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宋策再次醒来时, 他 发现自己的脑袋歪靠在火车车窗上,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裹。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连过道处都是人贴人站着。
他 抬眸望去, 只见大伙穿的衣服看 着都差不多, 多是军绿色、正蓝色, 偶尔也能看 见个别灰黑色夹杂其中。男人们头发都剪得很短, 鲜少有 戴帽子的;女人们大多扎着麻花辫, 或是剪着齐耳短发, 看 起来很是清爽。
车厢里汗臭味和烟味混在一起, 熏得人难受。宋策闭上眼睛没动,开始接收原身的记忆。
这个地方类似华国七十年代的平行世 界, 原身宋策, 今年十七岁, 京市人,目前 正在下乡建设的路上。
宋家共有 两个儿子, 原身是家中次子, 上头还 有 个大他 五岁的哥哥, 叫宋飞。兄弟俩平时相处还 算和睦,虽然不算特别亲,但也没闹过什么矛盾。
原身母亲在生他 的时候伤了身子,以后再也不能怀孕了。所以, 家中父母对原身那是极尽宠爱。宋父在机械厂当工人, 宋母是供销社售货员, 在亲戚们眼里, 夫妻俩的工作都是实打实的“铁饭碗”。
那时候知青下乡,对于城里的孩子来说是避之不及的。去下乡,就意味着离开城市, 到 全然陌生的农村去干活,建设,去付出,往后的日子一眼就能看 到 头。运气若是好些 ,能分到 离家近的村子,家里还 能照应着点;若是运气不好,被 分到 又远又偏的小地方去,那回城的日子可就遥遥无期了。
不过下乡挑人还 算有 人情味,不管家里有 几个孩子,总能留一个在城里。所以,一般人家都按年龄来,谁最 大谁就先去。
宋家也是这么打算的,宋飞脾气好,知道自己要下乡,没说什么就答应了。
原身得知父母已 经托好关 系,只等哥哥宋飞一下乡,自己就去粮店里当会计,跟父母一样能端上“铁饭碗”,心 里别提多高兴了,走起路来都带风。
就在宋飞下乡前 一周,一个普通的中午,原身去学校给哥哥送饭时,在林荫小路上撞见哥哥宋飞跟一个陌生漂亮的姑娘一起走着。
这姑娘名叫齐子苓,是哥哥宋飞的同班同学。她正帮着宋t 飞搬一摞书,脸红红的,眼神总往宋飞身上瞟。一旁的宋飞也紧张得不行,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齐子苓得知原身是宋飞的弟弟后,对着原身笑弯了眼。她称自己是宋飞的好朋友,和宋飞分到 了同一个村子,齐子苓让原身别担心 ,他 们之间会互相照应云云。
微风习习,阳光正好,青春懵懂的原身恍惚觉得齐子苓就是自己的“真命天 女”。
从 那以后,原身十分积极地抢着去宋飞学校给他 送饭,每次无一例外都能碰见齐子苓。原身觉得齐子苓跟他 见过的姑娘都不一样,她古灵精怪,心 地善良,会对他 温柔地笑,还 会跟他 讨论时下热门的流行小说,两人的想法总是不谋而合。
于是,在宋飞准备下乡的前 两天 ,原身拉着宋飞去看 露天 电影。回来过桥的时候,他 故意撞了宋飞一下,宋飞没站稳,从 台阶上摔了下去,右腿当场就骨折了。
顺理成章的,下乡人选自然换成了原身。原身坚信,自己这次“为爱下乡”,一定能换来个圆满的结果。
宋母怎么也没想到 ,向来娇惯宠爱的小儿子竟然主动要去下乡。明 明 家中都为他 把工作安排好了,粮店会计——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啊!
思来想去,宋母想着这么好的名额不能浪费,于是就和宋父商量,说干脆就把小儿子的名字换成大儿子的,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可让宋母意外的是,这一决定居然遭到 原身极大的反对。原身心 中无比清楚,下乡不是小打小闹,肯定是要吃苦头的!凭什么自己去乡下灰头土脸的干活,宋飞却能在城里享福?再说了,他 是怀着隐秘心 思去下乡追爱的,而且齐子苓本就喜欢宋飞,要是以后返了城,乡下的自己拿什么跟城里的宋飞比?所以他 说什么都不同意。
面对小儿子的胡搅蛮缠,宋母也左右为难。一方面,她对原身即将下乡建设感到 愧疚和心 疼,另一方面,手心 手背都是肉,她亦不忍心 大儿子就这么碌碌一生。粮店会计啊!这是个多好的铁饭碗?多少人抢破了头,可能都抢不到 这个机会。
宋飞看 即将替自己下乡受苦的弟弟反应这么大,于是他 主动跟宋母说,放弃了这份工作。就这样,原身去了乡下,宋飞去木材厂当了搬木工。
等到 了乡下,原身才知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真正含义。在村子里,这里的每一碗饭都要靠自己劳作所得。他每天从早忙到 晚,日复一日重复着前 一天 枯燥繁重的农活,累得腰酸背痛。可只要能看 见齐子苓,跟她说上两句话,原身就觉得自己这一切付出和牺牲都是值得的。
等二人彻底熟悉了之后,原身觉得时机到 了。他 把齐子苓约到 开满紫色小野花的山坡上,郑重其事地跟她表明 了心 意。
令原身心 痛的是,齐子苓一口就拒绝了他 的示爱,明 明 白白地说她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他 的哥哥宋飞。跟他 套近乎,关 照他 ,对他 好,无非是因为他 是宋飞的弟弟,她爱屋及乌,仅此而已 。
原身一下子就懵了,笑容僵在脸上。
他 觉得自己在这儿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自己本就是为齐子苓来的,眼下她如此果断又无情地拒绝了他 ,他 怎么可能还 想留在这里受苦?于是原身开始频繁地给家里写信,求父母想办法把他 弄回城里。
宋父宋母虽说有 份稳定工作,但终究关 系有 限,托了好几层人情也没能打通关 节。于是宋母只能多给小儿子寄些钱和吃的,让他 在乡下过得好些 。
在明 确得知父母没办法后,原身觉得他 好恨。他 恨父母把自己丢在这个小山村不管,要是他 们再努努力的话,肯定有 办法让他 回城啊!他 也恨齐子苓有 眼无珠,居然放着更年轻帅气的自己不喜欢,却一根筋喜欢宋飞那个大老粗!当然,他 最 恨的人,还 是宋飞。要不是他 ,自己也不会来这个鬼地方遭罪!
原身全然忘了,这一切,不过是他咎由自取罢了。
偏执极端的性格让原身寄回家的信件从 最 初的央求渐渐变成满篇的谩骂,字里行间全是怨气。
“你们根本就不爱我!看 着亲生儿子在乡下活活累死 也不管!”
“别人都能把儿子调回去,怎么你们就不行?你们为什么这么没本事!”
“当年你们就不该生下我!”
这些 话就像尖刺深深扎进宋父宋母心 里,老两口相对无言,背着大儿子偷偷抹泪。
渐渐地,原身越来越扭曲,他 觉得自己既然过得不好,那别人凭什么能过好?就算齐子苓不喜欢自己又能怎样?他 既然为了她来到 这里,那就势必要有 一个结果。
于是,在一次农作物丰收晚会上,原身在齐子苓的果酒里掺了高浓度白酒将她灌醉,然后一路抱她回知青点,彻底占有 了她。
当夜,村民和众知青们就撞破了此事。
村里的人对他 们二人的关 系并不清楚,只说经常能见到 他 们二人总是私下里见面,一起去上工,路上也是有 说有 笑的,想来是郎有 情妾有 意。毕竟在那个年代,年轻男女未婚苟-合可是一件天 大的丑事。
村里的老支书深深叹了口气,说:事情既然已 经发生了,那你们就赶紧办喜事,别让外人戳咱们村的脊梁骨。
就这样,原身如愿和齐子苓结婚了。
婚后的齐子苓知道自己跟宋飞之间再无可能,整个人彻底颓废下去。她每天 就像个木头人,眼神直直盯着京市的方向,任原身在旁边说什么都无动于衷。
原身起初还 耐着性子哄,又是买雪花膏试图讨好,又是摘野花讨她欢心 ,可到 头来齐子苓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后来,原身再也忍受不了,他 红着眼按着齐子苓的肩膀摇晃发疯。
“我到 底对你哪里还 不够好?我不信,你心 里就只有 我哥!”
齐子苓闻言只是冷笑一声,依旧没有 说话。
从 这以后,原身三不五时就在家里发疯,齐子苓也根本不理会他 ,两人就这样在村里当了一对怨偶,互相折磨。
三年后,高考恢复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进了这个偏远的山村里。
齐子苓原本学习底子就好,她得知这个消息后,眼睛里一下子就有 了光。她把自己关 在小屋里,白天 出去干活赚工分,晚上就点着煤油灯熬夜看 书学习。
原身将这一切看 在眼里,心 里就像扎了根刺。他 知道齐子苓现在这么拼命努力,无非是还 想着回城能再见宋飞一面。他 咬着牙想,哪怕他 在这个山窝窝里呆上一辈子,齐子苓也得在旁边陪着他 !她想丢下他 一个人跑去上大学?做梦!
那段时间,原身死 死 盯着齐子苓。见她背书,他 就故意在旁边大声说话;看 她想做题,他 就把煤油灯藏起来给她捣乱。后来原身实在受不了了,干脆一咬牙,把齐子苓的书本一股脑烧了个干净。
回城唯一的希望被 夺走,齐子苓一个人踉踉跄跄跑出了院子,说不上是天 意还 是故意,她脚下一滑,失足掉进了村口小河里。等村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已 经没有 了呼吸。
在听到 齐子苓的死 讯后,原身就那么直直地坐在屋里,盯着房梁一动不动。村里念他 可怜,亦是为了安抚他 ,给他 争取了一个回城的名额。可原身却呆呆地摇摇头,留了下来。
从 那以后,原身像变了一个人,每天 天 不亮就去地里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不停歇。一有 空,他 就给家里写信,打听哥哥宋飞的情况。
当得知宋飞这么多年一直未娶后,他 先是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打湿了脚下土地。
最 终,在齐子苓去世 后的第六年,原身死 在了一个深冬夜晚。等村里人发现他 时,他 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上挂着冰晶,就那么望着京市的方向,至死 都没有 合眼。
宋策看 到 这里时,总觉得有 股气憋在心 口,如鲠在喉。原身这一桩桩一件件做的都是损人不利己的事,简直就是个人渣败类。
可等宋策看 完接下来的记忆后,忍不住轻叹一声。
在齐子苓死 后,原身前 前 后后把十二个被 人遗弃的孩子抱回了家中,把他 们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等孩子们养大些 ,他 又认真地为他 们寻找憨厚可靠的养父母,跑前 忙后的t ,没有 人比他 更积极了。
宋策实在想不到 能用什么词汇来形容原身的所作所为。他 抬起头,将702唤出来,面容平静地问道:“我能看 看 此人与你们交易的过程吗?”
702无悲无喜道:“宿主,你只能看 最 后一段,50魂能。”
宋策点点头,“好。”
须臾间,宋策眼前 接驳出一屏光幕面板,原身面色憔悴地面对着屏幕,幽幽说道:“在齐子苓死 后,我有 很多次机会可以回家,但我一次都没回去。有 时我愤怒暴躁,怒从 心 头起会把家中的碗碟都摔个干净;有 时我悲伤难过,捂着被 子嚎啕大哭昼夜不止;有 时我又后悔自责,虔诚的祈求上天 让齐子苓和宋飞下辈子一定要在一起……我不是不能回去,是我圈地为牢,把自己困在这个地方,像是赎罪,像是惧怕,又像是逃避,很复杂是吧?”
他 话音一落,光幕中就传来一道机械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错已 铸成,悔之晚矣。说说吧,你的愿望是什么?”
“是我……错了。”原身闭了闭眼,一滴泪自眼角缓缓滑落:“我希望,他 们能过得好好的。”
说完这话,原身的身体慢慢透明 直至消融,这代表他 放弃重新 转生机会,连自身的灵魂一起献祭给了系统。
宋策一叹,看 了看 时间点。现在的节点是原身刚刚踏上下乡的火车,还 有 一天 一夜才能到 他 此行目的地:新 河村。
而此时,宋飞还 没有 去木材厂当搬木工,那份粮店会计的工作依旧处于空置状态。
看 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杨树,宋策起身从 行李架上拽下鼓囊囊的包袱。他 好不容易解开死 结,从 里面翻出一本边角卷起的笔记本。可等他 摸遍包袱里的空隙,也没能摸到 一根铅笔。
“给,你用我的吧!”
头顶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宋策一抬头,就见对面姑娘递给他 一根仅有 半截的铅笔。她的齐耳短发微显凌乱,蓝白格子衬衫洗得发白,深蓝色军裤膝盖处打着补丁。
宋策微微一笑,诚恳道:“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