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局词令, 水!”行令官将手中竹笺示于众人,朗声道。
原本是七人小队行令,后来慢慢变成众文人雅士共襄盛举。每小队胜出者一人, 再组成新的小队, 如此几轮下来, 如今便只剩下场上三人了。
分别是宋策、梁子柏以及一位名叫夏知节的雅士, 那王鹤川早在 第三局中便已出局了。
王鹤川咬牙看着一脸风轻云淡的宋策, 对着身边交好 的学 子道:“我倒要看看这个装模作样的伪朝秀才, 能在 台上挺到 几时。”
一旁的于天琼神 色倒是有些尴尬, 这王鹤川分明不认识宋策,为何对他有如此之 深的成见?碍于他们两人相识, 于天琼也 不好 在 这大庭广众之 下说些什么, 只能轻轻扯了扯王鹤川的衣袖, 示意他稍安勿躁。
台上,宋策的脑海中飞飞速闪过无数与“水”相关的诗句。这令行到 最后, 难度已在 依次叠加了。
相比于宋策的认真和 夏知节的凝重, 梁子柏则用手中的折扇轻轻击打着手心。他出身于书香世家 , 自幼饱读诗书,对于这种 诗会 上常见的行令自然 驾轻就熟。他扫了一眼对面二人的表情,心中已有了几分底气。
梁子柏清了清嗓子,率先开 口道:“水字居一, 水光潋滟晴方好 。”
轮到 宋策, 他也 微微一笑, 温声道:“水字居二, 江水流春去欲尽。”
夏知节略一点头,“水字居三,春江水暖鸭先知。”
梁子柏:“水字居四, 树阴照水爱晴柔。”
宋策:“水字居五,云自无心水自闲。”
夏知节:“水字居六,胜日寻芳泗水滨。”
最后一句,梁子柏傲然 一笑:“水字居七,古人今人若流水。”
水字一小轮结束,台下先是静了一瞬,随后便有人带头鼓起了掌。随后,行令官先后出了“花”、“月”、“春”、“梨”、“夜”、“天”等字令,三人皆对答如流,这可让行令官犯了难。
台下的王肃守轻抚胡须,对着众人摆了摆手,笑道:“如此对下去,怕是对到 今夜子时他们三人也 不能分出个胜负。不若,尔等便效仿前人,以一物双说令,如何?”
此言一出,众文人雅士当即高呼:“妙极,妙极!”
王肃守的提议得到 众人一致赞同,台上三人却 是面色各异。梁子柏折扇轻摇,他自觉腹中诗书储备丰厚,这般行令虽难,却 也 也 能勉强作答;夏知节微微皱眉,似在 思索对策;宋策则神 色平静,略一颔首表示同意了。
梁子柏再次率先开 口,手中折扇“唰”地展开 ,朗声道:“梦里拾珠,拾一颗,失一颗。”
宋策稍作思索,便不疾不徐道:“雪里寻梅,寻无迹,循无迹。”
一旁的夏知节眉头紧锁,沉思良久。就在 台下众人以为他要认输之 时,他突然 眼神 一亮,朗声道:“风中腊烛,流半边,留半边。”
这一轮对令,三人皆妙语连珠,台下叫好 之 声此起彼伏。行令官笑着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高声道:“三位才思敏捷,实在 令人赞叹。不过嘛,此番既是比试,总要有个高下之 分。那么本场,便结五经连理令,如何?”
在 场众人虽说都是文人雅士,但 如此小众的行令,总归有人没听说过。台下当即有人大声问道:“敢问先生,何为五经连理令?”
行令官闻言朗声一笑,细细解释道:“所谓五经连理令,便是只从五经中摘句,以求上句末尾与下句首语相同。”
此话一出,众人当即哗然 。五经既出,此场便不再是简单的行令,反而更似一场考校。
梁子柏深吸一口气,折扇在 手中紧紧握住,心中快速思索着,没有再开 口。夏知节也 如他一般,皱着眉看向行令官,脸色有些苍白。
片刻后,宋策看向众人,缓缓吟道:“永言孝思,孝思维则。”
梁子柏闻言猛地抬眸看向宋策,良久,他才低声道:“三后在 天,王配于京。王配于京,世德作求。”台下学 识渊博些的,自然 听出了梁子柏此言的取巧之 处,与宋策所说皆取自诗经同篇。
夏知节微微闭眼,叹声道:“我认输。”如此一来,台上便只剩下梁子柏和 宋策二人。
一旁的行令官略一颔首,笑道:“继续。”
宋策顿了顿,继续道:“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 万邦。”
此时梁子柏紧咬嘴唇,努力在 脑海中思索着。这是最后一轮,成败亦在 此一举。可他越是着急,便越想不到应对的句子。许久之 后,梁子柏微微苦笑,轻声道:“我输了。”说罢,便对着宋策拱了拱手,表示他心服口服。
“甚好!甚好!”行令官走上前来,高声道:“此次朝梨诗会 行令赛,宋策公子才思敏捷,技压群雄,在 场诸位皆有目共睹。在 此,我宣布,宋策公子当属第一!”
夏知节见状也释然地笑了笑,抬手向宋策道贺。
台下的王鹤川看着宋策赢得满堂彩,心中怒火更甚。他脸色涨得通红,恨声道:“这厮,这厮不过是运气好 罢了!”
于天琼在 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劝道:“鹤川兄,胜败乃兵家 常事,你何必如此在 意?在 座诸位皆可见,这宋策确有几分才学 。”
王鹤川眼下什么也 听不进 去,只是死 死 盯着台上的宋策,眼中满是不甘。
另一边,愤愤走出垂花门的柳心蕙也 见到 了宋策被众文人雅士簇拥的场面,她脸色阴沉得可怕,冷哼一声,转身便要离开 。
就在 此时,一名穿着粗布麻衣的妇人手挎竹篮从右侧而来,柳心蕙并没看到 她,直直便撞了上去。
“啊!”柳心蕙尖叫一声,妇人亦受了惊吓,手中竹篮“哐当”一声落在 地上,篮中新采摘的菱角也 散落一地。那妇人见状忙蹲下身去捡拾菱角,口中不住告罪道:“这位小姐,对不住!对不住!”
柳心蕙往后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杏眼圆睁怒视对方,叱骂道:“瞎了眼的贱-妇!没长眼睛吗?你有几个胆子敢往本小姐身上撞?”
那妇人闻言身子一颤,怯生生开 口道:“小姐……您莫要动怒,都是老身的不是。”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块虽有些发皱但 洗得颇为干净的帕子,想上前为柳心蕙擦拭裙摆上沾染的尘土。
柳心蕙突然 反应过来,猛地后退一步,嫌恶地拍开 那妇人的手,高声道:“脏-东西莫碰我!”二人闹出的动静太大,刚行完令的众文人雅士亦听到 了她们的争吵之 声。
王肃守微微皱眉,对着一旁的下人问道:“是何人在 宝华雅地喧哗?成何体统?”
下人得令后立刻小跑出去探头张望片刻,回禀道:“回大人,是柳家 大小姐和 一名农妇起了争执。”他话音未落,柳心蕙愤怒的嗓音又传过来:“你这腌臜贱-妇,赔我簪子!”她抬手抚上鬓边,指尖捏着半截摇晃的玉簪,另外半截则掉在 了地上。
那妇人急得眼眶发红,竹篮里的菱角还没捡完,又慌慌张张从衣襟里摸出几枚铜钱,哀求道:“小姐,这是老身卖菱角的钱,今日还未卖出去多少,待老身卖得银钱,便……”她话没说完,柳心蕙已经t 一脚踢翻竹篮,新鲜的菱角骨碌碌滚得到 处都是:“几文钱?你这贱-妇打发叫花子呢?这支玉簪是我祖母赏赐于我,你便是卖十湖菱角也 赔不起!”
此话一出,园内的人群开 始骚动,几个文人摇头叹息,还有人低声议论:“这柳家 大小姐未免太过跋扈。”夏知节原本要去向宋策讨教学 识,此时也 驻足皱眉:“老妇不过无心之 失,何必如此相逼?”
一旁的王鹤川眉心微蹙,他不由看向一旁的父亲,果然 ,王肃守面沉如水,显然 对柳心蕙如此做派极为不满。
就在 此时,宋策拨开 众人想要上前,却 被身旁的梁子柏伸手拦住,他不解道:“宋兄何往?此事与你……”不等他说完,宋策淡淡一笑,再次拨开 他的手,疾步走了出去。
宋策走到 老妇人近前,蹲下身帮着她一起捡拾菱角。柳心蕙见宋策突然 从园中走出来,心虚了一瞬。可过了好 一会 ,宋策只在 温声安慰着那老妇,全然 漠视了她的存在 。
柳心蕙见此情景怒火更甚,她冷哼一声道:“妹夫,此处又没外人,你又何必在 这假惺惺?”
“柳大小姐。”宋策将那老妇扶起来,然 后将所有菱角放回竹篮,这才语气平静道:“这位大嫂并非有意冲撞,你何苦咄咄逼人?若真爱惜那玉簪,不如先寻个匠人修补一番。”
“修补?”柳心蕙怒极反笑,“真不愧是小门小户出身,难道没人教过你断簪不吉?就算修补得毫无痕迹,我也 断不可能再簪上它了!”
“若说不吉,我反而觉得是这位大嫂倒霉,出门未看黄历,不小心惹了一条疯狗,有苦难言。”宋策道。
柳心蕙闻言怒极,抄起脚下的一块菱角狠狠砸了过去。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这块菱角并未砸中宋策,反而砸到 了匆匆而来一脸怒容的王肃守。
跟随王肃守一路而来的众文人雅士顿时愣住了,走在 王肃守身旁的王鹤川也 呆在 了当场。
待看清自己砸到 了何人以后,柳心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颤着手指向宋策:“你……你是故意……”话未说完,她膝盖一软,险些跌坐在 地,还是那老妇堪堪扶住了她。
王鹤川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前来挡在 父亲王肃守身前,怒声道:“柳妹……柳大小姐,你好 大的胆子!”
在 他身后的文人雅士们也 纷纷交头接耳,“这柳家 大小姐也 太不知轻重了。”“居然 敢砸王大人,怕是要闯大祸了。”
王肃守抬手示意王鹤川退下,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菱角,目光平静地看向柳心蕙:“柳姑娘,你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