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乞巧千灯节这日 , 微风习习,晴空万里,恰是一个难得的好天 气 。
像这种大型节日 , 闺阁女 子们 虽能 出门宴饮玩乐, 但需有 亲眷陪同前往。荣国公夫人得知孙意衡要带妹妹孙意瑶一同出府玩耍, 本 有 些犹豫, 但想着不久后女 儿便 要嫁作别家妇, 仔细思索一番便 同意了 。
看 着女 儿一脸欣喜的表情, 荣国公夫人也忍不住一笑, 叮嘱道:“阿瑶,切不可在外 贪玩, 须得紧跟你 哥哥, 知道了 吗?”
孙意瑶点点头, 雀跃着应了 声是。
绿绮院内,秋意拿出前些日 子新做的那套水蓝色软绸襦裙, 服侍孙意瑶穿戴妥当后, 又喜滋滋地给自家小姐梳发整妆。
铜镜中映出少女 微弯的眉眼, 发间一支蝴蝶流苏钗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衬得那张桃腮杏脸越发莹润动人。
“姑娘您看 ,这对菱花叶耳坠配您这衣裳正合适。”说着,秋意举着耳坠在她耳边比画, 又纠结地拿起 另一对早早选好青玉芙蓉耳坠, “这对新做的坠子倒也相宜, 姑娘可有 喜欢的?”
孙意瑶笑着摇摇头, 任由秋意忙活。
自前几日 哥哥来说了 看 灯的事,她心里就像揣了 只扑腾的鸟儿,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好半晌, 秋意才后退两步打量着,笑眯眯道:“姑娘,好了 !您这样出去 ,若是能 让宋公子瞧见,一准让他看 呆了 去 !”
孙意瑶脸色微红,轻轻点了 点秋意的额头,羞涩道:“坏丫头,就你 嘴贫。”
就在这时,院外 传来孙意衡的声音:“阿瑶,你 可准备妥当了 ?”
秋意闻言连忙上前掀开门帘,孙意瑶提着裙摆走出去 ,见自家哥哥今日 穿了 身月白锦袍,腰系玉带,更显气 宇不凡。
“见过哥哥。”孙意瑶笑着行了 一礼。
孙意衡上下打量妹妹一番,见她今日 这身衣裳格外 清爽利落,不似往日 那些繁复衣裙。他笑了 笑,温声道:“咱们 走吧,早去 早回。”
虽说元宵弛禁,宫门天 子尚与民同乐,但孙意瑶毕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高门贵女 ,游赏夜景也要以轻纱掩面。所幸朱雀街离着荣国公府不远,孙意衡便 为妹妹安排了 一顶不起 眼的轿子,兄妹俩一路朝着朱雀街而去 。
听着轿外 热闹的吆喝声和笑闹声,孙意瑶忍不住轻轻掀开轿帘一角偷看 ,只见朱雀街两旁的店铺都挂起 了 红灯笼,卖乞巧花灯的摊子一个接一个,像什么白象花灯、白兔灯、元宝灯、蝴蝶瓜果灯应有 尽有 ,灯火在暮色街道里明明灭灭,直晃得她眼都花了 。
“哥哥,你 瞧,那是双朵莲灯呢!”孙意瑶指着不远处那个扎得精巧的莲灯,欢喜道。
孙意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去 ,立马笑了 :“妹妹若是喜欢就买一个。”说着,便 让轿夫停下,亲自扶着孙意瑶下了 轿。
兄妹二人买完莲灯后,孙意瑶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她好奇地望去 ,只见前面围了 一群人,中间似乎是百戏人在表演杂耍。她踮起 脚尖想看 ,却被汹涌的人潮挤得晃了 晃,险些摔倒。
“小心!”旁边伸出来一只手,及时扶住了 她的胳膊。
孙意瑶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却见身旁站着个身穿湖水蓝长衫的公子,面容俊雅,正是宋策。她顿时一怔,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听宋策温和地说:“三小姐,此处人多拥挤,可要当心些。”
“宋……宋公子?”
“嗯,是我。”
二人才说了 两句话,后面的孙意衡便 看 见了 宋策。他脸色瞬间一沉,疾步上前质问道:“你 怎会 在此处?”
宋策松开手,对着两人行了 一礼,“在下与友人约好在此处相见,不想竟遇上了 兄长……”说着,他的目光落在孙意瑶身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 扬,“和三小姐。”
孙意瑶被他看 得有 些羞赧,低下头小声道:“小女 见过宋公子。”
“宋公子好兴致。”孙意衡语气 冷淡,“只是不知宋公子的友人身在何处?怎不一同前来?”
宋策笑了 笑,并不接话,只道:“兄长,此处人太多,不如兄长和三小姐同我到前面的得月楼歇歇脚?楼里的桂花乞巧糕甚是精巧,不知三小姐可愿前去 品尝一番?”
孙意瑶闻言心中一动,她心里对宋策本就有些朦胧的好感,加上两人又是未婚夫妻,此刻见宋策这般体 贴,便想着应下来。
“我自……”
不等孙意瑶说完,孙意衡脸色微变,狠狠瞪了 宋策一眼,冷笑道:“宋公子留着自己吃吧!走,阿瑶,咱们去那边瞧瞧。”
孙意瑶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哥哥的反应不太对劲,但她没有 多问,只好匆匆对宋策行了 一礼,跟着哥哥往前走。
只是孙意瑶才迈出一步,手腕便 被身后之人紧紧握住了 。她回过头,却见宋策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但手下的力道一点儿也没松。
孙意瑶下意识挣了挣,却没挣开。
孙意衡怒气 冲冲地往前走了 几步,见自家妹妹没跟上来,连忙猛地转过身,正好瞧见宋策那厮正与妹妹相对而立,彼此深情对视。
“宋公子,你 这是何意?”
孙意衡再也忍不住,猛地疾行几步分开二人,语气 严厉道:“你 背着阿瑶做出那等不知廉耻之事,还有 何颜面来缠着我妹妹?”
孙意瑶闻言一愣,她看 着怒气 冲冲的孙意衡,下意识问道:“什么不知廉耻之事?”
宋策看 了 看 脸色沉怒的孙意衡和状态之外 的孙意瑶,好言解释道:“兄长,此事并非是你 想的那样,可否容我向阿瑶解释一番?”
“好,你 说。”孙意衡冷哼一声,“若你 今日 的解释不能 令我满意,那我荣国公府便 要重新考虑考虑阿瑶的终身大事了 。”
朱雀街的千盏灯火映着宋策沉静的面容,他松开孙意瑶的手腕,认真道:“阿瑶,兄长,我为曼儿姑娘赎身并非因为私情,而是因为此女 是我外 祖丹阳侯身边副将封将军流落在外 的血亲。”
孙意衡闻言一愣,随即问道:“你 说得封将军可是那位封允程封将军?”
宋策颔首:“正是。”
孙意瑶下意识看 了 看 周围,“哥哥,此处你 二人相谈多有 不便 ,依我看 ,咱们 不如先去 得月楼,再一一详叙吧!”
“阿瑶言之有 理,喏,走吧!”孙意衡面上虽仍有 些紧绷,但心里属实松了 一口 气 。他大步走在前面,特意给二人留出一小会 儿独处的空间。
“阿瑶。”就这么一会 儿的功夫,宋策对孙意瑶的称呼也变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精巧的木盒递给她,有 些不自然道:“送给你 。”
孙意瑶一怔,红着脸接过来,“这是什么?”
宋策言简意赅:“……发簪,我觉得很衬你 。”
孙意瑶脸色更红,呐呐说了 一句:“多,多谢。”
待到得月楼雅间,孙意衡看 着宋策那不自在的神情和自家妹妹羞涩的模样,狠狠瞪了 他一眼,“好了 ,你 继续说。”
“是,兄长。”
宋策上前为孙意衡和孙意瑶各倒了 茶,这才接着说:“外 祖父仙去 后,封允程将军就带着妻妾子女 回了 青州老家。多年前,青州遭了 水患,封将军一家不幸罹难。后来,我母亲派人去 青州料理封家后事,意外 从街坊邻居口 中得知,当时有 位慧姨娘犯了 大错,刚被封夫人赶出家门——她那会 儿已有 三个月身孕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慧姨娘赶上犯错被撵,反倒躲过了 这次水灾,活下来了 。”
孙意衡深吸一口 气 ,沉声问道:“那这位曼儿姑娘是如何流落风月之地的?”
宋策一叹,随即道:“那慧姨娘生下曼儿后,总觉得这孩子拖累了 自己,干脆就将刚出生的曼儿弃在路t 边,碰巧被一个路过的人牙子捡回了 家。等曼儿长大些,那人牙子就把她高价卖入了 藏春楼。”
孙意瑶抬起 头,眼中含着泪,哽咽道:“这……曼儿姑娘也太可怜了 。”
“阿瑶。”宋策见她这般模样,忙柔声安慰道:“从前种种,譬如昨日 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 生。曼儿如今已脱离苦海,往后便 都是她的好日 子了 。”
孙意衡见状也不由问道:“策哥儿,此事既有 内情,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们 ?”
宋策苦笑一声,“我也是前些日 子方知曼儿的身世,当时只一心想着立刻将她救出,并未多做思量。我本 想着让曼儿好好养上些日 子,再带她去 见我母亲,谁知此事竟被兄长知晓了 ……”
孙意衡望着宋策坦诚的模样,心中的怒气 早已消了 大半。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叹声道:“策哥儿,此事是我听信他人一面之词,今日 我以茶代酒敬你 一杯。但日 后若再有 这等事,你 尽可与我说来,也免得咱们 彼此误会 ,可好?”
“是,兄长教训的是。”宋策恭声应道。
雅间里的气 氛渐渐缓和下来,孙意瑶偷偷抬眼望向宋策,却见他也在专注地望着自己,眼神里满是怜爱。
“那……那曼儿姑娘如今在何处安身?”孙意瑶垂下眼,磕磕巴巴地问。
宋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就在和顺街的一处小院里,我已派了 两个稳妥的丫头过去 伺候了 。待她身子痊愈后,便 会 将她交给母亲安排。”
孙意衡点点头,端起 茶杯抿了 一口 温茶,“如此甚好。”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人从外 敲响了 ,是墨羽。
“公子,时辰到了 ,您可以带贵人去 放荷灯了 。”
孙意瑶闻言眼中立刻亮了 起 来,她转头看 向孙意衡,笑道:“哥哥,咱们 一起 去 吧?”
孙意衡看 着自家妹妹期待的眼神,哪里还忍心拒绝,他无奈一笑,“好,放完荷灯咱们 就回去 。”
“多谢哥哥!”
三人起 身走出得月楼,此时的朱雀街早已是人山人海,灯火璀璨。
宋策和孙意衡一左一右护着孙意瑶来到护城河边,河面上已漂浮了 无数盏荷花小灯,星星点点,宛如天 宫繁星陆陆续续落入人间。
“好美啊……”孙意瑶忍不住感叹道。
“是啊,真美。”宋策轻声附和,目光一直停留在孙意瑶的脸上,低声道:“比这满河的荷花灯还要美。”
孙意瑶听到这话,心跳猛地漏了 一拍。她连忙红着脸低下头,不敢再看 宋策。一旁的孙意衡将这一切看 在眼里,不由别过脸,轻咳了 几声。
宋策回过神来,十分自然地对着孙意衡笑了 笑。
孙意衡:“……”
三人在河边又看 了 一会 儿,孙意衡才道:“阿瑶,时辰不早了 ,咱们 该回府了 。”
孙意瑶有 些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是,哥哥。”
宋策见状忙温声道:“兄长,阿瑶,我已备好软轿,让我送你 们 回去 吧。”
孙意衡本 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不日 妹妹就要与宋策成 婚,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这么想着,他点了 点头:“也好,那便 有 劳策哥儿了 。”
到荣国公府后,孙意瑶踌躇片刻,终于鼓起 勇气 ,低声叮嘱道:“你 ,你 快些回去 吧,夜深了 ,仔细着凉。”
“嗯。”
……
回到绿绮院,秋意伺候孙意瑶洗漱完毕后,便 带着一众小丫头躬身退了 出去 。
孙意瑶红着脸拿出宋策送她的那个木盒,缓缓打开,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松玉桃花簪。拖枝的桃花枝干倾于一侧,枝头一朵盛开的桃花,上下各搭配一朵侧视的半桃,十分素雅宜人。
孙意瑶拿起 发簪,轻轻簪在发间。
借着微弱的烛光,她不由对着铜镜照了 照,果然……很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