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宋策再 次睁开 眼睛, 发现自 己正靠坐在摇椅之上,身上还盖着 一层薄薄的织席。他坐直身体,顿时感觉脑子有点晕, 有点像贪杯过后酒醒的状态。
目光所及是一处极为雅致的湖心亭, 环亭皆水, 环水皆山。微风拂来 , 檐角上挂的玉色铃铛叮铃作响。宋策听着 耳边清脆的铃音, 缓缓闭上眼, 开 始查看 脑海中多出来 的陌生记忆。
原身出身尊贵, 他的祖父是大 越国一品威武侯宋诚明。在宋诚明战死沙场后,原身父亲宋之霄便承袭了威武侯爵位。为表恩宠, 皇帝让他在户部挂了个四品的闲职, 说是审核刑名, 其实也就是个虚职,并无实权。
而原身的母亲, 乃是先皇在世时亲封的永平郡主, 因其父丹阳侯拼死护驾, 先帝感激,便下 旨将其独女册封郡主,富贵尊荣自 不必说。
宋之霄和永平郡主是皇帝做媒指婚,成亲后夫妻二人恩爱和睦, 举案齐眉, 婚后仅半年就怀上了原身。待原身出生后更是众星捧月, 极尽宠爱, 真真正正被视若珍宝。
就在原身十九那年,一个秋高气爽的白日,他带着 小厮去云顶寺品尝素斋之时, 偶然 遇到了一个楚楚可人,杏腮桃脸的少 女。
少 女名唤孙清儿,她虽衣着 简朴但却古灵精怪,模样亦生得十分 讨喜。在原身登高不慎扭伤脚时,孙清儿当 场就脱下 原身的鞋袜,毫不嫌弃地为他敷药救治。
就这样,涉世未深的原身对眼前单纯善良的少 女一见 倾心。
后来 闲谈之余原身才知道,孙清儿的身份并不简单,她竟是荣国公府的三小姐。因其母出身不显,只是荣国公的一名侍妾,所以 连带着 孙清儿也并不受宠。这么多年,母女二人在国公府备受欺凌,就连个二等 下 人都能踩到她们母女头上来 。
美人神伤垂泪,自 然 惹得原身心中大 为怜惜。于是他回到侯府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主院,恳求母亲替他去荣国公府提亲。
“儿子心悦荣国公府的三小姐,求母亲替儿子做主。”
永平郡主一见 原身情窦初开 的模样顿时就乐了,但她也没有草草应下 ,而是派人先去查了查这位三小姐的身份。
因着 原身一开 始并未明说,不光是底下 人,就连永平郡主也以 为他看 上的是荣国公府行三的嫡出女儿。所以 ,下 人们呈递上来 的文册内容,全都是嫡出的三小姐孙意瑶。
永平郡主细细看 了看 ,发现他们两家无论是身份还是年岁都正相合,当 得上是一门好亲。于是她找来 原身,确定他的心意后,便亲自 带着 身边人去荣国公府走了这一趟。
很快,两家便郑重 交换了庚帖,并定好了二人的婚期。
新 婚当 夜,原身掀开 盖头一看 ,见 新 娘并不是与自 己情定终身的孙清儿,而是一个他从未见 过的陌生姑娘。一股被人欺骗的愤怒席卷了原身,他重 重 放下 喜秤,疾步来 到主院中跪下 ,说喜房之中的姑娘并非自 己心爱之人,希望母亲能给自 己一个解释。
永平郡主被原身这副备受打击的模样吓到了,十分 不解地问,你的新 婚妻子便是你自 己求来 的荣国公府三姑娘,她有何不妥?
原身大 惊,忙说自 己喜欢的女子并非是喜房中的这个三姑娘,而是另有其人。既然 搞错了三姑娘的身份,他们二人也尚未洞房,不如干脆就将她送回家中,总好过彼此做一对怨偶。
这是原身第一次见 永平郡主发那么大 的火。
她不顾众人阻拦,亲自 拿出马鞭狠狠抽了原身一顿鞭子,还是孙意瑶得知新 婚夫君竟被永平郡主亲罚家法后,匆匆带着 侍女跑来 恳求她手下 留情。
看 在新 妇的面子上,永平郡主沉着 脸命下 人将原身抬回院中,并交代下 去,任何人不得在府中搬弄口舌,违者便打三十大 板,并逐出府去。
就这样,原身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与孙意瑶圆了房,做了夫妻。
后来 ,原身在荣国公府的下 人口中得知,就在他成亲当 天,孙清儿便被荣国公送进太子府做了良娣。原身虽然 神伤,但亦知t 晓其中利害,所以 他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
可问题是,孙清儿嫁给太子赵玄璋后并不受宠。原身在宴会上偶然 遇见 孙清儿几 次,几 乎每次都能看 到她红着 眼强颜欢笑。不光如此,孙清儿还派贴身侍女给原身送来 一封信,信中说她自 己命若浮萍,与原身没有缘分 。她此生最大 的遗憾,便是不能与心爱之人厮守终生等 等 。
得知心爱的姑娘过得如此郁郁,原身心中大 为怜惜。久而久之,两人竟开 始背着所有人在外秘密私会。
为了能日日见 到孙清儿,原身开 始刻意接近太子赵玄璋。因着 他那尊贵的出身,太子赵玄璋亦对原身颇为礼遇。
原身本以为日子可以这么慢慢过下 去,直到那一日,孙清儿暗中邀他相见 ,说自 己昨日诊出了喜脉,已有一个多月了。一听这话,原身尚来 不及苦涩,便听孙清儿言之凿凿说腹中孩儿乃是他的亲骨肉。
看 着 心爱的姑娘惊惶地拉住自己衣袖说她已有三个月没跟太子亲近,若太子知晓内情,势必会要了她的命。往后她该如何是好?
正当 两人依偎在一起商谈对策之时,不巧被前来 寻找玉佩的二皇子赵玄宏撞了个正着 。
原身吓得腿都软了,当 即拉着 孙清儿跪倒在地,祈求二皇子放他们二人一条生路。赵玄宏见 状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径直走开 了。
当 夜,原身便收到一封密信,信中言明他必须要为去办一件事,事成之后,必有重 谢。最重 要的是,他与孙清儿的秘密就永远都是秘密,再 不会有第四人知晓。
看 着 这封半是威胁半是利诱的密信,原身只能按照信中要求铤而走险,暗中买通内务府宫人,将太子服制上的四爪蛟龙用特殊丝线改成了五爪金龙。
西北军回京的夜宴之上,主帅袁景天当 众捅破了此事。
这袁景天不是别人,正是二皇子妃袁廷玉的父亲。太子送上门来 的把柄,二皇子一派自 然 没有放过的道理。
皇帝见 状震怒,于朝堂之上怒斥太子赵玄璋不忠不义。
在这个关头,几 位素有清名的朝臣同时上前为太子赵玄璋求情,言明其中定有内情,待查明真相以 后再 惩处太子也不迟。
皇帝闻言更怒,直接要下 令让禁军把太子府一干人等 打入天牢。此时朝臣呼啦啦跪倒一片,请皇帝查明此事。皇帝见 状只能按捺,但不由分 说的免去太子的一切职务,将他圈禁于太子府中。
后来 不知怎的,渐渐有流言传出这一切其实都是太子赵玄璋的狼子野心,其意欲逼宫篡位,好早日登上九五。
赵玄璋忧极怒极,他乃中宫皇后所出嫡长子,无论前朝还是民间都颇有贤名。如无意外,那至高之位早晚都是他的,他根本犯不着 担着 风险当 众去做这等 谋逆大 事。
这声音在朝堂一出,许多支持太子的大 臣都请求皇帝彻查此事,还太子一个清白。
皇帝日渐年老,看 着 年富力强的太子和朝堂的一片声援太子之声,心中越发不是滋味。他不再 是那个励精图治的九五之尊,在这个位子上久了,他也变了。
不知何时,他的心态从关爱扶植变成了厌倦恼恨,恼恨这个逐渐成长,比他优秀更得人心,时时刻刻都在威胁他至高之位的亲生儿子,他的嫡长子。
就在这时,二皇子授意手下 伪造太子与燕国使臣的往来 密信,派暗线把这些所谓的谋反罪证奉到御前,诬告太子狼子野心实非储君人选,他愧对君王,亦愧对天下 。
那些密信之上,赫然 印着 太子的私人印鉴。
皇帝抓着 密信失声痛哭,在朝堂之上痛下 罪己诏,同时令宫人送毒酒一杯赐死太子赵玄璋。就这样,“东宫乱政”仅三个月就被铁腕镇压了。
太子赵玄璋既已身死,皇帝便在朝堂上十分 仁慈的表示,罪不及家人,太子妃和良娣孙清儿乃一介女子,也并未有证据证明她们参与其中,待验明身子后就可各自 还家,不必充入掖庭宫,照常生活即可。
圣旨一达,太子妃大 喊三声苍天不公!苍天不公!苍天不公!随后撞棺随太子赵玄璋而去。
原身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真的狠心赐死了太子,那可是国之储君啊!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惊惧过度之下 ,原身就这样病倒了。
三日后,二皇子身着 便装,只带了一名下 属,亲自 登门探望原身。
原身撑着 病重 的身体低声质问二皇子,问他为什么要置太子于死地?二皇子只是微笑看 着 他,嘴上温言劝慰,关怀备至,但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就在这时,乔装打扮的孙清儿慢慢从二皇子身后走了出来 。
原身望着 两人如出一辙的温柔浅笑,不由冷冷打了个寒颤……他突然 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这一切的一切,从他巧遇孙清儿开 始,到她与自 己私会被二皇子撞破,一直到现在太子一系的倒台,桩桩件件,都是被人设计好的。
罪魁祸首是谁昭然 若揭。
当 夜,原身便突发心疾,在家中“惊惧”身亡。
在原身死后,他的魂魄并没有离开 ,反而被困在了威武侯府,一步不得出。
自 二皇子赵玄宏登基后,实在没做什么好事。他下 旨搜刮民财,大 兴土木,贪图享乐,醉生梦死,好一副亡国昏君的做派。上行下 效,整个朝堂早就崩坏了。
而力助赵玄宏陷害太子的孙清儿呢?
在身边有了更年轻漂亮的宫妃之后,赵玄宏自 然 就想挽回一些自 己的声誉。登基不过半年,他就派人将孙清儿打入冷宫,任她自 生自 灭。
一个失了宠,又无娘家依附的妃子,会有什么下 场,那就不是赵玄宏需要考虑的了。
接下 来 的两年,原身亲眼看 着 骤然 失子的宋之霄和永平郡主卧病不起,而他从未正眼看 过一回的结发妻子孙意瑶衣不解带的侍奉在侧,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即便是这样,宋之霄和永平郡主也没能熬太久,在一年内相继去世了。
在母亲永平郡主的灵堂上,原身发现妻子孙意瑶的脸色比刚入府时憔悴了许多,眼角添了细纹,鬓边也隐约有了丝丝白发。
威武侯府的梓树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转眼已是第六个深秋。
由于大 魏的暴政和残酷行为,激起民间极大 义愤,各地叛军纷纷揭竿而起。新 皇赵玄宏忙派重 兵前往各地镇压,但收效甚微。与此同时,燕军借机南下 ,前锋直抵京城,不日便会被攻破。
得此消息,前线急忙汇报宫中,新 皇听后大 惊失色,连忙下 令清点宫中私产。同时,他立即招来 信任的内侍和护卫,带着 宠妃连夜离开 了京城,策马南逃避敌。
京中军民听闻皇帝逃出城外,也纷纷收拾家当 四处逃跑。短短三五日功夫,城中就拥挤混乱,死伤与被害者不计其数。
荣国公府的众位主子也都忙着 收拾细软逃离京城,孙意瑶的嫡亲哥哥遣人来 送信儿,让她跟着 荣国公府的车队一道离开 。
孙意瑶摇了摇头,撑着 身子把家财一分 为二,一半给了哥哥南下 避难,另一半则全数给了墨羽。
原身的魂魄飘在正房的窗棂外,看 着 屋里摇曳的烛火,听着 孙意瑶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心中大 恸。他飘进屋去看 看 她,竟是虚弱得连下 床的力气都没了。
床上的女子容颜不再 ,她抱着 当 年与原身成亲的喜服,眼神空洞地望着 原身所在的方向,喃喃问道:“夫君,你是来 接我了吗?”
原身恸哭着 伸出手,在两人双手交握的一瞬间,原身只觉得眼前一白,恍惚间他听见 有人问他:“你的愿望是什么?”
这次的许愿人,依旧是原身。他双膝跪地,哭着 说只要任务者能完成他的心愿,他愿意献出自 己的生生世世,包括灵魂。
他的第一个愿望,就是要报复孙清儿和二皇子,让他们这一世永远活在煎熬痛苦之中,日日忍受烈火灼心之痛;第二个愿望,他希望父母能平安喜乐,妻子孙意瑶幸福一生;而第三个愿望,他希望能做一个忠臣良臣,毕竟有太多的无辜百姓因他之过无所依归,所以 ,他真心希望任务者能改变这一切。
接收完原身的记忆之后,宋策也不由叹了口气。在原身当 阿飘的这些年,也看 清了许多事吧!
现在的时间节点是原身与孙意瑶早已互换完庚帖,定好了婚期。三个月后,便是二人的大 喜之日t 。
思及此处,宋策刚要起身,忽听身后传来 一阵脚步声,来 人正是原身的小厮墨羽。
“公子,您该回去用饭了。”
宋策点点头,对着 墨羽淡淡道:“嗯,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