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宋策便带着覃铁柱一路来到漷县县城。
今天县城里十分热闹,街道两旁也摆满了摊子,吆喝叫卖声 此起彼伏。覃铁柱头一回跟着师傅来县城, 特别兴奋, 这儿瞧瞧那 儿看看, 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宋策见状拍了拍覃铁柱的后脑勺, “铁柱, 先别看了, 办正事要紧。”
“是, 师傅!”
正好,他们下驴车的那 条街拐角有家农机站, 宋策就想着先去那 里碰碰运气。
一进门, 宋策就见农机站柜台旁站着一位戴黑边眼镜的老 师傅。他接过宋策递来的零件图纸看了又看, 咂摸着嘴直摇头,“小 伙子, 你要的这曲轴、喷嘴和活-塞环都是站里的紧俏货, 前两样 我 们没有, 最后一样 库房里倒是存了两套,但也早被县里定下了。”
听老 师傅这么说,宋策虽然遗憾,但也没说什么。他拿回图纸, 道谢后就带着覃铁柱往外走。
“师傅, 角兴收购站就在老 供销社东边, 平时我 捡了碎玻璃烂布头什么的, 也都拿去那 儿卖。今天跟师傅你出来的时候,我 就提前把破烂都提过来了,喏……”说着, 覃铁柱轻拍了拍宋策替他背着的竹篓。
就在这时,那 老 师傅突然敲了敲柜台,眯眼看着眼前这位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的年轻人,呵呵笑道:“小 伙子,你等等。”
宋策回头,微笑道:“师傅,怎么了?”
“前些日子附近几个镇里淘汰下一批老 旧机器,都送去州利废品收购站了。你可以去那 儿看看,找找有没有你需要的零件。角兴那 边收的都是旧书旧物,大件机器基本没有。”
宋策一听这话眼睛一亮,问道:“师傅,这州利废品收购站怎么走?”
老 师傅出来给 他们指了指方向,说:“出了这条街你就往北走,州利废品收购站就在县木材厂对面。”
宋策闻言连忙道谢,带着覃铁柱就往城北走去。
五月底的日头虽然不毒,但一路疾走过来,师徒二人的后背也湿透了。他们七弯八拐绕过好几条街,才终于看到一处用铁皮围墙围起来的大院。
待走近后,师徒二人才看见蓝色大铁门上挂个木牌子,牌子上用红漆写着:州利废品收购站。
一旁看门的是位精神矍铄的老 大娘,她一见有人过来,就挥着蒲扇拦住了他们。
“你们是干啥的?收废品还是卖废品?”
宋策抹了抹额头的薄汗,微笑道:“大娘,我 们大队里的拖拉机坏了,我 想带徒弟进去看看,找找能 替换的零件。”
老 大娘握着蒲扇,上下打量了宋策一眼,“你有介绍信吗?”
“有!”宋策从兜里掏出覃光德提前写好的介绍信,给 大娘递了过去。
老 大娘见状点点头,凑近看了看介绍信,咂咂嘴道:“新河村是吧?行,你们进去吧!老 旧机器在后院倒是堆了不少,能 不能 找着合适的,就得看小 伙子你的本事了!”说着,大娘侧身打开门,示意两人进去。
“谢谢大娘!”
师徒二人一进收购站,宋策就闻到很 大一股铁锈味。他不由看过去,只见一堆一堆生锈的农用机器集中放在西北角,旁边还堆着各种废铁和木料。覃铁柱使劲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打出个喷嚏。
“铁柱,先忍忍,拿家伙。”宋策对着铁柱伸了伸手。
“是,师傅!”覃铁柱连忙弯腰,从背篓里掏出工具扳手递给 宋策。
宋策看着眼前这堆成山的旧机器,开始挨个查看它们的具体型号。覃铁柱也没闲着,按照宋策路上的嘱咐在那 堆废料上找以后能 用的东西。
师徒俩在州利废品收购站忙活了一整天,终于把大队里那 台拖拉机所需零件找齐了。
看着堆在地上那 一堆六七成新的零件,覃铁柱嘿嘿一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师t 傅,找到零件后,咱们村的拖拉机是不是就能 修好了?”
“嗯。”宋策略一点头,看着那 些多出来的零件,心里顿时有了主 意。他蹲下身,捡起一个成色不错的轴承,转头对覃铁柱说:“铁柱,你把这些都装起来。”
覃铁柱一愣,问道:“师傅,咱们要买这么多啊?这背篓可能 架不住,太 沉了。”
“没事儿,你先可着小 零件装,能 装多少是多少。要是装不下,就等咱们下回得空了再过来一趟。”宋策说。
“行,师傅。”覃铁柱一边回着,一边把宋策挑好的小 零件仔仔细细装进背篓里。
眼见着覃铁柱任劳任怨地跟自己在废品收购站折腾了一整天,宋策看时候尚早,干脆招呼小 徒弟过来,一脸松快道:“正事儿咱们办完了,走!师傅带你吃饭去!”
覃铁柱眼睛一亮,赶紧把最后几个零件往背篓里放好,笑嘻嘻道:“师傅,咱们吃啥去?”
宋策看着覃铁柱亮晶晶的眼睛,不由一笑,指了指漷县国营饭店的方向,说:“这是师傅第一次带你来县城,当然得吃顿好的。我 听说这儿的猪肉白菜包子不错,咱走吧!”
覃铁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挠挠头道:“不用了师傅,国营饭店多贵呀!我知道北街有家小 食店也卖包子、馒头和米饭!上回我 爹带我 去的时候,馒头三 分钱一个,比国营饭店便宜不少呢!”
宋策看着覃铁柱沾着机油的手套,喉结动 了动 。过了一会儿,他摘下手套,拍了拍覃铁柱的肩膀,轻松道:“听师傅的,今儿咱就去饭店吃。再说了,等咱们把村里的拖拉机修好,大队里说不定给 我 们记上一功呢!就当提前庆祝庆祝。”
说完,宋策从兜里摸出几张粮票,笑道:“师傅这粮票再不用就过期了,快走吧!”
覃铁柱瞪大眼睛,惊奇道:“师傅,过期是啥意思?”
宋策一笑,拍拍覃铁柱的肩膀:“粮票就跟咱们地里的庄稼一样 ,要是过了收获的时节,再想收就难了。师傅这粮票要是过了日子,就跟废纸没什么两样 了。”
覃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暗暗想着,师傅果然是城里人,见多识广,连粮票会过期这种事儿他都知道。
宋策接过覃铁柱手里的背篓背好,带着他一路朝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
漷县国营饭店的门脸儿不算大,可在覃铁柱眼里,眼前这一切都气派极了。店门甫一推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面香就扑面而来。
覃铁柱盯着玻璃橱窗里摆着的大馅包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紧紧跟在师傅身后,小 心提着裤脚,生怕把饭店里铺着的花砖弄脏了。
柜台后面的服务员是位三 十来岁的大姐,她穿着蓝布工作服,头发也梳理得十分整齐。一看见有客人过来,服务员抬了抬眼皮,问道:“同志,你们吃什么?”
“师傅,要不……咱还是去北街那 家小 食店吧,这儿看着就贵。”覃铁柱伸手拽了拽宋策的衣角,自以为小 声 说道。
柜台大姐听见这话顿时放下盘子,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就在她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那 个俊秀的小 伙子熟练地递来粮票,想了想说:“来六个猪肉白菜包子,再来两碗肉丝汤。”
宋策说完,看向一旁的覃铁柱,却见他盯着旁边客人桌上的大馄饨,喉结滚动 了两下。
“同志,再加一碗馄饨吧!”
服务员大姐点点头,给 宋策在窗口开好了票,又递给 他一张菜品小 票,示意他送到窗口处等待招呼就行。
现在这个年代,在国营饭店就餐不光要付钱,还需搭配粮票。一个肉包子是八分钱,一碗肉丝面是一角二分钱,一碗大馄饨是一角钱。由于价格昂贵,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来过这里吃饭。
饭店里摆着七八张桌子,桌上还铺着蓝白格子的大桌布。覃铁柱找了个靠墙的角落里坐下,因为那 后面有个立式风扇,正呼呼呼地往店里吹着凉风。
覃铁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桌子上的玻璃台面,凉丝丝的,比家里的木桌子滑溜多了。摸完后他赶紧收回手,偷偷看了看周围的人,心里怦怦直跳。自己头一次来饭店吃饭,可千万不能 做错什么,给 师傅丢脸面!
很 快,服务员大姐就招呼宋策把饭端过去。覃铁柱盯着跟那 客人桌上一样 的馄饨,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师傅,这……这是啥呀?”
宋策看着覃铁柱黑红的脸色,温和道:“这是馄饨,跟咱自家里的煮饺子差不多,就是外形不一样 。”
“哦……”覃铁柱点点头,低头看向碗里香气四溢的肉丝汤,里面有肉丝、萝卜片、粉条和豆腐,满满当当一大碗,看得他眼睛都直了。
“快吃吧,铁柱,凉了就不好吃了。”
“哎!师傅!”覃铁柱先递给 宋策一双筷子,随后才给 自己抽了一双放进面碗里。
这顿饭覃铁柱吃得十分满足,连面汤和馄饨汤都喝得一干二净。也难怪老 话常说:半大小 子,吃穷老 子。这孩子正是长 身体的时候,不吃饱怎么能 行?
从国营饭店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师徒二人回程路过农机站时,那 戴眼镜的老 师傅正坐在门口看报纸。
他甫一看见宋策便热情地招手:“小 伙子,找着零件了吗?”
“多亏师傅您指点,找着了!”宋策快走两步,温声 道:“一共从两台旧拖拉机上卸下来的,六七成新,回去换上还能 继续用。”
老 师傅点点头,呵呵一笑:“行啊,小 伙子,手艺不错,眼睛也够尖。州利那 堆破烂里头确实藏着不少好东西,就是费些功夫。”
宋策一笑,接过话茬道:“确实费了些功夫,不过这一趟总算没白跑。”老 师傅点点头,又与他闲聊几句,便挥挥手让师徒二人赶紧回去,别误了回村的路程。
覃铁柱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担心地问:“师傅,咱们回去会不会太 晚了?”
宋策微微摇头,安抚道:“没事儿,走吧!”
覃铁柱跟着师傅坐上找好的驴车,车老 板“喔”了一声 ,赶着驴车慢悠悠往回村的路上走。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掀起麦田里一层又一层的麦浪。
“师傅,你说,这次要是能 把农机修好,今年咱们村收麦子是不是能 省不少力 气啊?”覃铁柱靠着师傅清瘦的后背,低声 问道。
宋策点点头,“嗯”了一声 ,目光落在远处的村庄上,悠悠地说:“是啊……”
不知不觉,晚霞将整个天空染成亮眼的橙红色。远处隐约可见袅袅炊烟从村子里升起,好一派祥和景象。
一小 时后,师徒二人在村口下了驴车,一前一后往村里走。路过村道口那 棵老 槐树时,隐约听见树下传来谈笑声 。走近一瞧,正巧看见几个坐在石墩子上闲话唠嗑的村民 。
“哎?这不是新来的知青同志和铁柱小 子吗?你们一道干啥去了?咋才回来?”其中一个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瞥见他们走过来,扬声 喊道。
宋策微微一笑,客气回道:“是于大叔啊,今天我 带铁柱去县城了。”
“好,县城好哇……”于大叔一愣,似是没想到眼前这个陌生的知青竟然认识自己。
他哪里知道,宋策在长 久的任务过程中,早已有了过目不忘之能 ,不光是跟他搭话的于大叔,这新河村里的所有人,他都能 一眼就认出来。
跟村民 们寒暄几句后,宋策就带着覃铁柱离开了。
“国忠,国忠?你愣着干啥呢?”身旁的村民 拍了拍望着师徒二人背影发呆的刘国忠,嘟囔道。
刘国忠回过神,赶紧张嘴应了一句。他手里还夹着小 半根没抽完的旱烟,烟屁股上的火星子明明灭灭,让人瞧不清他脸上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