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这指的是第5节 最后所描写的摩根从悬崖上跃下之举。——译注.7
“完全够。在‘10-K’空间站的运输机到达之前,有这点东西他们足可以维持
下去了。如果万一需要的话,还可以安排‘蜘蛛’再走上一趟。巴尔托克的意见怎
么样?”
② 伊斯兰教典中有“登霄”的神奇传说。据载,穆罕默德52岁时某一夜晚,由“
天使”哲卜利勒伴同,乘飞马由麦加至耶路撒冷,又从那里“登霄”,邀游七重天
,见过古代“先知”和“天堂”、“火狱”等,黎明置返交加。此处隐喻赛苏依等
像穆罕默德一样“登霄”了,但却回不到地面,如困死于“空中避难所”,那里便
成了“穆罕默德的棺材”。 ——译注
“他同意。再说,眼下也还没有更好的建议。再过两个小时,‘蜘蛛’就可以
准备就绪。最多不会超过三个小时就能出航。幸好全部设备都是标准型的。目前,
只剩下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范涅华·摩根据了摇头。
“别说了,沃仑。”他慢吞吞地说道:“这儿是什么问题也定不下来的。”
“我并不是想利用自己的地位,巴尔托克。”摩根继续说道:“这是一个很简单
的逻辑。当然,‘蜘蛛’无论由谁来驾驶都可以,可是,真正清楚各项细节问题的
人却并不多。当‘蜘蛛’接近空间轨道塔的时候,可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在
能够解决这些问题的人当中,条件最充分的只有我。”
“请容许我提醒一下,摩根博士。”高级安全员反驳道:“您已经六十五岁了
。依我看,派个年轻一点的人去也许更合适一些吧?”
“第一,我是六十六岁。第二,年龄同事情毫不相干。这次出航的危险性等于
零,而体力是一点儿也用不着的。”摩根以他特有的简洁语言争辩着。
其实,除了上面提到的理由以外,摩根还可以再加上一条:心理上的因素要比
生理上的重要不知多少倍。跟马克辛娜·杜瓦尔一样,几乎每个人都可以作为一名
乘客坐在宇宙密封舱里上上下下。可是,能否处理六百公里高空中可能发生的各种
紧急情况,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始终认为,”巴尔托克口气温和地坚持着:“最好派个年轻一点的人去。
比如说,金斯里博士。”
摩根觉得,好像沃仑在他的背后无法克制地叹了口气。金斯里由于自己克服不
了对高空的恐惧心理,他从来没有参加过亲手设计的各项工程的试验工作,因此,
他也就永远成了同事们取笑的对象。幸而,向高级安全员解释这一点并非是必要的
。范涅华·摩根在一生中只有两次为自己的个子矮小而感到得意,目前是其中的一
次。
“我的体重要比金斯里轻十五公斤,”他说道:“在需要计较每公斤重量的场
合下,这对事情有着决定性的意义。所以,我们不要再把时间耗费在争论上了。”
话刚出口,他便感到自己的良心受到了轻微的谴责。这么说是不公道的。巴尔
托克在履行自己的职责,而且工作得十分在行。再过一个小时,宇宙密封舱就要准
备就绪。谁也没有白白浪费过一分钟。
有那么几个相当长的瞬间,他们眼盯着眼地互相对视着,仿佛他们之间根本不
存在二万五千公里的遥远间隔似的。巴尔托克对安全负有全责,按理说,他可以取
消总工程师作出的任何决定。然而对他来说,行使自己的权力远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情。
巴尔托克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摩根这才轻松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也许您是对的。我并不乐意这么办,可是没有办法。祝您顺利。”巴尔托克
终于让步了。
“多谢。”摩根沉着地回答了对方的祝贺。随后,巴尔托克的影像就从屏幕上
消失了。他向着默不作声的金斯里转过身去说:“咱们走吧。”
离开指挥所以后,他们立即踏上了通往山顶的道路,摩根机械地触摸了一下他
衬衣底下藏着的那个传感器。柯拉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打扰过他了,甚至连沃仑·
金斯里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小东西存在。难道说只是为了满足虚荣心,他不仅以自
己的生命、而且还要搭上别人的生命作为冒险的代价?要是高级安全员巴尔托克知道
这一点的话……
晚了,决定已经作出了。
41.“蜘蛛”
同摩根第一次看到斯里康达山时相比,这座山已经变得无法辨认了。山顶已被
完全削乎,这样一来,它就成了一处完全平坦的高原,高原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
锅盖”,它封住了未来星际飞船的起落升降道。现在,还有谁会相信不久前这里有
过一所古老的寺院,在三千多年的时间里,它曾经是几十亿人希望与恐惧的荟萃之
地?它所遗留下的唯一物件,是玛哈纳雅盖·泰洛的极富双关寓意的礼物,这件“礼
物”现在已经装入木箱,等待着运往新的地点。可是,直到目前为止,无论是雅克
卡边拉行政当局或者拉纳普拉博物馆的馆长,谁也没有急于要获得卡里达沙的这口
不祥之钟。它最后一次被敲响的时间正是斯里康达山顶上猛然刮起那阵短暂的、然
而孕育着严重后果的风暴——真正的巨大变革之风的时刻。现在,当摩根在助手们
的陪同下走近被探照灯光照得闪闪发亮的宇宙密封舱时,空气几乎变得好像凝住了
似的。在宇宙密封舱的下部,有人用刷字板报上了“蜘蛛-二”几个字;而在这行字
的底下,则歪歪斜斜地写着:“毋负众望”。
“但愿上帝保佑!”摩根想道。当他每次登上这里的时候,总会感到呼吸有些
困难。不过说也奇怪,柯拉还一次都没有发出过警告。申大夫规定的制度在顺利地
发挥着作用。
“蜘蛛”上携带的物品已经装载完毕,它支在千斤顶上面,正等着往它的底部
加挂外接替电池。机械员们在匆忙地为各项最后的准备工作收尾和解除许许多多的
缆索。对于一个穿不惯宇宙密封衣的人来说,那是极容易被工作现场的这些缆索罗
网缠住的。
“松紧服”式的宇宙密封衣是半小时之前才从加加林城专程给摩根送来的;他
曾经考虑了一段时间,打算这次出航根本不穿宇宙服。“蜘蛛-二”要比它的前身
——马克辛娜·杜瓦尔乘坐过的那架机器复杂很多了。实质上,它是一艘很小的宇
宙飞船。要是上升过程进行得正常的话,摩根就可以将它同空间轨道塔底部的空气
闸对接起来,这种空气闸是多年前专门为此目的而设计的。由于“松紧服”非常贴
身,它同最早的一批宇航员所穿的蠢笨盔甲毫无共同之处,人的动作几乎完全不受
拘束。摩根曾经出席过生产这种字宙密封衣的公司所举办的一次展览演出会。那是
一次丰富多采的演出,内容包括技巧运动节目、击剑和芭蕾舞……
摩根登着一架短梯费力地爬了上去,在小小的金属台阶上站了一分钟,然后小
心地倒退着钻进了驾驶舱。坐稳并扣紧了安全带之后,他向周围审视了一下。“蜘
蛛”是单座式的,但机内很宽敞;尽管舱内还装着外带的设备,可并不给人以拥挤
的感觉。
两个氧气瓶巧妙地安放在座位底下,装着好几个呼吸面罩的盒子则放在通到飞
行员头顶上方空气闸的梯子后面。为了拯救这么多人,所需的东西想不到竟是如此
之少!
摩根随身带着他唯一的“护身符”——第一次访问雅克卡迦拉山时的纪念品;
从某种意义上讲,那里是整个事情的起始点。“卷尺”几乎不占什么地方,它的重
量总共才一公斤。几乎每当摩根把它留在家里的时候,就常会感到身边缺了点儿什
么。大概,在这次旅行中也会用得着它的吧!
他接通了宇宙服的供给系统,还检查了空气的用量。切断了从外面供应动力的
电缆之后,“蜘蛛”便获得了独立活动的能力。
在这样的时刻,谁也没有发表什么祝词之类的讲话。摩根冲着沃仑微笑了一下
说道:
“在我回来之前,请照料一下我个人的东西。”
至于开动宇宙密封舱同老式火箭起飞前的大量准备作业、以及复杂的时间计算
、无法形容的—吼声和轰鸣等等之间的巨大差别,那简直是难以想象的。等到定时
器上最后两个数字变成了零,摩根便接上电动机的电源。
被探照灯的强光照耀得明晃晃的山顶,平稳而毫无声息地向下离去了。恐怕连
气球升空的时候也不会比这更静悄悄了。但是,如果仔细倾听的话,那还是可以分
辨出两台电机发出的轻微蜂音,它们带动了巨大的摩擦轮,而摩擦轮则在宇宙密封
舱的上下两方紧抱着导带。
速度计上指示的读数是起升速度每秒五十米,也就是每小时一百八十公里。在
现有的载荷下,这种行驶速度是最经济的。等到外接蓄电池扔掉以后,速度还可以
提高百分之二十五。
“请您随便给我们讲点儿什么吧,范!”听到了金斯里从留在下面的这个世界
里传来的欢快声音。
“稍等一会儿,”摩根回答说:“我想休息休息,也想欣赏欣赏风景。要是您
想听实况报道的话,那让马克辛娜·杜瓦尔来就好了。”
“她已经在设法同您取得联系。”
“请向她致意,告诉她我没有空。也许,等我到了空间轨道塔以后……顺便问
一下,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温度稳定地保持在二十度上下。季风预报站每隔十分钟向他们发射一次功率
为几百万瓦的激光。赛苏依教授在大发脾气,因为这破坏了他那台仪器的正常工作
。”金斯里转达了地面收到的最新情况。
“空气的情况怎么样?”摩根接着问道。
“情况在恶化。压力显著下降,二氧化碳气的含量上升。为了节省氧气,所有
的人都在避免多余的活动。”
“所有的人?恐怕教授得除外。”摩根想道。跟这个人见面一定会是很有意思
的。摩根曾经读过赛苏依的几本小册子,发现它们写得既夸张又噜苏。看样于,作
者大概会是“人如其文”吧。
“‘10-K’空间站那里有什么消息?”摩根又问道。
“运输机过两个小时以后启航。为了消除发生火灾的可能性,眼下他们正在安
装持制的电路。”
“这是个好主意。是巴尔托克提出的吗?”
“可能是他。他们将沿着北线下来,那条线大概没有受到爆炸的影响,再过二
十一个小时,他们就可以到达指定地点了。要是一切都正常的话,我们也就没有必
要再次出动‘蜘蛛’了。”金斯里说话时的语调是颇为乐观的。
不言而喻,两位对话人都很清楚,高枕无忧还为时尚早。说不定……然而,目
前的一切情况都好得不能再好了,在未来的三小时内,摩根所能做的也只有欣赏那
一望无际的景色了。
他目前的升空高度已经超过了所有的飞机。航空史上还不曾有过这样的先例。
尽管“蜘蛛”和它的先驱者们曾经无数次地爬到过二十公里的高度,但是,由于不
具备在万一情况下采取援救措施的可能性,至今还不准许越过这个高度。在空间轨
道塔底部到地面之间的距离尚未进一步缩短、而“蜘蛛”身旁还没有出现能在另外
的导带上爬上爬下的伙伴(至少两个)之前,是不会安排进行创记录的爬高试验的。
摩根正在竭力摆脱这样一个念头:要是驱动机构出了毛病,将会出现怎样的情况?万
一发生这种情况,无法逃脱死亡命运的恐伯就不仅是被困在“基础”站上的那几个
人,而且也得包括他本人在内了。
五十公里。他已经达到了不久前还是属于电离层下部界面的高度。显然,他没
有料到会在这里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可是他错了!
最初的迹象是扬声器发出了轻微的哗剥声;随后,他从装在密封舷窗外面的反
光镜里看到了摇曳不定的火光。摩根向着镜子困惑地注视了足有一秒钟时间,不由
得心里开始有点儿发毛,他赶紧同地球取得联系。
“我这里出现了赛苏依教授那个行业的一位伙计,是一个直径二十厘米的发光
球体。它毫不放松地紧跟着我,不过,感谢上帝,还一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它非
常美丽——闪变着蓝色的光辉,并且每隔几秒钟就突然闪亮一下。我能够通过无线
电听到它的声音哩!”
在金斯里使他安下心来之前,时间整整过去了一分钟。
“那只不过是圣爱尔摩火。我们已经在大雷雨时拍摄的影片上见到过它们。第
一架‘蜘蛛’的驾驶员曾经被它们吓得毛发悚然。不过您就不用担心了,为您安排
的保护措施是非常可靠的。”
“我可不知道圣爱尔摩火会在这么高的空中出现。”摩根还是有点不放心。
“我们也是。这个问题您以后可以向赛苏依请教。”金斯里向摩根建议。
“它一会儿暗下去,一会亮起来,一会儿又暗下去。现在完全看不见了。还真
有点儿挺可怜的样子。”摩根的目光仍然没有离开火光。
“您最好看看上面出现了什么没有?”金斯里说道。
摩根把反光镜转了一个角度,镜子里立即出现了许多星星。随后,他关掉了所
有亮着的信号灯。
视力渐渐地适应了。镜子里映出一片微弱的红光。红光在逐渐增强,它吞没了
星星;随后,镜子周围的夜空也开始发亮了。现在,摩根在正前方看到了光晕,因
为它已经笼罩了天空的整个下部,若隐若现的、随时都在移动着的光柱正向着地球
射去。这种情景使摩根开始理解,为什么像赛苏依教授这样的一些人,心甘情愿地
把自己的毕生精力献给了揭开其奥秘的事业。
这是极光——赤道上的稀客,它正从地球的两极以宏伟壮丽的场面向前行进。
42.在极光的上空
眼前的绚丽景色,仿佛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天上舞动着许多幅镶配红边的
浅绿色焰火带。太阳风①正以每小时近百万公里的速度,从太阳刮向地球和逸入茫
茫宇宙之中,而这些焰火带就在那阵阵的太阳风中不停地飘扬。甚至在火星的上空
,也闪现出了微弱的光晕;至于金星的热辣辣的天空中,那就大概更是充满着炽烈
的火焰。在一片片闪光之上,天际线附近的整个空中,布满了一条条长长的光带,
其形状很像那半开折扇的扇骨。有的时候,它们像巨型探照灯的光柱似地直射摩根
的两眼,晃得他足有好几分钟什么也不能看见。已经没有必要打开宇宙密封舱里的
照明设备———天国的焰火亮得足以在它的光照下舒舒服服地阅读书报。
① 太阳风是日冕因高温膨胀不断向外抛出的粒子流。20世纪60年代初,人造卫星
和宇宙飞船的观测证实了太阳风的存在。当有大阳风活动时,日冕抛出的强粒子流
称为“扰动太阳风”,平均速度可达1000—2000公里/秒,在地球附近,每立方厘
米所含质于数可达几十个,质子温度有时可达百万度。——译注
二百公里。“蜘蛛”一直在无声而轻快地向上爬行。很难相信它只是在一小时
前才离开了地球。甚至也很难令人相信地球还仍然存在,因为摩根现在是在火焰山
深谷的峭壁之间向上飞升着。
幻觉总共才持续了几秒钟,随后,磁场同迅速接近地球的带电云层之间的短暂
平衡就破坏了。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直觉却让摩根深信他正在从某个深不可测的峡
谷底部升起;同这座峡谷相比火星上的大峡谷也就似乎是一条微不足道的缝隙而已
。不久,高达一百公里的发光的悬崖变成了一片晶莹,透过它重又出现了星星的光
辉。于是,摩根见到了星星的真实面目——它们只不过是—些放射出荧光的幻想而
已。
现在,“蜘蛛”就像是一架穿越了低空云层的飞机,它一个劲儿地向上爬去,
把令人激动不已的景色留在了下面。也就是说,摩根正在从火雾中冲出去,而火雾
则在他的脚下翻滚起伏。好多年以前,当他乘坐定期远航的大海轮在热带洋面上夜
航的时候,曾经在船尾同其他旅客聚在一起,入迷似地欣赏过无与伦比的船迹水流
生物发光的奇迹。现在,正在“蜘蛛”身下发亮的绿色和蓝色光焰,使他想起了那
天晚上所见到的浮游生物发出的绚丽色彩,他仿佛又一次看到了生命的副产品——
居住在大气层高处的、各种看不见的巨大生物的游戏之作……
此时此刻,当有人突然向他提起此行的使命时,他甚至产生了诧异之感。
“还剩下多少电能?”金斯里问道。“按照预计,这组蓄电池总共还够用二十分
钟。”
摩根看了看仪表盘。
已经用掉了百分之九十五,但是,起升速度却提高了百分之五,几乎达到了每
小时一百九十公里。
这种情况是完全正常的。显然,“蜘蛛”感觉到了重力在随着高度的增加而减
小。它已经减小了百分之十。
对于被绑在驾驶椅上、并且身穿几公斤重的宇宙密封衣的摩根来说,恐怕未必
能够感觉出如此微小的变化。然而,他的全身却洋溢着一种过度兴奋的感觉,使他
不由地怀疑自己是否吸入了过量的氧气。
不,空气的用量是正常的。想必,他不过是让激动人心的奇观弄得太兴奋了。
可是,奇妙的景色已经开始暗淡,因为极光正在向南北两个方向离去,仿佛是向着
自己的极地堡垒退却。也许,他之所以感到兴奋,是因为运用了还从未有人在这种
条件下试验过的技术,而整个作业却又开始得如此顺利?
但是,所有这些似乎完全合乎情理的解释,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使摩根感到满意
。控制着他的那种幸福的、甚至是喜悦的感觉,总是显得不那么合乎逻辑。沃仑·
金斯里是一名潜水爱好者,他常常向摩根讲起在深海里斯体验到的那种无法形容的
感觉。摩根从来没有体验过失重所引起的感觉,只是到了此刻,他才领略到了那是
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他所关注的全部事业,仿佛都已被遗忘在下面——那个现在已
被一串串渐渐暗淡下去的光环和巧夺天工的极光图案笼罩着的行星上了。
星星已经没有必要再同来自两极的、惊心动魄的异象争辉,它们正在重新出现
于自己的合法位置上。
摩根聚精会神地向着天顶望去,他满心希望能看到空间轨道塔,但他所能辨认
的却只是离得最近的几米导带,“蜘蛛”正迅速而平稳地沿着它向上爬去。现在,
在这条细带上悬着摩根本人和另外七个人的生命,它看上去似乎是静止不动的,因
此,很难令人相信,“蜘蛛”正在以大约每小时二百公里的速度沿着它向上疾驰……
“高度接近三百八十,”传来了金斯里的声音:“要是蓄电池还能坚持二十公
里的话,那就一切都正常。您的自我感觉怎么样?”
摩根真想即兴发表一通热情洋溢的演说,然而,他那种天生的矜持终于克制住
了冲动。
“感觉很好。”他回答道:“要是我们能够保证所有的乘客都看到今天这样的
场面,那我们的主顾就会多得无法应付了。”
“可以试试看。”金斯里笑道:“我们不妨请季风预报站在需要的部位上投下
几桶电子。不是完全指靠这些电子,但它们会有出色的即兴表演,这靠得住吧?”
摩根得意地微笑了一下,但是什么也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紧盯着各种仪表,读
数表明:功率和上升速度已经明显地下降。不过,担心是毫无理由的,“蜘蛛”已
经通过了四百公里中的二百八十五公里,而外接蓄电池却仍然“一息尚存”呢!
在三百九十公里的高度上,摩根开始减速,于是,“蜘蛛”爬得更慢了。不久
,它就几乎不再移动,并且终于停了下来,走过的路程离四百零五公里只差那么一
点点儿。
“我要往下扔蓄电池了,”摩根报告说:“请你们留神!”
许多人曾经为设法挽救这套沉重而昂贵的设备伤透了脑筋,但由于时间不够,
已经来不及制造本来可以保证它安全降落的制动系统。幸好,它所落下的地区是“
地球”站以东十公里处—一片无法通行的热带丛林。塔波罗巴尼的动物世界将不得
不忍受一次“听天由命”的遭遇了;至于环境保护管理部门嘛,最好还是等事情过
去之后再向他们打个招呼。
摩根转动了保险器的钥匙,随后揿下了向热熔螺栓送电的红色按钮。由于爆燃
的作用,宇宙密封舱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摩根接通了内部蓄电池,慢慢地松
开摩擦制动器,并重新将电机开动起来。
机器向着终点线冲刺了。可是,只要朝仪表膘上一眼,就马上会明白发生了某
种不妙的事情。“蜘蛛”本来应该以每小时二百公里的速度向上驶去, 可它现在勉
勉强强才达到了一百公里。用不着作任何检查——摩根立即作出了判断,因为数字
是最能说明问题的。
“遇上倒霉事了。火药爆炸了,可外接蓄电池却没有扔掉。
有什么东西把它挡住了。”绝望中的摩根把意外的噩耗通知了地球。
毋庸赘言,远征显然已经遭受挫折。大家都很清楚,“蜘蛛”是没有能力驮着
几百公斤重的额外包袱爬到空间轨道塔底部的。
43.别墅之夜
拉扎辛哈现在睡得很少,仿佛是善心的大自然决心把最大限度地利用有生之年
的可能性赐给了他。其实,自从塔波罗巴尼的天空被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装饰得如
此壮丽之后,谁还能老躺在床上消磨时间呢?
可惜的是:保尔·萨拉特再也不能欣赏这一奇观了!拉扎辛哈对老朋友的怀念大
大超过了预料的程度;对于他来说,再也没有人能像保尔那样起到如此强烈的“兴
奋剂”作用;他和任何其他人的联系都不如同保尔那么频繁……拉扎辛哈从来没有
想到他会比保尔活得更长久,更没有想过,他居然还能亲眼看到质量为十亿吨的空
间轨道塔—那幻想中的钟乳石①,几乎将最终伸展到三万六干公里深渊的底部,从
而使空间轨道塔的基础同塔波罗巴尼岛连结在一起。直到生命的最后,保尔始终是
坚决反对建造空间轨道塔的。他把它称之为“千钧一发的危险”,并且不断地重申
,它最终一定会塌落到地球上来。然而,就连保尔也不得不承认,空间轨道塔已经
带来了某种好处。
① 由于空间轨道塔的形状上粗下细,形如钟乳石,而且长达36000公里,故作者
将它称作“幻想中的钟乳石”。 ———译注
很可能,这是整个世界在历史上第一次确认了存在着塔波罗巴尼这一事实,并
且开始发掘它的古老文明。雅克卡边拉山的朦胧幻影及其充满离奇情节的神话,已
经引起了特别的关注,保尔甚至因而得以为自己某些秘而不宣的计划赢得了有关方
面的财政支持。雅克卡迹拉山创造主的神秘形象,已经为大量书籍和影片提供了素
材,而悬崖脚下的演出,则始终是场场满座。在保尔去世之前不久,他曾经皱着眉
头说过:人们开始在卡里达沙身上做开了生意,因此,在虚构与真实之间,已经愈
来愈难以作出区分了……
午夜刚过不久,当极光消失以后,拉扎辛哈被送进了卧室。他同仆人们互道晚
安之后,便捧起一杯惯常饮用的热棕榈汁,同时开始收听最新消息的综合报道。自
然,摩根的“上天”引起了他的兴趣。新闻的号外版是这样报道的:
摩根在离目标二百公里处陷入进退不能的困境
拉扎辛哈把开关转到了“消息记录”档上,听完以后,他稍稍安下心来:摩根
并没有陷入进退不能的境地,而只是不能继续上升而已。他可以随时返回地球,但
在这种情况下,赛苏依教授及其同伴们的死亡就将无可幸免。配合上述内容播放的
电视记录片,同空中悲剧的任何细节都毫无关系——它只是重映了马克辛娜·杜瓦
尔很久以前那次“上天”的记录片。
这时,拉扎辛哈打开了自己心爱的望远镜。
自从疾病使拉扎辛哈卧床不起之后,他曾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能够使用那架望远
镜。只是到了后来,乘摩根有一次对他进行短时探望的机会,才顺便作出了诊断,
还……开出了药方。一个星期之后,使老人又惊异又高兴的是:在他的别墅里出现
了一个由技术人员组成的工作小组,他们给望远镜装上了一套遥控装置。现在,拉
扎辛哈即使躺在床上,也能像当年那样地观看星空和摩鬼之崖的悬岩峭壁了。摩根
此举,使老人深受感到:在工程师的性格中流露出的这样一个侧面,那是他原来所
完全没有料想到的。
拉扎辛哈清楚地知道应该把镜头对准什么方位:很早以前,他已经观察到了空
间轨道塔在缓慢地向下伸展。在光照良好的情况下,他甚至还能看清楚四条导带,
他们在绝高的天顶处会聚到一起,仿佛是用极细的线条描绘在空中的一个十字架……
他把望远镜对准了斯里康达山,然后开始将物镜向上移动,去寻找摩根乘坐的
宇宙密封舱。
拉扎辛哈的脑海中突然浮起了一个想法:当玛哈纳雅盖·泰洛听到这一最新事
件的时候,他会有什么反应呢——这倒是挺有意思的。虽然从僧侣们迁居到拉萨之
后,拉扎辛哈再也没有同长老(他已经是九十开外的高龄了)交谈过,但他好像听说
,布达拉宫并没有能为长老提供合适的住所。根据最近得到的消息,玛哈纳雅盖·
泰洛已经同梵帝冈进行过谈判;梵帝冈在财政上也是经常处于困境的,不过眼下还
能自己当家作主。
确实,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变幻无常的;因此,又怎能预言以后的种种变化呢?也
许,凭着巴拉卡尔玛——戈特贝尔的数学天才能够做到这一点。拉扎辛哈最后一次
看见他是在获奖仪式上——戈特贝尔在气象学研究方面取得了成果。当时,要认出
戈特贝尔是很困难的 他的面容经过了精心的修饰,穿着一身极其时髦的、模仿拿
破仑时代式样的西服。但是,据说他目前又在研究宗教了。
安装在床铺脚端的大屏幕上缀满了星星。尽管拉扎辛哈确信空间轨道塔的底部
正好在他的视野之内,但却看不到“蜘蛛”的任何踪迹。突然,仿佛是天空中闪出
了一颗新星,在靠近屏幕的底边外出现了一个亮点。是爆炸吗?不对,它的亮度很均
匀,而且各种特征都没有变化。拉扎辛哈把亮点调到了屏幕的中央,并且放大到了
最高的倍数。
多年以前,他曾经看过一部有关空战的老纪录片,现在,他突然想起了那些描
写夜袭伦敦的主要场面。被探照灯捕捉住的敌方轰炸机,好像一只发光的螟峨似地
悬在空中。现在,拉扎辛哈所看到的实际上是同一回事——只不过这一次把所有的
地面力量动员起来,却并非是为了歼灭夜间的入侵者,而恰恰是为了帮助它。
44.坎坷路上
沃仑·金斯里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可他那暗哑的声音里却禁不住流露出内
心的悲观失望。
“我们正在尽力劝阻这位机械员不要自杀;”他说道:“当时,有人给了他一
项别的紧急任务,他就忘了把保险夹给取下来。”
这就是说,又一次发生了人为的错误。在安装热熔螺栓的时候,蓄电池是用两
块金属压板固定着的。可是,拆除的时候却只拿掉了一块……由于性质单调的工作
往往使人感到厌倦,这类现象常常是一再地发生;有的时候,这些现象只是让人觉
得不痛快而己,有的时候,却会造成灾难性的事故。如今,指责是毫无用处的。唯
一重要的是:下一步该怎么办?
摩根把外面的反光镜转了一个角度,但是并没有能够看清造成故障的原因。极
光早已消失,宇宙密封舱的下部被沉沉的黑暗所笼罩着。没有照明的光源;然而,
要是季风预报站往空间轨道塔的底部送去几千瓦红外辐射线的话,那么,不管怎样
,空间轨道塔就一定会被激发出若干普通光量子的……
“我们可以使用自己的探照灯。”当摩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金斯里之后,后者
回答道。
“这些灯用不上——它们会把我的眼睛晃得什么也看不见的。需要的是从后面
和上面射来的光。请您了解一下,看看有没有谁正好在合适的方位上。”摩根提出
了进一步的要求。
“马上就办!”金斯里回答道。由于多少能为摆脱目前的困境干点事情了,他的
情绪悄悄轻松了一些。摩根觉得,金斯里似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一查记时
器,他却诧异地发现总共才过去了三分钟。“‘金捷’空间站马上可以把光送来。
他们有人造白色激光,并且正好是在您需要的位置上。您看是不是让他们采取行动?
”终于传来了金斯里的回答。
摩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金斯里所说的情况正确无误。“金捷”的位置应该是
在西边很高的地方,正合适。
“我准备好了,行动吧!”说完之后,摩根眯起了眼睛。
顷刻之间,驾驶舱内充满了光亮,摩根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稍稍睁开了一点。光
线是从西上角的方向射来的;尽管光源远在四万公里之外,但射来的光线却亮得令
人眩目,而且虽然事实上它是光谱中红、绿和蓝色三者混成的窄射线复色光,但看
起来却是白色的。
几秒钟以后,摩根找到了反光镜的所需角度,清楚地看到了离自己身下半米远
的那个惹祸的保险夹。他看到夹子的一端被一个大螺母固定在“蜘蛛”的底部,因
此,必须把螺母拧掉,蓄电池才能掉落下去……
通讯线路上又一次传出了金斯里的声音。摩根听他说完之后,不由得轻轻地吹
了一声口哨:
“您对安全系数有把握吗?……那咱们就试试。不过第—次的时间不能超过一秒
钟。”
“这点时间当然是不够的。不过没有关系一—您可以通过它把整个情况弄清楚。”
摩根小心地松开了锁住“蜘蛛”的摩擦制动器。登时,他感到仿佛是从驾驶椅
上被抛了起来——他进入了失重状态。数完:“一、二!”之后,他重新采取了制
动措施。
“蜘蛛”抽搐了一下,摩根被重重地压到了座椅上。制动机构狠狠地“咬了咬
牙”,于是,假如不算上微弱的、很快就衰减的振动的话,宇宙密封舱又重新停住
不动了。
“颠簸得简直像在坎坷不平的路上跑车一样,”摩根定了定神说道:“不过我
总算还活着,那个该死的蓄电池也是如此。”
“这我事先提醒过您。请您再试一次。两秒钟,不能再短了。”金斯里胸有成
竹地说道。
摩根知道,现在要同金斯里争辩是困难的,因为有电子计算机在做他的后盾。
不过……两秒钟的自由降落;还有,譬如说,半秒钟的制动……再加上对“蜘蛛”
的一吨质量的修正量……总之,摆在面前的问题是这样的:究竟谁先完蛋——卡住
蓄电池的保险夹?还是使摩根得以停留在四百公里高空中的导带?在正常条件下,钢
的强度是比不上超级纤维的,但是,如果制动过猛的话,也可能出现保险夹和导带
都受不了的情况。到了那个时候,蓄电池就会和摩根本人一起,几乎同时坠落到地
球上……
这次冲击是如此的强烈,简直使神经无法忍受,而振动的衰减时间也比上一次
长得多了。摩根满以为他感到了、或者甚至是听到了保险夹断裂的声音。可是,当
他向反光镜看了一眼之后,却不由得哎呀了一声:蓄电池还在老地方呆着呢!
这一次,金斯里倒似乎并没有感到过分地不安。
“可能还得试上三四次。”他宣布说。
摩根真想反问他一句:“您不想上我这儿来试试吗?”但他终于忍住了。当然,
这么一说准可以狠狠地将上沃仑一军,可是,不能不考虑到还有其他的听众在场……
在第三次冲击之后——“蜘蛛”好像降下了好几公里,而实际上却总共不过一
百米左右——连金斯里的乐观主义也化为乌有了。事情十分清楚,这个把戏没有玩
成。
“请代我向这个保险夹的制造者表示祝贺!”摩根不无嘲讽地说道:“还要提些
什么建议?降落三秒钟,然后再制动?”
他觉得仿佛看到了金斯里那副心绪不佳的面孔。
“再干下去太冒险。我最担心的倒不是导带,而是制动机构本来并非按这种载
荷设计的。”
“那倒没有什么,刚才我们已经考验过它了。”摩根回答说:“不过我并不打
算认输。要是真的让呆在我鼻子底下的—颗什么螺母弄得没有了办法,那我也就只
好认倒霉了。现在,我要到舱外去把这个玩意儿搞掉。”
45.一片星云
要是摩根穿的是老式宇宙密封衣,那是绝对不可能收拾掉这颗螺母的。就是穿
着眼下的这身“松紧服”,要做到这一点也并非那么容易。
得非常地小心!——要知道,这次行动眼下不仅关系到他本人的生命,而且还
决定着其他七个人的生命——摩根暗自把动作的顺序复诵了一遍。检查宇宙密封衣
,解除宇宙密封舱的密封并把舱盖打开。然后解开安全带,跪蹲着——如果能够做
到的话!——把手伸到螺母那里。一切都取决于螺母的松紧程度。摩根没有任何的工
具,有的只是自己的手指头——而且是戴着宇宙手套的双手!……
突然间,他感到自己有些不舒服。当然,强忍一下是可以的,但是不值得冒这
个险。最好现在就利用一下驾驶舱的下水系统,这样就省得以后再去跟那个很不方
便的“潜水员之友”—装在宇宙密封衣里的一个供大小便用的部件打交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