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同志在吗?宋策同志?”
外头的喊声打断了宋策的思绪。他推开门一瞧, 就见门口站着个半大小 伙子,正冲着他憨憨地笑。
“我在,你 是……”
小 伙子闻言挠了挠头, 笑道:“我是覃队长的儿子, 你 叫我铁柱就行。我爹让我来 传话, 说让你 明 天一早先去西头麦田报个到, 活儿的话我爹会 替你 安排, 到时候你 直接去大队修拖拉机就行。”
“行, 谢谢你 , 铁柱。”宋策笑着应下,从裤兜里摸出 几颗裹着红色包装的大虾酥递给覃铁柱, 温声道:“给, 我不爱吃甜的, 你 拿着吃吧。”
覃铁柱眼睛一亮,在衣摆使劲搓搓手才接过糖, 嘿嘿一笑:“谢谢宋大哥,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娘还等 着我回家挑水, 就先回去了啊!”
“哎,铁柱,你 路上慢点。”宋策笑着叮嘱。
等 覃铁柱走远了,宋策从书包里拿出 一个半新的笔记本和铅笔, 蹲在木床边开始沙沙地画起图来 。约莫过了一个多钟头, 蒋章俊拎着个蓝布包裹回来 了。
他一进屋, 就被 宋策脚边摊开的图纸吸引住了。把包裹往床上一放, 蒋章俊凑过去瞅了瞅,讶然道:“宋策,你 这 画的是什么?看起来 好复杂啊!”
宋策头也没抬, 回道:“是拖拉机的零件分布图。”
“拖拉机?你 还会 修拖拉机?”
“嗯。”宋策点点头,“咱们村里有台拖拉机,要是能修好,乡亲们能省下不少力气。”他边说着,边在零件下方用文字做了标注和解释。
蒋章俊见宋策如此专注,心底的惊讶渐渐化作了期待。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图纸边缘,一脸羡慕道:“宋策,你 懂得真多!要是村里的拖拉机真修好了,以后耕地、拉粮都方便了!咱们也能跟着沾光,说不定以后还能早点下工呢!”
说完这 话,蒋章俊就从包裹里翻出 一大瓶咸菜,笑道:“我娘给我寄了些自家腌的芥菜疙瘩,说让咱们就着稀饭窝头吃。”
宋策抬起头,浅浅一笑,“那敢情好,替我谢谢大娘!芥菜疙瘩切成细丝再拌点辣椒面 ,很好吃呢!”
蒋章俊十 分赞同地点点头,看向宋策的眼神里闪着光亮。
第二天,天才微微擦亮,上工的喇叭就响了起来 。
“喂,喂喂,知青们请注意,速到圆儿田地头集合,速到圆儿田地头集合……”
圆儿田,就是昨天知青们割麦的那片田。
知青点一行人听了广播,连忙拿好上工的水壶和农具,急急朝着圆儿田地头赶,生 怕迟到后大队长给他们扣工分。
看着准时准点来 到地头的知青们,覃光德十 分满意地点点头。
“咱们新河村分派农活的时候,我会 尽力调配好不同群体的劳动强度,让同志们都能各尽所能。所以,接下来 一个月,齐子苓同志、吴望柳同志和简芳宁同志,你 们的任务是割麦!河沟往西,都是你 们的任务!能完成吗?”
三人异口同声,齐声道:“能!”
“好!陈实同志和张书达同志,你 们的任务是到外滩子挑粪,吕三桂同志在那等 着你 们呢!有信心吗?”
陈实和张书达闻言哽了一下,互相对 视一眼,才应声道:“有信心。”
“很好!蒋章俊同志,你 待会 跟徐阿三同志去下屯子挖塘、盖塘!”
“是!大队长!保证完成任务!”蒋章俊大声回道。
“好!至于宋策同志嘛……”覃光德顿了顿,笑着说道:“你 的任务是跟霍婶子她们去薅玉米草!村东头的玉米地,都是你 们的任务!”
覃光德这 话一出 ,顿时激起千层浪,陈实和张书达先后炸开了锅。
“薅玉米草?大队长,你 这 不是欺负人吗?”张书达脖子一梗,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脸,高声道:“凭什么我们的活儿是挑粪挖塘,他宋策就能去干薅玉米草这 样 的轻巧活计?我们大家伙儿可都是新来 的,大队长,你 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就是!”陈实也上前一步,忿忿不平道:“大队长,我们不服!你 必须跟我们说清楚,凭什么他宋策能有这 种优厚待遇?”
覃光德摆摆手,提高嗓门道:“都别吵吵!这 活计是按大伙儿的本事派发的,宋策同志会 修理机器!等 他把队里的拖拉机修好,那是给咱全村做贡献!要是他修不好,往后有什么重活累活,他也第一个上!”
张书达下意识看了陈实一眼,就听他在那小 声嘟囔道:“工分呢……”
“对 !工分!大队长,宋策的活计这 么轻巧了,他的工分总不能也跟我们一样吧!”张书达不服气道。
“我明 白大家的想法,工分嘛……你 们都是计九分,宋策同志计七分。”覃光德这 话一出 ,张书达才怏怏闭上嘴,狠狠剜了宋策一眼。
见他们二人总算安静下来 ,覃光德便示意众知青散了,各自去任务点干活。
等 众人走后,覃光德上前拍了拍宋策的肩膀,忍不住叹气道:“薅玉米草的活计,你 大娘和铁柱婶子替你 干了。小 宋同志,你 直接去大队部修拖拉机吧!之前我们可是找了好几个师傅都没修好,接下来 就看你 的了!”
“是!大队长放心。”宋策应了声,又笑着说:“我看铁柱这 孩子挺机灵的,不如大队长就让他跟着我打打下手吧!”
覃光德一听这 话眼睛蓦然一亮,说出 口的话却 有些犹豫:“这 合适吗?铁柱还是个半大孩子……”
宋策笑了笑,“怎么不合适?半大孩子学东西才快呢!”
这 个“学”字一出 来 ,覃光德猛地一拍大腿,爽朗道:“行,小 宋同志,那铁柱这 小 子就麻烦你 了!他要是敢不听你 话,不用跟我说,你 直接上手揍他!”
“哎!”
其实也不怪覃光德这 么激动,这 年头有人愿意教他家孩子一门手艺,他心里只有感激的份儿。哪怕今天宋策拿着柳条把覃铁柱揍得嗷嗷直哭,覃光德也得夸宋策揍得好!
等 覃光德带着宋策回到大队部后,覃铁柱已经拿着小板凳坐在拖拉机边上了。
看来 ,覃光德一开始打算的就是让覃铁柱跟在宋策边上学个一招半式。如今宋策能主动提出 带着覃铁柱,覃光德脸上的笑都漫到了眼纹里。
“铁柱,你 还愣着干啥?还不快叫师傅!”覃光德将覃铁柱提溜起来 ,催促道。
覃铁柱脸颊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在覃光德身后,羞涩道:“宋大……师傅!”
“你 这 孩子!你 以为让你 学颠勺呢?重新喊!”
“宋师傅!”覃铁柱声音清脆,大声道。
宋策笑着摆摆手,“大队长,不用这 么见外,铁柱想怎么叫都行。”说着,宋策蹲下身子,伸手拍了拍拖拉机的外壳,对 着覃铁柱笑道:“铁柱,你 过来 ,跟我把这 拖拉机的外壳拆了。”
“是!师傅!”覃铁柱立马来 了精神,从一旁的工具箱里掏出 扳手递给宋策。
看着宋策是真心教学,覃光德拍了拍覃铁柱的头,嘱咐道:“你 小 子要是敢跟你 师傅顶嘴,看我回家不收拾你 !好好学着点!”
“哎!”
宋策看着拆下外壳的拖拉机,转头问覃光德:“大队长,这 t 拖拉机是怎么坏的?”
光德皱了皱眉,努力回忆道:“前两 年这 时候,拖拉机就有点不好起火。一开始大家伙儿都以为是用多了,机器累了,干脆就在院里搁了几天。没成想,这 拖拉机还就罢工了,怎么都起不了火。”
宋策略一点头,听覃光德的描述,像是发动机的问题。
他拿起手电筒,将拖拉机内外仔细检查了一遍。覃铁柱踮着脚,脑袋紧紧凑着宋策,眼睛一眨也不眨。
“铁柱,你 看,这 里就是拖拉机的发动机。这 发动机就跟咱们人的心脏差不多,要是发动机出 了故障,这 拖拉机就不能走不能动了。通常来 说,造成发动机故障有很多种原因,像环境温度过低、柴油有问题、油路不通、汽缸压力低等 等 ,具体情况必须要拆开看看。看这 个螺丝,咱们就从这 头开始……”
听着宋策语调轻缓的教学,覃光德咧着嘴,也没多留,拿起门上挂着的草帽就离开了。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火辣的阳光晒得人皮肤又热又烫。覃铁柱蹲在一旁,看着宋策把拖拉机的零件满满当当铺了一地,有些好奇地问:“师傅,你 为啥要把这 些全拆了啊?”
宋策一笑,“铁柱,你 看仔细了,拆装这 些零件得按顺序来 ,要不然装回去的时候会 出 错。”
覃铁柱看着这 一地错综复杂的零件,倒吸一口气,“师傅,这 也太复杂了!”
宋策指着最 前头一个半新不旧的螺丝说:“再复杂的机器,也是由一个个小 零件组成的。你 只要把每个小 零件的用处弄明 白,以后修什么机器都不难了。去,把这 些零件擦干净,一会 儿咱们好好检查。”
覃铁柱立马点头,连忙去拿了抹布,蹲在地上认真擦起来 。
等 他擦完后,宋策拿起一个明 显生 锈的零件,让覃铁柱看个清楚:“你 看,咱们村里这 台拖拉机放久了,一些零件都锈坏了,咱们找配件可能得费些功夫。铁柱,你 知道咱们这 的废品收购站在哪吗?”
覃铁柱挠着头,嘿嘿一笑,“师傅,我知道!”
“好。”宋策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笑着说:“今天我先教你 认零件,明 天你 跟我一块进城,咱们早点把拖拉机配件找回来 。”
“是!师傅!”
等 到天色将暗时,覃光德和好几位村民拿着镰刀和水壶回来 了。
宋策将手套摘下放在拖拉机上,对 覃光德道:“大队长,明 天我得请天假,带着铁柱去县里买些零件回来 。”
“行!去吧!铁柱,明 天好好跟着你 师傅!听见了吗?”覃光德说。
“光德啊,你 这 是……”其中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汉拿着草帽给自己扇扇风,纳闷道。
“没啥,小 宋同志回修机器,咱们村里这 拖拉机闲放着也是放着,我就想着让小 宋同志上手试试。”覃光德笑着回道。
“哎呦,这 可是好事儿啊!”老汉悠悠感叹着。
村民们听了这 话皆对 视一眼,没说什么,只互相打了招呼,三三两 两 结伴散去了。
“他三叔,你 说,大队长这 是啥意思?”肩上搭着一条毛巾的中年汉子对 着大队部的方向努努嘴,小 声问道。
“能有啥意思?”覃三叔卷了根旱烟点起来 ,吧嗒了两 口才道:“拖拉机在咱们大队部放了好几年,队里年年都张罗修,也没见修好。这 知青是城里人,听说他爸是机械厂的高级工人,大队长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呗!”
“我不是说那事儿!我是说,铁柱那小 子怎么跟那知青屁股后头呢?刚才我可听见铁柱叫那知青师傅了!”中年汉子抱怨道。
“叫就叫呗?碍着你 小 子啥了?”覃三叔不解地问。
“叔,你 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这 年头谁不想家里孩子能学门手艺?大队长光想着他家铁柱,怎么不想想咱大伙儿家里的孩子?哼,当年他覃光德能当上大队长,咱们可都是给他投了票的!”中年汉子越说越气,口气亦十 分不满。
覃三叔听了中年汉子的抱怨,慢悠悠道:“国忠啊,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你 心眼别太窄。再说了,等 铁柱跟着那知青把拖拉机修好,咱们队里干活不也省力不是?你 们家也能跟着受益啊!”
中年汉子却 不以为然,扯下肩头的毛巾擦了擦额头:“话是这 么说,可谁不想咱自家孩子也能有这 机会 ?怕就怕往后大队长有啥好事不想着大家伙儿,光想着他家铁柱了!”
说完,中年汉子也不等 覃三叔,径自闷头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