以有点什么新消息告诉您了。”
当马克辛娜困惑不解的面容从屏幕上消失之后,摩根重又潜心致志于指挥所里
那些井井有序的庞杂事务了。尽管摩根在“中央”站上那位精通业务的高级安全员
面前碰了一个客气的软钉子,可是,在他——摩根本人的头脑里,毕竟也会想出一
些有益的见解。当然,奇迹并不是经常出现的,但是不管怎么说,在这个世界上,
他对空间轨道塔的了解要比谁都透彻——只是沃仑·金斯里一人也许除外。很可能
,沃仑在一些细节问题上了解得比他还清楚,然而,对问题的全局看得更明白的总
还是他——摩根博士。
这七个人确实是在天空中陷入了困境。这是星际航行史上前所未有的遭遇。在
那问小小的密封舱成为悬在地球与天空之间的穆罕默德的棺材②之前,是不可能想不
出任何办法来拯救他们的。
① 两艘宇宙飞船对接的必要条件是它们应处在同一空间轨道上,且相对速度为零
。此条件在宇宙飞船与空间轨道塔之间是难以实现的。 ——译注
40.候选人
“一切顺利,”沃仑·金斯里高兴地微笑着说道:“‘蜘蛛’可以爬到‘基础’
站了。”
“这么说,您找到了加大蓄电池功率的办法?”摩根问道。
“猜得差不多。这东西将来是个两级的玩意儿,就跟早期的火箭那样。当外接
蓄电池用完以后,为了减轻无用的负载。马上就得把它扔掉。这项作业预定在四百
公里的高度上完成,剩下的路程将由‘蜘蛛’的内部蓄电池来提供动力。”
“它能够送上去的有效重量是多少?”
金斯里的微笑消失了,他算开了一笔细帐:
“大约五十公斤。不过,这点重量倒也足够了。两个压力为一千大气压的新氧
气瓶,每个瓶里装五公斤氧气。面罩是带有分子过滤器的,保证二氧化碳气进不去
。少量的水和浓缩食品。还有点药品之类的东西。总共大约四十五公斤。”
“您肯定这点东西够用吗?”摩根不放心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