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元十 四年, 京城。
陶府中,陶百川快步走来,对着 上首的陶望躬身行礼道:“父亲, 四皇子殿下又派人 来送补品了。”
“不收, 你打发他们回去 吧。”陶望连头都没抬, 淡淡道。
“是, 父亲。”陶百川应了一声, 转身正要 离开, 却又像是想起什么 似的, 再一行礼道:“父亲,如今朝中局势不明, 这些年, 四皇子势力渐长, 您这般拒他于千里之外 ,会不会被四皇子……”
不等他说完, 陶望终于抬起头, 一脸疲惫地打断他:“百川, 为父不过区区一无名举人 ,你可知四皇子殿下为何如此礼贤下士?”
陶百川心中疑惑的正是此事,如今听父亲主动提起,他便顺势道:“儿子不知。”
见陶望没说话 , 兀自对着 手中的古籍发呆, 陶百川忍不住开口提醒道:“还请父亲详说, 四皇子殿下怎会这般看重父亲?”
“因为他想让为父做他的说客前往启州城, 招抚宋策。”陶望淡淡道。
陶百川喉头滚动了一下,不由开口问道:“可启州城离京中千里,四皇子殿下怎会认定 父亲能说动那启州逆臣?”
“逆臣?百川我儿, 你也这么 想?”陶望抬眸看向陶百川,神色不明道。
“我……”陶百川一愣,隐约感觉父亲与这位启州之主的关系并不简单。他撩袍跪下,垂首道:“并非如此,实是京中吠影吠声,儿子亦不能免俗。一时失言,还请父亲责罚。”
“罢了,罢了。”陶望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百川,起来吧。你记住,启州城能有 今日之荣,皆因宋策一人 而起。而宋策能有 今日地位,也是全凭他自己的本事罢了。”
“是,儿子多谢父亲教诲。”陶百川坐在下首,恭敬道。
“方才你问为父,说四皇子殿下怎会认定 父亲能说动宋策。这一切,皆因为父当年在大成县授书时,曾与那宋策有 过一段师徒之谊。当年启州还未自立时,他提亲那日,便是为父-亲自带他去 的柳家;拜堂之时,他亦将为父奉于座上高堂。”说到此处,陶望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陶百川是陶望来到京城时收下的义子,这几年来,陶望尽心尽力独自将他抚养长大。但是关于陶望来京城之前的事情,陶百川很少听他提起。今日陶望难得开口,陶百川便静静地听着 。
“当年为父与他初见时,他还是个如你一般大的少年人 。学堂中共有 一十 九人 ,他并不出挑。可他肯下苦功夫,别的孩子读十 遍能背下的文 章,他便要 读上百遍。”陶望目光落在陶百川身上,轻声道:“如今的你,亦似当年的他。”
“儿子愚钝,让父亲失望了……”
陶望摇摇头,温和道:“百川,这些年你跟在我身边,心地纯良,性情正直,为父都看在眼里。对你,为父从未失望过。你既随为父学了些圣贤之道,须知为人 者当如山间清泉,不可随波逐流。”说着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 外 面暗沉的天色,继续道:“如今的大魏朝堂,各方势力争斗不休,大皇子萧云其 前年去 了封地,实已 出局;三皇子萧云山三年前便一直缠绵病榻,始终未能见好。所以,眼下四皇子这般做派,无非是想让为父为他所用,为他日后登上那至高之位有 所助益而已 。”
“是,儿子受教了。”陶百川起身行礼道。
父子正说着 ,远方悠悠传来六道礼乐钟鼓之声。
“父亲,这是……”陶百川惊道。
陶望闭上眼,长叹一声,才道:“宫中陛下册立太 子,以六道钟鼓昭告天下。看来,这位四皇子殿下今日已 成太 子殿下了。”
良久,陶望睁开眼,突然 开口问道:“百川,方才那些送礼之人 可还在府中?”
“尚在。”
“好,你去 把东西收下,态度客气些请他们出府。”陶望说。
“父亲,您这是……要 答应四皇子,不,太 子殿下?”陶百川脸色顿时一变,低声问道。
“如今他已 是大魏太 子,为父不过一无官举子,如何能与之抗衡?你去 吩咐下人 收拾东西,明日咱们父子出城,同往启州。”
“父亲……”陶百川还要 说些什么 ,却被陶望挥手打断了,“百川,你去 吧。”
“是,父亲。”
待陶百川离开书房后,陶望摸了摸书案上的行舟砚,喃喃自语道:“我此去 启州,并非帮人 招抚,而是……去见我的学生。”
次日清晨,陶府的马车驶出正门时,天边正飘着 细雨。陶百川掀开马车门帘,回头看了眼越来越小的陶府,心里直打鼓。
马车一路穿过从南街,刚拐过弯,便听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很快,一对装备精良的官兵拦住去 路,为首之人正是张若冲。
“陶先生,您这这么 快便走了?”张若冲冷笑一声,开口道:“太 子殿下可是特意给您备下了川资。”说着 ,他一挥手,后面有两个伶俐的小兵搬着一口箱子快步上前,将这箱子放到马车正前方。
陶望掀开车帘,平静说道:“小人 多谢太 子殿下美意。只是,小人 此番前往启州路途遥远,一路带着 这箱子反倒累赘。还请大人 代为转告,太 子殿下的美意小人 心领了。”
张若冲闻言双臂抱胸,紧紧盯着 陶望,眼中满是审视道:“陶先生,这箱子里可都是太 子殿下的心意,您若不收,属下怕是不好交代啊。”
他话 音刚落,身后的官兵便不自觉地握紧手中兵器,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陶百川见此情景心中一紧,他正要 开口,却被被陶望抬手拦下。陶望从马车上缓缓走下,站在张若冲面前,不卑不亢道:“承蒙太 子殿下垂爱,小人 便厚颜的收下了。”
张若冲略一点头,朗笑道:“理 该如此。只是,先生此去 启州山高路远,应当轻车简行。”说着 ,他看向马车内端坐着 的白 衣少年,漫不经心道:“令公子年岁尚轻,不若此次就留在京中吧!先生安心,太 子殿下定 会悉心栽培令公子的。”
陶望看向马车内陶百川不安的神色,指节骤然 发白 。他垂眸行礼道:“大人 ,小儿生性顽劣,性子执拗,恐扰了太 子殿下清净。此番小人 前往启州,也想让他跟着 见见世 面,还请大人 ……”
不等陶望说完,张若冲抬手打断他的话 ,冷然 道:“陶先生莫不是忘了?启州城如今可是叛军盘踞之地。令公子这般金尊玉贵的少年郎君,此行跟着 先生去 吃苦,实在不该。”话 音一落,四名官兵已 逼近马车。
陶望深吸一口气,抬头时笑意已 重新挂在脸上:“若大人 执意如此,还请容小人 与小儿道别。”
“自然 可以。”张若冲令手下后退几步,给他们父子二人 流出足够的空间。
陶望缓步走到马车前,伸手轻轻拉开帘子。陶百川望着 父亲苍白 的脸色,喉头发紧,他强忍着 情绪,才压下了那股泪意。
车外 的细雨已 浸透了陶望的衣摆,他却浑然 不觉,只专注地盯着 陶百川的眼睛。
“百川,京中不管发生什么 ,都不要 冲动。”陶望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儿,你记住,活下去 比什么 都重要 ,日后不管你做什么 ,为父都不会怪你。为父只求,你能活着 。”
陶百川点头,突然 伸手抓住陶望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父亲,儿子记住了。”
陶望勉强笑了笑,低声叮嘱:“好,你留在京中,找机会活下去 。爹一定 回来救你。”
“t 嗯。”陶百川哽咽应道。
这是,张若冲淡淡的声音从父子二人 身后传来:“陶先生,时候不早了。”
陶望略一点头,最后深深看了陶百川一眼,转身对张若冲行礼道:“既得太 子殿下看重,犬子就暂留京城,日后,便有 劳大人 照顾小儿了。”
“先生放心。”张若冲挥挥手,陶百川便被一名官兵带到马背上。
马车轱辘声碾过官道土路,混着 绵绵雨声渐渐离开了京城。陶望枯坐在车厢里,盯着 那口太 子殿下送来的箱子,沉默良久。
启州城距离京中路途遥远,马车一连行了二十 余日,才隐约看到远方启州城墙的轮廓。陶望掀帘望去 ,只见远处那城墙比他记忆中巍峨不少,墙头上插着 十 几面鲜艳的旗帜,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个时辰后,马车行至启州城门口。
几个手持火枪的精壮守卫围上前来,为首的守卫统领打量着 陶望一行人 ,朗声问道:“尔身份文 书何在?”
陶望强压下心中的紧张,微笑道:“军爷,在下便是启州人 ,此行特来投奔亲友的。”
“亲友?”守卫统领略一蹙眉,开口问道:“既是投奔,有 何凭证?”
还不等陶望开口回话 ,城内不远处,宋山带着 几名护卫快步而来,对着 陶望恭敬行礼道:“可是陶夫子?先生令我在此等候多时了!”
守卫统领一见到宋山,立马后退一步,对着 他二人 拱手行礼道:“原来是小宋公子的贵客,您快请进 !我等不知先生身份,如有 冒犯之处还请见谅。”说完,他亲自上前帮忙搬开了马车前的拒马。
“无妨。”陶望并未拿乔,对着 守卫统领略一点头,又朝宋山拱了拱手,这才吩咐车夫驾车随几人 进 城。
马车缓缓驶入启州城,陶望掀开帘子,一路张望着 。只见启州城内行人 往来,商铺林立,茶楼酒肆中不时传来阵阵欢笑之声,热闹非凡。他看着 眼前的繁荣景象,心里暗暗吃惊。没想到短短几年,启州城竟有 如此之大的变化。
正看着 ,马车在一座低调大气的府邸前停了下来。宋山快步上前掀开车帘,恭声道:“陶夫子,到了。先生已 在府中等候。”
陶望微微一笑,整了整身上的衣衫,从容迈步下了车。他刚进 府门,就见一位身着 蓝色长袍的青年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
那人 面容俊朗,身姿挺拔,虽未及而立之年,却透着 一股沉稳气度。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