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割, 就是近五个 小时。
等太阳转到头顶最烈的 时候,徐叔抬头看了看天色,拍拍裤腿上的 土, 对着二人笑道:“好了, 晌午了, 你们俩也回去吃午饭吧!今天头一天干活, 大队长说了, 你们干半天就行。上下工的 时候村里广播会有通知, 你俩仔细听 着, 别误了时候。”
宋策和蒋章俊听 后忙应了声,踩着发烫的 土路往知青点走。由于昨晚吃了宋策给他的 大枣糕, 所以中午蒋章俊说什么 也不让宋策做饭, 招呼他去屋里歇着。
蒋章俊在公用厨房里煮了两大碗菜汤, 又从柜子里拿出几个 硬邦邦的 窝头掰开丢进去。等午饭煮好后,两人就着徐大娘塞给他们的 咸菜疙瘩, 吃得美滋滋的 。
饭毕, 蒋章俊留在屋里归置东西, 宋策洗完碗后,跟他说了声就往大队部走。徐叔跟他说,出了知青点往东走,见着一棵大柳树后右拐第一家就是了。
宋策刚走到大队部门 口, 正巧覃光德扛着锄头回来了。
覃光德有些意外的 看着这个 新来的 男知青, 小伙子生得模样白净又斯文, 刚到地 里就让好些大姑娘小媳妇偷偷瞄, 看愣了眼。
“覃队长,您好!”宋策笑着朝覃光德打招呼。
“你好,小宋同志, 你有什么 事吗?”覃光德放下锄头,推开大队部的 大门 ,客气问道。
“我来是想问问,咱们村里有没有手艺好的 木匠?我们屋里有点空,我想打一套桌椅出来。”宋策说。
覃光德想了想,说:“有是有,咱们村北头有个 李木匠,你叫他李叔就成。他活计稳妥,手艺也好,就是……”
宋策闻弦歌而 知雅意,笑着接过话头问道:“那太好了!不知道我带五块钱够不够?”
覃光德听 后爽朗一笑,拍了拍宋策t 的 肩膀说:“够了,够了。老李是个 实在人,木工手艺也是祖上传下来的 ,你找他准没错!”
宋策点点头,谢过覃光德。他正准备离开的 时候,发现大队部左侧角落的 棚子里放着一台手扶式拖拉机。机身上盖着半块苫布,没盖到苫布的 车把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看上去有五六成新。
覃光德顺着他的 目光看过去,就笑着问道:“怎么 ,小宋同志对这铁疙瘩感兴趣?”
“大队长,咱们大队还有拖拉机啊?”宋策凑近两步,伸手擦掉车把上的 灰尘,露出底下深红色的 漆皮来。
覃光德叹了口气,惋惜道:“是啊,前几年 上头拨下来的 。这玩意前年 坏了,村里都是庄稼汉摆弄不来,修修补补好几回也没修好,就一直搁在大队部吃灰了……”
宋策盯着这台稍显老旧的 拖拉机,忍不住问道:“这么 好的 家伙事儿,怎么 没找人修一修?就这么 放着怪可惜的 。”
覃光德闻言苦笑道:“咋没找过人?前后请专家们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都说是里头的 重要零件坏了,可谁也说不准到底是哪儿出了毛病。这拖拉机以前可是咱们村的 大功臣,耕地 ,浇水,拉粮,哪样能少得了它?可惜啊!现在就只能在院子里当当摆设了。”
宋策知道,在这个 年 代,一应物资都比较紧缺,要是没有门 路或是手续,根本买不到这种精密零器件。
他看着一脸愁容的 覃光德,貌似随口一说,道:“新零件确实不好弄,就是不知道旧拖拉机好不好找。说不定一些报废的 机器上,能拆些能用的 零件下来呢?”
覃光德闻言愣了一下,“这法子我倒是没想过。可前年 那位会修拖拉机的 知青早回城了!现在会这手艺的 人属于稀缺型人才,个 个 都往城里跑,哪里肯愿意留在咱们这种小村子里哟!”
宋策微微一笑,看向一旁的 覃光德,“大队长,要不,您让我试试?”
覃光德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你试试?试什么 ?”
宋策指了指院中的 拖拉机,十分好脾气地 说:“我想试试修理这台拖拉机。我爸在机械厂干了半辈子,我从小就跟着他在车间里摆弄过不少机器,多少懂点门 道。”
覃光德一听 这话,顿时瞪大眼睛,搓搓手激动问道:“小宋同志,你会修拖拉机?”
宋策笑了笑,认真道:“修是会修,但具体得先拆开拖拉机检查检查毛病出在哪儿。”
“好,好,好!”覃光德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睛在面前的 年 轻人身上来回打量着。宋策生得很白净,举手投足文弱有礼,乍一看就像个 只会读书,没干过什么 粗活的 城里后生。
他心里有些打鼓,可再往对方沉稳的 眉眼瞧去,他又觉得这小伙子踏实,靠得住。他看了看闲置已久的 拖拉机,又看了看一旁的 宋策,喉结上下滚动好几下,最终用力点了点头,算是下了决心。
要是这年 轻人真能把拖拉机修好,往后十里八乡都得记着他这份恩情!
想到这儿,覃光德哈哈一笑,摆摆手道:“你这小同志,年 龄不大,口气倒不小!行!既然你愿意试,那就试试吧!不过,咱丑话可先说前头,这拖拉机要真被你折腾散架了,没个 囫囵个 儿,你可得想办法解决。”
“行!”宋策点头,应下覃光德的 话。
宋策自告奋勇要修拖拉机,那可是关乎整个 新河村的 大事。覃光德虽然 答应下来,但也得跟村里大队部通报一声。
“小宋同志,那你先回去吧!我现在就找大队部的 人开会说说这件事。”覃光德朗笑道。
“好的 ,大队长。”宋策点头应声,告别覃光德。
宋策正往李木匠家走的 时候,就听 到覃光德在大队部喇叭里扯着嗓子喊话:“全 体大队部人员,请马上到大队开会!全 体大队部人员,请马上到大队开会!”声音震得连树梢上的 灰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拐过三道弯,宋策在一处土坯房前停下。他刚要抬手敲门 ,这门 却 “吱呀”一声,从里打开了。一个 裹着头巾,精神矍铄的 老大爷看到他,惊讶道:“后生,你找哪个 ?”
宋策笑着说明来意:“李叔,我是咱们村里新来的 知青小宋,想请您帮忙打套桌椅。”
李木匠把手里的 刨子往地 上一放,上下打量宋策几眼,痛快说道:“成啊!后生,你想要啥样的 ?”得知李木匠做活是包工包料后,宋策最终定下一张双人桌和两把椅子。
他在心里算了算,现在城里的 工资普遍在二三十元左右,有技术在身的 工人师傅也不过四五十元。整体看下来,这价钱还挺划算的 。
此 次宋策下乡离家,宋母心疼他小小年 纪出去建设,给他偷偷塞了不少钱。原身记忆中那个 善良慈爱的 母亲紧紧抓着他的 手,边抹泪边叮嘱说,远行在外千万别亏待自己。宋策过来后曾打开布包数了数,里面足有一百二十三块钱。还加上一些粮票和肉票,只要他不大手大脚的 挥霍,足够支撑他一年 多的 花销。
“行,后生,明天晌午叔就量尺寸,保准你用上十年 都不带晃的 !”
李木匠爽朗的 应答声打断宋策的 思绪,他给李木匠交了一块钱定金,李大娘见他痛快,抓了一把青菜和一个 尚带余温的 鸡蛋就往他怀里塞。宋策推辞不得,只得再三谢过收下了。
一路回到知青宿舍,宋策刚跨进院子,就听 见公用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 做饭声。
陈实正往灶膛里塞柴火,张书达打开门 取柴的 功夫,就瞧见宋策怀里抱着青菜和鸡蛋回来了。
他立马直起 腰,回身冲着往锅里舀水的 陈实努努嘴,小声道:“你瞧,人家出去一趟就拿回这么 一大把新鲜青菜,还有鸡蛋呢!真是满载而 归啊!也不知道是哪家的 老乡这么 大方。”
“人家可是城里来的 大少爷,没见咱们来村里的 时候,行李都比我们这些穷知青多了两三个 包袱,上赶着巴结的 人能少吗?更何况这么 点儿青菜呢?”陈实说这话的 时候并 没有刻意压低嗓音,屋里屋外人都听 了个 清楚。
宋策闻言脸上神色淡淡,朝厨房的 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正想回屋,就见张书达小跑着过来,脸上堆着笑,客气道:“宋同志,你回来得正好!我们晌午想煮点青菜汤,你把青菜匀一半给我们呗?”
说着,他眼神直勾勾盯着那枚鸡蛋,意有所指道:“还有这鸡蛋,放青菜汤里最有营养了……”
宋策听 了张书达的 话,爽朗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 大白牙。张书达见状以为有戏,搓搓手就腆着脸走上前,手指已经快要碰到宋策怀里的 青菜。
谁料宋策反应极快,他后退半步侧身躲过,笑眯眯地 说:“张同志,真对不住,我不想给。”
这话一出,张书达先是一愣,随后笑脸瞬间垮下来,嘟囔道:“你……你怎么 这么 小气!咱们都是知青,你分我们点菜怎么 了?一点都不懂互相帮助!”
厨房里,陈实“啪”地 把水瓢往缸沿一磕,心里对宋策越发不满了。大家自小都是受过教育的 人,高低也都是知识分子,现在有缘聚在一起 来到新河村搞建设,他宋策不说互帮互助,还这么 不给面子当面拒绝,真是不会做人!不识好歹!
宋策微微一笑,朗声道:“没办法,我是城里来的 大少爷,就是很小气,张同志别见怪。”
“你!”张书达的 脸涨得通红,他不再自讨没趣,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就往厨房走。
“陈实,你看看他那德行!不就是脸长得白净点吗?一来村里就招蜂引蝶的 勾-搭姑娘,也不嫌害臊!真当谁稀罕他那点破青菜啊!”张书达一进厨房,就气呼呼地 抱怨起 来。
这会儿陈实正背对着他往灶膛里添柴火,所以张书达没瞧见他脸上轻蔑嫌恶的 神情。
“指不定是村里哪个 小姑娘送的 呢!今早上工的 时候,我可瞧见好几个 姑娘都偷偷瞄他呢!”陈实酸溜溜地 说。
张书达嗤笑一声,“就他那脾气秉性,能看上村里这些丫头?做梦吧!”
“哎,谁知道呢?这事儿可不好说。”陈实故意叹了口气。
张书达越说越来气,忿忿道:“要他宋策真这么 干,那就是作 风有问题!我跟你说,咱俩可得离他远点,别到时候哪天被他连累得回不了城!”
陈实听 了,笑t 着点头应和一声。
此 时,已经回屋的 宋策对这一切浑然 不知。他打开窗,屋外阳光正好,柔和温暖的 阳光透过玻璃在屋内洒下斑驳光影,平白给这简陋的 屋子增添了几分暖意。
另一边,正在院里洗衣服的 简芳宁听 见这边的 动静,她犹豫一下,还是拿着一个 铝饭盒从屋后绕开院子走过来。
“宋策,你吃饭了吗?”
屋里的 宋策听 到简芳宁的 声音,忙起 身打开门 ,对着眼前这个 腼腆的 姑娘温声道:“芳宁,我已经吃过了。”
简芳宁抬起 头,把饭盒往宋策面前一递,眼神里满是真诚:“这里是菜饼子,你要是下午饿了,就吃点吧!我娘给我带了很多,我一个 人也吃不完。”
“不用……”没等宋策推辞的 话说出口,简芳宁直接将饭盒放在窗台上,对宋策挥了挥手,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宋策立在原地 ,目光落在窗台上的 铝饭盒微微怔住。他鼻子突然 有点发酸,这样心地 善良的 姑娘,绝不该有那样一个 疯癫凄惨的 结局。
三月后,他一定不能让她重蹈覆辙……宋策有些恍惚的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