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此次大魏开国皇帝文元帝的御驾亲征, 史书 记载不过寥寥几笔。
“文元九年 ,帝至启州,亲临督战, 士卒感泣。然, 天命不佑, 帝身中两 矢, 溃围而走, 夜匿农家, 乘牛车遁归京, 大军尽逃。”
仓皇回京的文元帝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在半梦半醒间, 他仿佛回到启州之战的战场, 看到了大魏将士们倒在敌人的流火之下, 听到了战马的嘶鸣和周围的呐喊。他想冲上前 去指挥战斗,却发现 自 己怎么也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魏的战旗倒在地上, 被车轮缓缓碾过。
他, 败了。
战后,宋策站在城墙上,望着大魏军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柳婉瑶轻轻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轻声道:“夫君, 一切都过去了。”
宋策闻言转头看向妻子, 苦笑道:“娘子, 确是过去了。可此战虽胜,但死伤无数。近些日子我时常在想,有没有更稳妥的法子, 既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又不用战-争流血牺-牲?”
柳婉瑶靠在宋策肩头,宽慰道:“夫君,不管怎样,启州与大魏终有一战。如今启州城保住了,日后,咱们城内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但愿如此。”
经此一役,启州城声名远扬,周边州县的百姓们纷纷举家前 来投靠,王肃守除了忙着修缮城墙,还要 安顿流民,帮助他们在启州扎根。而大魏朝经此大败,元气大伤,文元帝也因此一病不起 。
众臣看着龙椅之上的文元帝用帕子捂着嘴,时而轻咳出声,惴惴不敢语。
“启州护……护城军训练有素,以我大魏当前 军力,恐……恐不能敌。若……哪位爱卿能将启州城完完整整地收复回来,朕……在此立誓,定会给这位爱卿异性 王尊位,享……十世荣华。”
说到这,文元帝的目光又投向最前 方的大皇子萧云其、三皇子萧云山和四皇子萧云湛,重重咳了两 声,才道:“老大,老三,老四。若你们三人谁能将那反贼宋策和逆臣王肃守活捉,这太子之位,便是谁的。”
三人闻言猛地抬起 头,尤其是萧云其,一脸不可置信。
原因无他,若文元帝不立太子,待父皇百年 之后,皇位自 然就是他的。可如今,文元帝放出这等话来,摆明了要 让老三老四与他竞争啊!
萧云其想上前 说点什么,不料却被周宰相 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是,儿臣谨遵父皇明旨。”三人齐声道。
散朝之后,苏天时边叹气边往宫外走。
“苏大夫留步!”四皇子萧云湛从殿中快步走出,叫住了苏天时。
“见 过四皇子。”苏天时后退半步,躬身行礼。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萧云湛亲手扶起 他,语气熟稔道:“本 殿下在西 园集会曾见 你与一气质斐然的白衣公子谈笑风生,不知今日天时可否为我引荐一番?”
“四殿下是说林公子?”苏天时问。
“本 殿下并 不知晓他是何身份,只是觉得此人能在西 园集会上大放异彩,引无数文人折腰,定有大才。日后,说不得能为我大魏朝所用。”萧云湛爽朗道。
苏天时再行一礼,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四殿下,那林公子生性 闲散,不喜卷入朝堂之事。前 些日子是他偶然听闻下官祖籍清河,这才上前 与我相 谈几句。”
“哦?却是为何?”萧云湛问。
“这位林公子乃清河人士,早年 与胞妹失散,遍寻清河未果。听说下官前 些日子刚从启州城回来,便来与我打探其妹的消息。”苏天时道。
“原是如此。”萧云湛一顿,正要 说些什么,不料却被人打断了。
“四弟,苏大夫,你们俩这是聊什么呢?竟如此投机?”萧云其带了两 名宫人款款而来,朗声问道。
“见 过大皇子。”“见 过大皇兄。”二人齐齐行礼。
“快快起 身,不必多礼。”萧云其眼中带着一丝冷意 ,故作平和道:“难道是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事?”
“并 非如此,大皇兄莫要 多想。”
苏天时看着兄弟两 人之间的机锋,犹豫片刻,终是实话实说道:“四殿下求贤若渴,想让下官为其引荐一白身文人。”
听到白身二字,萧云其忍不住浑身一抖。若他没记错,启州城那位杀伐果断的煞星,就是一介白身。
“哦?此人有何过人之处,竟得四弟如此看重?”萧云其眯起 眼睛,看似随意 地发问道。
萧云湛笑着迎上萧云其审视的目光,潇洒一笑:“弟弟不过是在西园集会偶然见 过此人,这才有了几分兴趣。大皇兄若是也对此人感兴趣,不若咱们兄弟一同去见见这位林公子便是。”
萧云其闻言折扇轻敲掌心,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四弟,咱们虽非一母同胞,却也是大魏的皇子殿下。如此自 降身份去见 区区一介白身,传出去岂不让全天下人耻笑?我大魏皇家颜面何存?况且,这林公子来历不明,万一他居心叵测,借机算计于你,岂不是因小失大?父皇如今病重,你与其在这等闲人身上浪费心思,不如多想想如何收复启州才是正事。”萧云其说完,便转身带着宫人兀自 离去了。
“四皇子,您看?”苏天时额角沁出细汗,行礼问道。
“罢了,本 殿下尚有要 务,你自 去吧!”萧云湛冷笑一声,随即拂袖而去。
与此同时,京城,东篱客栈内。
林西 t 棠捏着一封薄薄的书 信,皱眉看着眼前 一脸憨厚的行商,缓缓问道:“你是说,一月之前 ,启州城有人要 你将这封信送到东篱天字三号房?”
“是,林公子。”行商道。
“可我五日之前 才入住此地,你确定自 己没有送错?”林西 棠问。
“这……您可是林西 棠林公子?”行商犹豫问道。
“是我。”
“那就对了。”行商长舒一口气,憨笑道:“那小的便没送错,这封信就是给您的。”
林西 棠:“……”
打发走行商后,林西 棠连中饭都没吃,径自 回了房中。
待他看完这封薄薄的书 信后霍然起 身,草草收拾完包袱就朝着客栈外走去。
“哎!林公子,您这是要 到何处去呀?”跑堂儿笑问道。
林西 棠摇摇头,将一锭银放在柜台之上,快步离开了东篱客栈。
……
如今启州城刚刚击退大魏军,正是全城同庆之时。此时,启州城吉庆街一处气派的宅院之中,红绸高挂,喜乐奏响,好一派热闹景象。
“哎,你听说了吗?今日成 亲的这位公子可大有来头哩!”最外层一位中年 男子神秘兮兮的说道。
“你快别卖关子了!与我们说说,他有什么来头?”附近挑担赶过来的货郎上前 问道。
“我听说啊,这位公子原先是个小乞儿,昔年 得宋先生看中,此后便跟在宋先生身边做事!如今呐,他更是跟了宋先生的姓,现 在咱们启州城见 了他,谁不得尊一句小宋公子啊!”中年 男子低声道。
“这果真是各人有各命,一个乞儿如今也能有如此能耐,真是羡煞旁人了!”那货郎感叹道。
“谁说不是呢?这位小宋公子今日迎娶的夫人,你们可知晓是谁家闺秀?”中年 男子再次卖起 了关子。
周围的人自 是一气奉承他,叫他快快说来。
“听说小宋公子的夫人原先是被宋先生买回家中伺候夫人的婢女,后来求学上进,当了咱们启州县义务学堂的女先生!宋夫人见 此情景干脆放了她 的契,让她 恢复了本 家姓氏,给她 一个体面的身份!这不,一来二去的,小宋公子和陈先生就互相 瞧对眼了……”中年 男子神在在道。
“这位老爷,你家祖上是说书 的罢?这故事讲得真真好极了!”那货郎趁机吆喝周围百姓卖了几样货,稍得空闲时,不由调笑道。
“你这厮,倒会噎人得紧!”中年 男子一拂袖,干脆不理 他了。
“哎,老爷莫怪,老爷莫怪!”那货郎从担中拿出一对红头绳,“这头绳兹当我给老爷赔罪了,这小宋公子大喜的日子,让老爷家的姑娘也跟着喜庆喜庆!”
“哎,罢了罢了……”
此时,端坐在喜床之上的陈双姑娘,悄悄掀起 盖头一角,打量着喜房内的环境。
宋山无疑是将她 放在心上的,屋内一应陈设皆是按照她 的喜好布置。一想到那个高大挺拔的男子即将成 为自 己的夫君,陈双心里不由得一阵欢喜。
临她 出嫁前 ,夫人特意 将她 叫到房中,给了她 一整匣子沉甸甸的嫁妆。她 伸手抚过木匣上的精美的暗纹,眼眶也微微发热。
夫人和先生的大恩,叫她 如何能报?
喜烛摇曳,陈双轻轻放下盖头,满心都是对日后生活的期盼。
不知何时,屋外的喜乐声渐渐小了,陈双端坐了许久,久到她 的意 识有些模糊。很快,她 就靠着床柱慢慢睡着了。
“好双儿,日后我会对你好的。”
断断续续的男声从远方悠悠传来,双儿一愣,发现 与她 执手之人竟然是——宋策先生?
“来,你与我喝了这交杯酒,日后便能做长久夫妻了。”眼前 的宋先生温柔说道。
长久夫妻?宋先生与夫人恩爱相 偕,她 与宋先生成 的是哪门子夫妻?况且,自 她 被宋先生买回家后,夫人从未苛待过她 ,一直把她 当做亲妹妹那般看待。夫人待她 那样好,她 怎能做出对不起 夫人的事?
不,不要 !
陈双一惊,双手紧紧抓住锦被,猛地睁开了眼睛。
“娘子,你今日可是累了?”宋山的大手紧紧贴着床柱,防止陈双磕碰着额头,温和问道。
“我……无事,做了个梦罢了。”
还好,是梦。
只是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