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屋内的 圆桌之 上已 经摆好了膳食, 热气升腾,香气弥漫。
见宋策拿起碗筷开始用 饭,墨羽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昨儿夜里公子在府里喝了不少酒, 笑得 眉眼都舒展了, 直说云顶寺是他的 福地, 如今心愿了了, 自己说什么都得 去还愿。故而今日卯时刚过, 公子便催着他备马上山。
不单如此, 公子还焚香沐浴, 空着肚子敬香跪拜,说要示以诚心。
墨羽垂手侍立在旁, 低声问 道:“公子, 咱们拜也拜了, 愿也还了,是不是该回府了?”
前来还愿的 本是原身, 宋策自然不想在这里久待。当下 应道:“嗯, 你说得 是, 咱们这就 走。”说罢放下 筷子,温声一笑。
在原本的 世界线里,墨羽对原身极为忠心。侯府渐渐败落之 后,别的 下 人走的 走, 散的 散, 唯有这个向来不受主子看重的 墨羽执意留在府里, 听着孙意瑶的 吩咐, 悉心照看宋之 霄。
一路快马疾驰,等宋策回到威武侯府时,已 是午后了。
“策儿今日怎的 又去云顶寺了?”永平郡主见宋策前来请安, 忙拉着他的 手一同 坐下 ,语气里满是关切,“前几 日你才生了病,还没大好,大婚之 前还是多在府中养养身子才是。”
“儿子知晓了,娘。”宋策轻轻点头,声音平稳应道。
不多时,宋之 霄拿着一卷书从外 头进来。一见宋策便笑着问 道:“我儿,寺里的 斋饭可还合你心意?”
“嗯,云顶寺的 素斋清淡,倒也爽口。”宋策笑了笑,示意墨羽将备好的 食盒呈上来,“爹,娘,这是儿子从云顶寺给二老带回来的 应季糕点。虽然用 料不甚讲究,倒也能尝个新鲜。”
一听这话,永平郡主和宋之 霄当即净了手,各自拈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永平郡主自小吃惯了山珍海味,这糕点一入口,便觉得 甜腻过头,想来是糖放太多了。
“唔,这糕点里的 晶糖和蜂蜜放得 忒多了,里头还有甜豆沙做馅,吃着有些腻人。”
永平郡主闻言瞪了宋之 霄一眼,“吃糕也堵不住你的 嘴。”
宋之 霄被永平郡主瞪得 哈哈一笑,手里还捏着小半块糕点,浑不在意地说:“实话实说罢了,这里头的 蜂蜜都快把舌头粘住了。”说着,又将剩下 的 小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好歹是策儿的 一番心意,可不能糟蹋了。”
永平郡主嗔怪着拿出帕子,替宋之 霄擦了擦手,“你呀!”
训完宋之 霄,永平郡主转头又看向宋策,眼神软和下 来:“你这孩子也是,往后去寺里这种小事,让下 人跑一趟便是,何苦自己折腾。”
“非也,非也,夫人,心诚则灵嘛。”宋之 霄摇摇头,一副从容自在的 模样。
宋策笑了笑,看着宋之 霄和永平郡主拌嘴逗乐,一时有些恍惚。这般寻常人家的 温馨光景,在他本尊的 记忆里,是模糊而陌生的 ……
瞧着儿子的 脸色还有些苍白,永平郡主忙催着宋策回院子歇息,又吩咐墨羽去趟厨房,让他们炖些参汤给宋策送去。
宋策笑着谢过永平郡主,又对着二老行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循着原身的 记忆一路来到书房,宋策环顾四周,见这书房布置得 十分雅致。临窗摆着一张花梨木书桌,墙上挂着祖父宋诚明的 佩剑,剑身虽已 老旧,却依旧透着一股凛冽寒气。
宋策走到书架前,随意抽出一本《大越律例》看了起来。
只是他才看了半页,就 听外 头传来下 人的 通禀声:“公子,吴世衡公子来访。”
宋策微微一愣,原身记忆里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出。当时他刚从云顶寺快马归来,一身疲累,不想应付这个交情浅薄的 侍讲学士之 子,想也没想就 叫下 人把他打发 走了。
后来,就 在原身成婚前两日,吴世衡酒后失仪,言语间 似是触怒了某位权贵,很快他父亲吴大人就 主动辞了官,举家离开了京城……
“好,我知晓了。请吴公子在前厅稍坐,我这就 来。”
“是,公子。”
宋策起身整了整衣袍,迈步往前厅走去。
原身记忆里的 吴世衡,是个沉默寡言却姿容俊美的 文弱书生,与自己并无深交,不知今日为何突然到访。
待宋策进了前厅,就 见一个十五六岁的 秀雅公子猛地转过头,慌忙起身作揖道:“宋兄,今日愚弟匆忙前来,还没来得 及下 拜帖,实在是叨扰了。”
“不必多礼。”宋策抬手虚扶一把,瞥见他眼底的 淡淡血丝,开口问 道:“世衡今日来,可是有事?”
吴世衡喉头动了动,端着茶盏的 手微微发 颤:“不瞒宋兄,愚弟心中有一疑,还望宋兄解惑。”
宋策点点头,“但说无妨。”
吴世衡放下 茶盏,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问道:“敢问 宋兄,你与荣国公府的 三小姐,是如何相识的 ?”
宋策闻言一怔,原身与孙清儿的 相遇,本就 是二皇子的精心设计。而此刻吴世衡为何突然追问此事?难道他知晓什么内情不成?
“这……”宋策拖长语调,脸上刻意露出一丝不自然,轻声说道:“一个半月之 前,我与三小姐在云顶寺相识,世衡为何有此一问 ?”
吴世衡紧攥着双手,指节发 白,喃喃道:“一个半月……云顶寺……那,那宋兄可还记得 是哪一日?”
宋策敛了敛眸色,温声说道:“自然记得 ,是六月十五。”
过了好半晌,吴世衡才声音发 哑地说:“原来如此,多谢宋兄告知,那愚弟就 先告辞了。”
“世衡且慢!”
宋策上前一步,问 道:“世衡莫非是听了什么闲话?”
“并没有。”少年强作镇定地转过身,勉强笑了笑:“宋兄与三小姐乃是天赐良缘,等你们二人大婚那日,我定要来讨杯喜酒喝。”
他话音未落,前厅外 突然传来墨羽的 声音:“公子,荣国公府来人了。”
“既然宋兄有客,那愚弟就 不打扰了。”吴世衡一怔,随即深深一拜,告辞离去了。
随着吴世衡动作,宋策眼神一凝。他分明看见吴世衡袖中滑落出一角绣着银线的 杏色丝帕,若他没记错,原身卧房里也有一条相似的 帕子。
正思索着,墨羽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烫金请帖,恭声道:“公子,荣国公府派人送来了帖子,说是三日后府中设赏花宴,邀公子过府赴宴。”
宋策接过请帖拆开一看,果然是荣国公府的 落款。在原身记忆里,荣国公府的 这场赏花宴,名义上是宴请同 好,实则是为府中适龄公子小姐相看结亲对象。
那时原身刚好风寒加重,便没去赴宴,也因 此错过了与真正的 三小姐孙意瑶相见的 机会。
“我知晓了。”宋策将请帖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墨羽,去请母亲替我备一份像样的 贺礼。”墨羽连忙躬身应下 ,应声而去。
宋策走到窗边,望着屋外 石榴树影在地上投下 的 斑驳光影,淡淡一笑。
三日后。
宋策坐着马车来到荣国公府前,刚下 车就 看到大公子孙意衡带着侍从,亲自在门口迎客。
孙意衡与孙意瑶一母同 胞,皆是荣国公夫人所生。他约莫二十多岁,容貌出众,身形欣长,在京中素有美名。
“威武侯府宋公子到!”
孙意衡闻言一笑,迎上前来握住宋策的 手,笑道:“咱们两家本就 是一家人,今日就 不跟你讲究那些虚礼了,快请进!”
宋策微微颔首,笑了笑:“兄长说得 是。”
这一声兄长让孙意衡脸上笑意更浓,他连忙亲自拉着宋策进了府。
此时,院内早已 宾客满堂。宋策随着孙意衡穿过前院,眼角余光正好瞥见假山后闪过一抹淡蓝色的 身影,身姿窈窕,眉眼憔悴,正是孙清儿。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 蓝色罗裙,头发 亦梳成了简单的 样式,钗环尽除。此刻,她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 愁意,正偷偷朝这边望过来。
宋t 策移开目光,装作没看见她,径直跟着孙意衡往后园走。
“你且先在亭中歇息片刻,我去去就 来。”说着,孙意衡笑了笑,转头吩咐下 人上茶,这才抽身去应酬其他宾客了。
宋策端起茶盏,目光扫过周围景致。果然,他在不远处瞧见一道黄色身影,正低着头拨弄手中的 帕子。
是孙意瑶。
与原身记忆里那个柔韧坚强的 女子不同 ,如今的 她不过是个尚在闺中不知愁滋味的 天真少女。
感受到宋策直白的 注视,孙意瑶抿着唇,抬头看了过来。
少女眉目清秀,肤色白皙,只是眼神里还带着几 分慌乱。两人四目相对的 瞬间 ,她连忙紧张地垂下 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大越国民 风开放,此时他们已 是未婚夫妻,私下 见上一面也没什么……孙意瑶这么想着,鼓起勇气再次抬起头,却见亭中已 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那人的 影子?
不知怎的 ,孙意瑶心里莫名有些失落,紧紧抓着手中的 帕子。正胡思乱想间 ,就 听身后响起一道温柔的 声音:“三小姐。”
孙意瑶惊得 转过头,却见宋策站在不远处,极为守礼地没有近前。
“宋公子。”
孙意瑶微微屈膝行礼,声音细若蚊蚋。
看着眼前这被原身忽视了一生的 女子,宋策认真还了一礼。
在原身记忆里,新婚夜他对她那般无礼,她却从未有过怨言,还在他被母亲鞭打时出面求情。甚至在侯府败落后,她一个弱质女子,还艰难撑起了侯府衰败的 门户,实在令人钦佩。
就 在这时,月洞门外 传来一阵急促的 脚步声,紧接着就 响起了一道女子的 惊呼。
宋策不用 看也知道,是那孙清儿“无意间 ”寻过来了。
“妹妹和公子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看着孙清儿盈盈含泪的 双眸,孙意瑶惊得 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 间 来回逡巡,下 意识问 道:“姐姐和宋公子可认识?”
孙清儿的 手猛地一颤,慌忙摆手否认道:“不,不认识。”
只是那双隐含情意的 双眸,却怎么也藏不住,直直看向了宋策。
宋策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