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萧云湛带着一队侍卫轻装简行,自京城快马赶往启州城。
一路上,他不由想到当年在启州赈灾的种种情景。他记忆中的王肃守为官正派, 不像那 等枉顾民生之 人。可如今朝堂上的奏报, 却与昔日所见大相径庭, 这让萧云湛心中充满了疑惑。
带着这份疑惑, 萧云湛一行人几乎是一路快马, 仅用十 二日便 进了启州辖地。在他遥见启州城门之 时, 不由有些惊讶, 当年启州城墙有这么高吗?
很快,他们一行人便 到了启州城门口。萧云湛翻身下马, 直直望着不远处的巍峨城墙, 眼中满是震撼。
“殿下, 这启州城墙翻新 得倒是气 派。”随行侍卫张若冲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按我大魏规制, 州县修缮护城-城墙需呈报工部批文, 可京中近年来, 并未收到启州奏疏啊!”
“你又 不在工部做事,是如何知晓的?”一旁的连云笑问道。
张若冲闻言嘿嘿一笑,耸耸肩道:“那 日工部尚书 进宫奏报,被我无 意间探听到了。他说 各州呈报修缮城墙的文书 , 近几年加起来不过十 指之 数, 这启州城并未在内啊!”
萧云湛眉头微皱, 目光扫过城墙上崭新 的砖石。青色的石块被切割得方 方 正正, 垒砌得也严丝合缝,一看就是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修筑而成。若启州城当真未经报备私自修缮,那 这里边的问题可就大了。
“走 , 进城。”萧云湛沉声道,随即领着众人朝着城门缓缓而去。
城门处站着两队精壮的守卫,萧云湛留意到他们腰间佩戴的并非大魏制式兵器,反而是他从未见过的古怪模样。
那 兵器通体 似由精铁锻造,外形状若粗长圆筒,细看下来不过小臂长短。圆筒边缘打 磨得圆润光滑,其上未有装饰。
此……乃何物?
带着满腹疑问,萧云湛示意连云上前,拿出他们一行人早早准备好的身份文牒。
“茶商?”城门中间的守卫统领缓缓翻看着连云递过来的文书 ,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们自云州而来,怎绕远路来了我们启州城?”
连云闻言不动声色地拱手笑道:“回官爷的话,在下听闻启州新 茶品质绝佳,特意改道前来采购些稀罕货,也好回去给老主顾们尝尝鲜。”
那 守卫统领上下打 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萧云湛腰间的玉佩上多留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既然是做买卖的,那 就进去吧!只 要别在城中惹出什么乱子就好。”
“官爷放心,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自不会主动招惹麻烦。”连云道。
守卫统领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些进城。
一行人刚过城门,连云就凑到萧云湛耳边低声道:“殿下,这守城侍卫不简单,瞧他方 才那 眼神,怕是瞧出了些端倪。”
萧云湛略一点头,沉声道:“是我疏忽了,咱们见机行事吧。”
“是,殿下!”
连云和张若冲跟在萧云湛身后,一行人沿着青石街道徐徐前行。不多时,萧云湛突然停在原地,低头看向脚下的石板路。
“殿下,怎么了?”连云问。
“这启州城的路,为何如此平整?”萧云湛低声自语道。
连云蹲下身,指腹蹭过石板的接缝处,示意道:“殿下,这石板下像是铺了层什么东西。”
一旁的张若冲跟着弯腰,鼻子凑近石板嗅了嗅,不确定道:“这里有股奇怪的味道,莫不是他们用了什么新 法子砌成的路?”
萧云湛没有说 话,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林立的商户铺子。暖阳透过琉璃窗折射出细碎的光影,映得商铺里的货品都高档起来。
连云和张若冲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之 色。启州城内千家万户,竟然家家都用上了透明 的琉璃窗!
萧云湛伸手摸了摸街边商铺的窗子,心中愈发惊疑。要知道琉璃在京城都是稀罕物件,寻常富户连套杯具尚舍不得使 用,启州城的商铺竟能如此奢侈?
恰在此时,几个身着粗布麻衣的汉子推着独轮车经过,车上装的竟是一t 整块琉璃!萧云湛心头一跳,示意连云拦住其中一人。
“这位大哥,我们是外地来启州的客商,想问问这琉璃……”不待连云说 完,那 汉子就笑着打 断他:“您要买琉璃窗?喏,前面那 家铺子就是!”说 着,汉子指了指街角处的商铺。
“多谢大哥。”
那 汉子略一点头,就匆匆推着车往前走去。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竟连颠簸都没几下,轻轻松松就推着车走远了。
萧云湛望着汉子远去的背影,袖中的手紧紧握住腰间玉佩。还不待他细想,一旁的张若冲突然压低声音道:“殿下,您看那 边!”
顺着他指的方 向,萧云湛看到几个孩童背着书 袋,互相追逐着从街角跑出来。
几人对视一眼,朝着孩童们出来的方向快步走去。只见街道拐角处,矗立着一座气 派的学堂。学堂之 外有一块招牌,朱笔上书——义务学堂。
更引人注目的是,招牌末尾明晃晃写着:“免收束脩,五岁可入,全包食宿,男女皆可。”
连云见状倒抽一口冷气,“如此规模的学堂,竟然不收费?”
萧云湛盯着“义务学堂”的招牌,心中意味不明 。他在京中见过太多打 着善堂的旗号,背地里却藏着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
“走 ,进去看看。”
一行人穿过学堂垂花门,不远处的正堂里传来朗朗读书 声。萧云湛正要上前一探究竟,身后却冷不防传来一道轻微的“咔哒”声。
“你们是谁?怎敢擅闯我启州学堂?”
连云闻言忙上前一步,诚恳道:“我等是外地来启州做生意的茶商,见此处气 派非凡,又 有孩童嬉闹之 声,便 想着进来参观一番。若有冒犯,还望阁下海涵。我们走 南闯北,见过不少 地方 学堂,但像启州这般不收束脩,男女皆可入学的着实少 见。此番冒昧前来,还盼阁下莫怪我等唐突才好。”
那 四名学堂护卫闻言对视一眼,其中一位护卫头领收起兵器,上下打 量几人一番,悠悠道:“既是外地客商,这学堂也非禁地,尔等看看也无 妨,莫要惊扰学子课业才是。”
萧云湛抱拳致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但心底却紧绷着一根弦。他带着连云和张若冲绕过回廊,透过琉璃窗,望见正堂内整齐摆放着几十 张桌椅,孩童们坐姿端正,摇头晃脑地朗读着圣人礼记。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萧云湛眉头拧成一团,又 往前走 去,前面正堂内也是一模一样的景象。他不由回头看向一直跟着他们几人的护卫头领,顿了许久才道:“敢问阁下,这“义务学堂”究竟是何人所办?”
护卫头领微微一笑,“是宋先生一力主张,王大人下令督办的,说 要让咱们启州的孩子们都能读书 识字,晓事明 理。”
“原来如此……这位宋先生可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萧云湛道。
几人参观完义务学堂,便 告辞离去了。护卫头领对着手下人打 了个手势,手下拱手应声,领命而去。
萧云湛让连云寻了处不起眼的客栈落脚,甫一关 门,张若冲就为萧云湛倒了杯热茶,低声道:“殿下,这启州城内处处反常,不说 城墙修缮一事,就连街道,商铺,琉璃窗以及义务入学,京城就难以企及。不若咱们亮明 身份,明 日去县衙会会那 王肃守,探探虚实,如何?”
“不急。”萧云湛坐在桌边,手指无 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淡淡道:“明 日咱们再暗中查访一番,摸清情况再说 。王肃守是其次,倒是那 位宋先生,究竟是……何人?”
与此同时,启州县衙内,王肃守正与宋策相对而坐。
“宋先生,四皇子萧云湛及其护卫已经扮作客商进城了。”王肃守神色凝重,看向一旁神色温和的年轻人,不由说 道:“他们此番前来,怕是来者不善。”
宋策闻言轻抿了一口温茶,神色平静道:“无 妨,他既已来了,便 让他们看看,如今的启州城,到底是何种景象。”
王肃守朗声一笑,“好,那 就让他们好好看看。”
五日后。
萧云湛只 带了连云和张若冲两人,亲自敲响了启州县衙的大门。不多时,一名师爷模样的中年文人自县衙内走 出,目光打 量着门外三人,客气 问道:“几位是?”
连云上前递上拜帖,拱手道:“劳烦先生通传,云州茶商求见王大人,想要与贵县商谈一笔生意。”
中年文人略一点头,缓缓打 开大门,笑道:“请进,先生和大人恭候贵主多时了。”
三人绕过影壁,穿堂过院,不多时便 走 到了县衙正厅。
正厅内门户大开,王肃守身着便 服,身旁立着一身青衫的宋策,两人正倚栏观树,见他们进来,王肃守上前一步微笑道:“我说 今日院中怎么飞进来两只 客鹊,原是有贵客临门。”
萧云湛目光扫过一旁温润如玉的青年,客气 一笑:“王大人别来无 恙,此番冒昧拜访,还望大人和宋先生海涵。”
王肃守挑起眉毛,看样子,这位四皇子来启州这几天,查到了不少 有用的消息。
“宋先生,久仰大名。”萧云湛微笑道:“不知先生可还记得,昔年先生曾与我有过一面之 缘?”
宋策闻言也笑着回礼道:“公子客气 ,在下自然记得。当年公子以百金买在下一卦,正巧解我燃眉之 急。只 是……”他说 到此处,顿了片刻道:“云州距我启州千里迢迢,公子这茶商当得实在辛苦。”
话音刚落,张若冲便 按剑而起,却被萧云湛抬手拦住了。
“先生说 笑了,做茶商虽然辛苦,我等却也能见识到不少 稀罕事。就像如今这启州城,城内处处都透着新 鲜,不是吗?”萧云湛道。
“四殿下既然来了,咱们不妨打 开天窗说 亮话。”一旁的王肃守忽然开口道:“您在我启州城暗访数日,想必心中也存有不少 疑惑吧?”
萧云湛一顿,王肃守既然点破自己的身份,那 他也没有必要再行遮掩了。
“先生好像对本殿下的身份毫不意外?”萧云湛看向一旁面色平静的宋策,淡淡笑道。
“四殿下人中龙凤,举手投足间自有气 度,在下自能从卦象中窥见一二。”宋策说 。
“好,好。”萧云湛也不再伪装,目光锐利地看向二人,沉声问道:“王大人,宋先生,启州城乃我大魏国土,尔等为何拒往京中上交税银?再有,你们未经报备私修违制城墙,所用兵器亦非我大魏制式,这一切,当作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