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街道上热闹非凡, 叫卖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 ,林西 棠却 无心欣赏,满脑子 都是那 封信的内容。信上字迹洒脱大气, 却 字字如雷, 一瞧便知是男子 所书。
“寻踪云岭外, 寄梦月窗纱。待得春风至, 同看故里花。”
这首没头没尾的五言诗, 恰巧说 中了他心中最为焦心忧虑之事。
林西 棠与自家 妹妹失散的前 一日, 自家 院外的黄花地丁才堪堪冒头。当年 , 尚且年 幼的妹妹靠在他怀里,抬着头软软的问:“哥哥, 黄花地丁什么时候才能开花呀?”
那 时林西 棠不过十来岁, 他摸着妹妹的头温柔笑道:“月儿, 等春风一吹,黄花地丁就都开花啦!”谁能想到, 第二日代国残军路过此地, 强行将他征兵带走, 从此他与妹妹被迫分离,天各一方。
等到代国国灭,他一朝重获自由,便马不停蹄地往家 赶, 还给妹妹带了她心念已久的红色发带。可是, 等他回了家 , 却 发现 自家 屋内早已蒙上一层厚厚的尘土, 像是许久都没住人了……
他一脸惊惶地站在院中,等到身后有人喊他,他才猛地回过头。
“棠小子 ?是你?你还活着?”来人一脸惊喜地问。
这人不是别人, 正是原来对他和妹妹一直颇为照顾的钱大嫂。
“钱大嫂,敢问我妹妹月儿呢?她去了哪里?”林西 棠急切地问。
钱大嫂闻言叹了口气,一脸同情地说 :“棠小子 ,自你走后,你妹妹就去跟着你二叔一家 生活了。三个月前 ,我听 邻居说 ,你婶娘偷偷把你妹妹卖掉啦!拢共从人牙子 手里换了两袋谷米。”
“什么……”林西 棠捏紧拳头,疾步便朝着林二叔家 中走去。
“棠小子 !哎呀!你二叔他们生怕你活着回来找,卖完月儿后,他们一家 就搬走了!”钱大嫂跟着跑过来,大喊道。
“那 ……他们把月儿卖去了何处?”林西 棠停住脚步,一脸惊痛道。
钱大嫂望着林西 棠苍白如纸的脸,叹声道:“这我就不知晓了,不过我听 别人说 ,那 人牙子 好像专做京城的买卖。如今外头兵荒马乱,也不知那 人牙子 还活着没有……哎。”说 完这话,钱大嫂就将背篓中的糙饼塞进林西 棠怀里,摇摇头离开了。
想到这儿,林西 棠眼睛倏的红了。
枣红色的马儿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四蹄飞奔疾驰在官道上。一路上,一人一马风尘仆仆,丝毫不敢停歇。饿了,他就草草啃几口干粮;累了,便在路边稍作休息。数日后,林西 棠终于远远望见了启州城的巍峨城墙。
城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举家 前 来的周边百姓。守城护卫仔细一一盘查着过往行人,林西 棠虽然 心中焦急,但也翻身下马排在队伍后方,随着人流慢慢前 行。
越是到了此刻,越不能急躁。
“好,你进去吧!下一个——”
林西 棠递上自己的身份路引,守城护卫打 开瞧了一眼:“林西 棠,原清河人士,年 二十五,父母双亡,有一胞妹失散,来启州……求学?”
“是。”林西 棠略行一礼,低声道。
“行了,进去吧!”守城护卫将身份路引递给林西 棠,对着城内摆了摆手。
进了城,林西 棠牵着马走在青石板路上,不远处街边飘来热闹的喜乐声。他隐约听 见启州城内的居民 讨论 着:“今日成亲的这位公子 可大有来头哩……”
他无心再听 这些热闹,只紧紧盯着路边每个经过的姑娘,盼着能从人群中突然 瞧见妹妹的影子 。
在路过一家 布庄时,林西 棠摸了摸袖袋中的发带,忍不住驻足片刻。他透过半开的店门往里张望,店里伙计见他一身风尘,也没多做招呼,只低着头整理一匹新到的锦缎。
林西 棠刚要 转身离开,却 听 见两名妇人坐在角落里闲聊。
“听 说 今日成亲的宋小公子 ,他新婚妻子 原是宋夫人身边伺候的丫头呢!前 些日子 宋夫人来过咱们铺子 ,正巧见了那 丫头一面,模t 样水灵得很呢!”灰裙妇人低声道。
另一位妇人感叹道:“要 不说 这姑娘运道好,碰上宋家 这样宽厚的主家 。”
“上个月我当家 的与孙中人吃酒,听 他说 啊,这丫头还是宋先生将她买回去的呢!当时他在村里买这丫头时不过用了几袋糙粮,来城里一转手就卖了八两银子 哩!”灰裙妇人道。
“哎?我可是听 说 孙中人一直做的是京中贵人的买卖,怎地舍了京中那 块宝地回来启州了?”
“这年 头,京中贵人的生意哪是那 般好做的?指不定他得罪了哪位贵人,被赶回来了吧……”灰裙妇人掩唇嗤笑道。
听 到此处,林西 棠的心猛地一紧,“几袋糙米”“京中贵人”“买卖”几个字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顾不上许多,翻身上马,朝着喜乐奏响的方向疾驰而去。
吉庆街上人来人往,不远处的宅院门前挂着大红灯笼和绸缎,好不喜庆。林西 棠将马拴在附近客栈的木桩上,整了整衣襟就往里走去。
他刚跨进门槛,就有一名穿着喜庆的下人迎上前 来,笑着问道:“贵客,您快请进。”
林西 棠心中暗忖,想来今日来访客人颇多,这下人也分不清谁是谁了。于是他端出在京中的气质,略一点头便大跨步往里走去。
随着启州城近年 来女子 地位的提升,成亲风俗也较之几年 前 开化了许多。如今新婚男女成亲之日,新娘不必再以盖头覆面,反而可以大大方方直面众位宾客。陈双到底是个传统女子 ,所以她选择遵循旧制,仍盖着盖头与宋山拜堂成亲。
林西 棠轻手轻脚地进了正厅,一直在关注着此事的宋策见到他的身影,不由紧紧握住柳婉瑶的手,微微一笑。
“夫君,怎么了?”柳婉瑶柔声问道。
“娘子 ,去年 我曾听 你无意提起 ,你可是有一胞兄,早年 与他失散了?”宋策问。
柳婉瑶闻言一愣,眼神微暗道:“确有此事,只是……我却 不大记得哥哥是何模样了。”
宋策喉头滚动,目光锁定厅角林西 棠渐渐走近的身影,低声道:“娘子 ,你瞧,我恍惚间 竟觉得这位白衣公子 眉眼与你有几分相似。”
柳婉瑶呼吸一滞,猛地抬眼望向林西 棠的方向。温暖的阳光在那 人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这张脸……与她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 悄然 重叠了。
此时,站在厅角的林西 棠对此事一无所知。他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心跳如擂鼓,只盼能在人群中寻到妹妹年 幼的影子 。
正厅梁上垂着缕缕红绸,映得满堂红。林西 棠的目光被厅前 一位做妇人打 扮的蓝衣女子 吸引,那 背影,竟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他屏住呼吸,刚要 抬脚上前 ,却 听 一旁的喜婆高声唱道:“新人到!”
林西 棠被骤然 涌来的人群挤得踉跄一步,只能踮着脚往里张望。只见宋山身着喜服,牵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缓缓朝厅中走来。
他死死盯着新娘清瘦的身影,心中默念着妹妹月儿的名字,神色间 难掩激动。当新娘走过他身前 时,一阵微风恰巧掀起 盖头的一角,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
那 脖颈处,似有一块陈年 旧伤。林西 棠隐约记得,妹妹年 幼玩耍时曾磕伤此处,也留下了类似的疤痕!
想到这儿,林西 棠的呼吸瞬间 停滞,再也顾不上礼数,冲上前 去。他眼眶微热,伸手拽住新娘的衣袖,轻声唤出妹妹的名字:“月儿!”
林西 棠这一堪称冒犯的举动,使得厅中众人皆愣在原地。
一旁的新郎官宋山脸色一沉,将陈双拉到自己身旁,怒喝道:“你是何人?竟在我成婚之日如此放肆?”
林西 棠却 不管不顾,径直上前 掀开了新娘的盖头。红绸飘落,露出了一张娇艳但却 全然 陌生的脸。陈双猛地抬眸,眼中满是惊愕与慌乱。
“你……你是谁?”
林西 棠愣在原地,满心的期待瞬间 化作失望。他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脚步虚浮便要 往外走。
宋山示意下人将林西 棠紧紧抓住,随即冷哼道:“这位公子 ,你今日闯我喜堂,坏我大婚吉时,到底是何居心?莫不是故意来此找茬?”
林西 棠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方才自己竟昏了头,举止莽撞坏了人家 喜事。他看着满堂宾客投来的异样目光,瞬间 涨红了脸,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
须臾,林西 棠拱了拱手,艰难开口道:“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在下……我认错人了。”
“认错?”宋山语气中满是怒意,“这偌大的喜堂,你偏偏掀了我娘子 的盖头说 是认错了人?你且问问,在座的诸位谁信?”
周围宾客见状也开始窃窃私语,与宋山交好的郎君们自然 看不惯林西 棠如此冒犯,高声道:“对啊?谁信?你若说 不出个所以然 来,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林西 棠急得额头直冒冷汗,他努力平复着心中情绪,对着新婚夫妇深深行了一礼,羞赧道:“实在对不住公子 ,我胞妹多年 前 与我失散,我寻她许久。方才见尊夫人似与我妹颇为相像,一时心急,这才……还望公子 莫怪,我愿承担一切后果 。”
他说 得诚恳,眼中亦满无奈。
宋山看着林西 棠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想到今日是自己与双儿的大喜之日,宋先生和夫人又在前 排观礼……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示意下人放开林西 棠,冷声道:“罢了,今日大喜,便饶你这一次。”
“公子 胸襟,西 棠平生罕见。”林西 棠再一行礼,说 了两句场面话,便快步离开了。
此时,坐在前 排的柳婉瑶紧紧绞着手中锦帕,见林西 棠从厅中离开,霍然 站起 身。她的衣袖扫过身旁的矮几,茶盏轻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娘子 ,走吧!我陪你去。”宋策伸手扶住柳婉瑶,对着宋山略一点头,便牵着柳婉瑶的手离开了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