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暗探来 报,文元帝秘开御前殿议,钦点袁冠儒为主将, 精壮铁骑八万, 步兵五万, 轻骑探马两万, 欲再伐我启州。”前厅中, 铁具覆面的黑衣男子单膝跪地, 低声道。
“好, 我知晓了。”宋策略一点头,对着黑衣男子道:“时二, 你奔波一路, 下去歇歇吧!”
“是 , 先生。”时二垂头,抱拳退下。
宋策望着前厅跳跃的烛火, 心中不由升起万丈豪情t 。强则强, 弱则亡!大魏若来 , 他必迎之!战之!
后书 记载,文元十 五年,文元十 六年和 文元十 九年,大魏朝共对启州城发动三次强攻之战, 皆无 功而返。在这 期间 , 大魏周边的焦国、亓国和 兰国借机联合而起, 先后两次进攻大魏国。大魏穷于应付联军, 文元帝无 奈之下,在文元二十 年间 ,只得召回围攻启州城的全部兵力, 转而应对三国联军。
为筹集前线军费,文元帝不断让户部增加地方赋税,导致各州百姓们怨声载道。居于启州城南部五州,先后表明脱离大魏国统治,转而加入启州城。
文元帝恼极怒极,可此时外忧未平,内患又起。各地起义不断,大魏国不足二十 年的统治已摇摇欲坠。他气,他恨,却又无 可奈何。
最终,面对启州城的强势反攻和 三国联军的步步紧逼,文元帝长叹一声,亲手 写下一封圣旨昭告天下,表明大魏朝承认启州自立。圣旨在半月后传到启州城时,启州百姓欢呼三日有余,这 便是 后世有名 的“启州割据”。
多年以后,文元帝寿元将尽,他将太子萧云湛叫到床前,紧紧抓着他的手 叮嘱说,日后无 论取用 何种方式,定要将启州城完完整整地收复回来 。那反贼宋策和 逆臣王肃守,必要鞭-尸以泄恨,其后九族,皆诛殆尽,一个不留。
已不再年轻的萧云湛跪在地上,红着眼发誓说:“儿臣谨遵父皇遗旨。”文元帝闻言欣慰一笑,当日夜里便溘然长逝了。
很 快,萧云湛便举办登基大典,亲定国号为仁昭,史称仁昭帝。
仁昭帝承先帝遗志,先后三次朝启州城发兵,却三出三败。也是 在此时,一直虎视眈眈紧盯着大魏国的焦国、亓国和 兰国再次联合而起,一举进攻大魏。大魏国因多年征战,国库早已消耗一空,举国上下无 力应对,前线接连传来 凶讯。
高坐宫中的仁昭帝闻讯踉跄着扶住龙椅,喉间 泛起腥甜,高呼道:“我大魏国富民强,文昌武盛,何至今日?何至今日啊!”
当日,仁昭帝便下旨传令各州府,大魏国民十 二至六十 岁男子,凡身健之人,尽数征为兵勇。
如此强令一出,各州当即大乱。不断有各州刺史来 报说,治下百姓为逃大魏兵役,竟有自-残自伤者。徐州刺史更是 连夜送密信至启州城,说愿献城归降,只求启州之主能一视同仁。
听 闻徐州叛变的仁昭帝猛地呕出一口 黑血,轰然倒在龙椅上。
三月之后,焦国、亓国和 兰国再次联合拔营,意欲直取大魏国都。不料,启州城却派出一队万人精兵千里驰援,强力襄助大魏军共同击退三国联军。
在捷报传回大魏京中的同一时刻,一封来 自启州的故人信笺也随之而来 。
半倚在龙榻上的仁昭帝死死盯着金盘之上那封薄薄的书 信,重重咳了几声。
“将信呈上来 。”他声音沙哑道。
“陛下!”侍立在侧的太监总管看着眼底青黑的仁昭帝,“扑通”一声跪地颤声道:“您已两日未合眼了,万望保重龙体呀!”
“给、朕、呈、上、来 。”仁昭帝又咳两声,断断续续道。
“是 ,陛下……”太监总管红着眼接过信笺,双手 奉上。
仁昭帝颤着手 ,费力展开这 封书 信。只见其上只有短短一句话:“昔年蒙君百金之惠,今助退敌,两讫,祝君体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仁昭帝盯着那“两讫”二字,猛地吐出一口 鲜血。血沫喷溅在书 信之上,缓缓自他手 中滑落而下。
“陛下?陛下!不好了!快来 人呐……”
半月之后,尚在病中的仁昭帝亲下明旨,召回所有启州城周边驻军。自此,大魏国和 启州城划河而治,大魏在北,启州居南,竟也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
此后几年,大魏京中的商铺也开始与启州各城通商往来,原本 冷清的济河渡口 如今船帆林立,交谈声夹杂着吆喝声此起彼伏,显得极为热闹。虽然大魏国强征民兵一事让不少 百姓举家 搬走,但仍有大部分百姓故土难离,在看到大魏明显国富之后,还是 选择了留在国中。
自此之后,启州改州为国,周边各国纷纷派使携礼前来与启国示好,以求两国之间缔结交易往来盟约,共图商业。
百年之后,《启书·卷一·永安大帝列传》记载:
宋策,代国大成县人也,其氏本贾。时大魏方强,代国日蹙。代主欲挽颓势,诏州县富室输财佐军,宋举家 财以献,无 得免焉。策母身弱,经 此变而疾笃,忧惧病卒。父恸之,二载亦终。
策少 颖悟,未及弱冠举代秀才。及代亡,功名 黜。策志存高远,常怀匡济之志。其悯稚子之饥馁,愤魏吏之贪墨,喟然曰:“民生艰矣,何以救之?”遂夜谒启州令肃守公,二人深相结纳,烛谈竟夕。
越三载,策创火铳、制琉璃,立庠序以教童蒙,设耆老院以恤孤老。启大治,州仓粟溢,甲仗精良。魏文元帝以启三岁不贡,疑之,遣皇四子云湛密访。湛伪茶商,诘策曰:“尔拒缴岁贡,聚甲铸兵,欲效逆事乎?”策对曰:“牧民者不恤黎庶,将焉用 之?”语不合,遂罢。
文元闻之震怒,三征启,皆无 功。值焦、亓、兰三国合纵叩边,魏师疲于奔命,文元撤启,转御外侮。然,赋敛愈重,民不堪命,南方五州闻风相率来 附。
魏室衰微,起义蜂起,迫文元降诏,许启割据自立。
文元临崩,执太子云湛手 曰:“尔必诛宋、王二逆,复启州,以雪朕耻!”湛泣嗣位,是 为仁昭。
仁昭践祚,三伐启,皆溃。时三国复至,魏师屡北,帝大征丁壮,民多避役。徐州献城于启,仁昭闻之,呕血仆地。
三军逼魏,仁昭惊,启反遣精卒万余驰援,三军乃破。策附书 曰:“昔蒙百金之惠,今助退敌,两讫,祈君长安。”仁昭览书 呕血,罢兵息战,与启划河而治。
后启立国,策践帝位,立林氏西月为后,后宫唯此一人。其国号永安,是 为永安大帝。
永安迁栎安,开互市,废连坐,禁官-妓,设女科,其仁民爱物,人神共鉴。后四方来 朝,咸请通商,以结盟好。
永安三十 九年,帝崩于栎安宫,年七十 九。遗诏薄葬,后及群臣恸哭。帝陵碑文亲笔书 :“但求天下大同,纵负逆名 ,无 悔矣。”字迹苍劲,犹见风骨,见者莫不动容。
此后百年,永安陵寝松柏成荫,四时香火不绝,民皆颂其德政,犹若事生。
后曰:策本 魏民,因虐政而称兵,魏曰其逆臣叛出,实逼迫也。其治下路不拾遗,老安少 怀,女史掌务,实开千古未有之盛世也。然,火器既兴,战祸惨烈,亦其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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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启国国都,栎安城外。
一名 双眼覆布,神情麻木的妇人习惯性地蜷缩在墙根之下。她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补丁摞着补丁,冷风一吹,露出半截伤痕累累的小腿。
“娘……娘……粟儿……饿……”一个约莫十 五六岁的少 年流着涎水,断断续续道。
瞎妇人像是 被惊醒般浑身一抖,她连忙从身后的破竹篮里摸索着,总算摸出半块有些发霉的糙饼。少 年饿极,一把夺过糙饼囫囵塞进嘴里,干涩的饼渣子呛得他直咳嗽。
“粟儿,慢点吃,慢点……”妇人颤巍巍伸手 去拍少 年的后背,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丝丝疼惜。
她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疯男子突然从街角蹦蹦跳跳跑出来 ,双手 在头顶不停摇晃着:“瞎婆娘!瞎婆娘!嘻嘻!”
瞎妇人听 见这 声音,顿时吓得一抖。她连忙躲在少 年身后,惶惶然道:“粟儿,粟儿,救救娘……”
名 叫栗儿的痴傻少 年歪着头,对着瞎妇人傻笑道:“不……不……是 爹爹……爹……”
疯男子的口 水亦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突然一把抢过粟儿手 里还没吃完的糙饼,高举着在头顶喊道:“我要吃!我要吃!弥儿要吃饼!”
栗儿自然不愿,他伸手 去夺,却被疯男子一把推开,踉跄着摔倒在地。
“栗儿……饼……爹爹……吃饼饼……”栗儿抓住疯男子的衣角,尖声喊道。
疯男子使劲摇头假装听 不到,他抓着糙饼连蹦带跳地往前跑,直至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
“哇!哇哇!栗儿……饼……哇!”栗儿宛如稚子那般扑进瞎妇人怀里,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要吃饼。
一位买菜路过的大婶面露不忍,从布包t 里拿出一张尚带余温的芝麻饼递给栗儿。栗儿双眼放光,抓过芝麻饼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
“哎,这 位大婶,你且小心些,当心这 瞎妇人赖上你哩!”不远处抱着一木盆脏衣裳的浣衣妇对着大婶招了招手 ,满脸鄙夷地看着那瞎眼妇人。
“老姐姐,这 话怎么说?”大婶问。
“嘁!人家 身份可高贵了!说自己是 皇后娘娘的大姐姐,堂堂的柳大小姐!自她前几年带着傻孩子挨家 挨户求收留,无 人理会 后,她便天天在这 里叫嚷自己是 大家 小姐,早就疯魔了哩!”浣衣妇瞥了瞎眼妇人一眼,嘟囔道。
那大婶唬了一跳,吓道:“皇后娘娘不是 只有一位胞兄吗?何时多出了个姐姐?”
“所以呀!”浣衣妇抬了抬下巴,低声道:“小心这 痴傻症会 传染哩!”
大婶点点头,又忍不住看过去,“那她的眼睛是 ……”
“嗨!说来 也是 可怜,她家 男人是 个痴傻的,前两年不知从何处捡了一篮子蕈菇,她拿去煮了汤,一家 子险些毒死,后来 不知过了多久,这 妇人的眼睛就看不见了……”
二人交谈声渐渐远去,瞎眼妇人晃了晃脑袋,有些恍惚的想,方才她们两人说的人是 谁?是 她吗?
她……曾经 真 是 一位大家 小姐吗?若她是 ,她眼下怎会 如此贫苦窘迫?
瞎眼妇人不再去想这 些复杂的问题,听 到有脚步声匆匆朝她走来 ,她连忙露出一个笑:“老爷,夫人,行行好吧……”
不料,来 人看了她一阵,问向一旁的大婶道:“你说的人就是 她吗?”
“是 ,是 。”那大婶看着瞎眼妇人一脸唏嘘道:“这 妇人还有个傻儿子,我瞧着她实在可怜,若是 能去慈老院,也好过在此讨饭不是 ?”
“是 啊!”
陈双略一点头,示意左右女使将这 瞎眼妇人扶起来 。妇人大惊,吓得连连后退,惊恐道:“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大娘别怕。”陈双亦是 一脸同情,盈盈道:“城里新开了慈老院,你随我们前去,日后就能吃饱肚子,再也不挨饿受冻了。”
“真 ……真 的吗?”瞎眼妇人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是 真 的!跟我们走吧!”陈双道。
“哦……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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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在小兰很 小的时候,她是 没有名 字的。别人见了她不是 跟她叫死丫头,就是 叫她小叫花。要说小兰这 名 字,还是 早年间 一位见她可怜的老秀才给她起的。
她听 附近的人说,这 老秀才姓周,住在启州城西头一处偏僻的墓舍里。小兰有些不解,为何一个会 看书 识字的大老爷要孤身住在那种连他们这 些小乞儿都嫌晦气的地方呢?
在周秀才第三次递给她饼时,她偷偷跟着他一路来 到西边的墓舍外。
周秀才刚一回到家 ,就听 见木门外窸窸窣窣的响动,顿时一惊。他起身探头,正巧看见了缩在门边的小兰,她此时正手 忙脚乱地在门口 摆弄黄色的小野菊。
“你在干什么?”周秀才一脸和 蔼地问。
“老爷给我饼吃,我想给老爷送些花。”小兰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说道。
周秀才摸着胡子笑,问道:“好孩子,你叫什么名 字?”
“我……我叫小叫花。”小兰说。
周秀才愣了愣,招手 让小兰进院来 。
小兰有些踌躇,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坟茔,有些害怕地说:“老爷,我不敢进。”
“也罢,也罢。”周秀才摇摇头,干脆将院中的桌子搬到门口 ,桌上的白纸被风吹得簌簌响。
“孩子,我教你认字吧!”周秀才说。
“认字?认字是 什么?”
“认字就是 ……嗯……”周秀才顿了顿,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人、天、花”,轻笑道:“这 就是 字,这 是 人,这 是 天,这 个是 花。”
“花?是 小叫花的花吗?”小兰惊喜地问。
“是 啊,这 也是 花。”周秀才说着,在纸上缓缓画出一朵兰菊递给她。
小兰指了指门口 的小野菊,又指了指自己,问道:“我们都是 花吗?”
“对,你们都是 花。不过这 花做名 字总归小家 子气,不如往后就叫你小兰吧!你就像门口 的兰菊一样,在野地里也能长得很 精神。”周秀才说。
“小兰,小兰?真 好听 !我喜欢这 个名 字!小兰!小兰!”小兰开心地原地转了几圈,对着一脸微笑的周秀才好奇道:“老爷,您……您怎么住在这 里呀?”
“这 里有什么不好吗?”周秀才反问道。
“那里埋着死人,老爷不怕吗?”小兰指着那处孤坟,小声问。
“自是 不怕的……”周秀才眼中似有水光,看着小兰喃喃道:“如果她还在,那我们的孩子也该这 么大了……”
“谁……谁还在啊?老爷?”小兰缩了缩身上的破衣裳,惊惧道。
周秀才摇摇头,沉默地转过身去,面向那处孤零零的坟茔,没有再说话。
后来 ,小兰长大后才知道,周秀才已在此处孤居近二十 年。他一心在此守护着他难产而死的结发妻子和 孩子,直至他老去,从未离开过。
从未。
……
“小兰,小兰!你快醒醒!今日皇后娘娘给咱们都放了假,你怎倒睡起来 了?”一名 紫衣女官伸手 晃了晃小兰,呼唤道。
小兰缓缓睁开眼,喃喃道:“啊,是 如萱啊……”
“是 我!”乌如萱扑哧一笑,一把拉起小兰,嗔道:“今日宫中放假,咱们一起出宫玩玩吧!我听 冬凌说,水阙大街那边……”
乌如萱絮絮叨叨地说着,小兰看着她紧紧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微微一笑。
曾经 那个被人唤作小叫花的孩子,如今已是 宫中内廷女官。她亦如周秀才期盼的那般,精精神神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