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藏春楼出来之后, 宋策并没有直接回威武侯府,而是 一路朝着西市蕃坊而去。
西市蕃坊占地极广,其规模堪比官家的明州坊。此处混居着不少波斯、回鹘、粟特和大食商人 , 他们常聚在蕃坊里售卖异域的珠宝、香料、玉石和毡毯等物, 其中还夹杂着一些 珊瑚、珍珠等海外奇珍。
平日 来西市蕃坊采买的客人 , 除了一些 平民 百姓, 就 属行商的商人 及管家最多。像宋策这等气质出众一脸温和的贵公子, 实在是 少见。
宋策刚走到蕃坊门口那座石牌坊下, 就 有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异域汉子迎了上来。他脸上堆着笑 , 嘴里操-着一口生硬的官话和气地问他:“公子,您此行前来, 可是 要 置办几样稀罕物件?小人 阿罗笛, 在坊里做了十多年的牙人 , 什么奇珍异宝都能 给您寻来。”
“这些 东西你可见过?”
宋策微微一笑 ,从袖袋里拿出一早备好 的宣纸, 上面用笔墨勾勒着土豆、玉米与红薯的图样。
阿罗笛眯着眼, 细细看了好 半晌, 才 抓着卷曲的胡须不确定道:“公子画的这些 花花草草……小人 从没见过。不过前些 日 子有位大食商船主带了一些 怪模怪样的盆景回来,说是 从极西大陆运来的稀罕物,或许那里会有公子所寻的东西。”
宋策闻言当即拿出二两 银子递给阿罗笛,“多谢告知, 烦请带我过去。”
“是 ……是 , 公子, 您这边请。”
阿罗笛从没遇见过这么和善的贵人 , 当即结结巴巴地道了谢,带着宋策一路来到了那位大食商船主的铺子。
“喀兹!喀兹!有贵人 来了!你快些 出来!”
听见阿罗笛的呼喊声 ,很快, 布帘后就 走出来个留着半脸胡子的大食汉子。
“哎,阿罗笛,你鬼吼鬼叫什么?我这才 歇下不久哩!”
“歇什么歇!你之前那些 稀罕物还活着没?这位公子想来看一看,若是 有合心意的便买上两 盆。”
一听阿罗笛这话,喀兹当即就 来了精神。他上下打 量宋策几眼,张口便是 一嘴流利的官话:“贵客,您这边请!我那船上的宝贝前几日 才 用羊奶浇灌过,棵棵都精神着呢!”
说着,喀兹掀开里屋的布帘,只见那宽大的土陶盆里,正歪歪扭扭长着几株西红柿。
宋策:“……”这可真是 意外之喜!
他强压下心头 的激动,指着西红柿问喀兹:“这是 何物?”
喀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挠头 笑 道:“贵客好 眼力!这是 我不远千里从极西运来的青红魔果,虽然果实不能 食用,却是 极好 的观赏植物!您瞧瞧这色泽,这质地,红似火青似玉,摆在您家中能 辟邪呢!”
宋策闻言挑眉,看来极西之地应该有人 尝试食用西红柿了,碰巧西红柿还没成熟,所以中毒了。正因如此,这西红柿就 被列为了有毒之物。
看着宋策一脸平和的表情,喀兹以为贵客没瞧上这青红魔果。也对,大越国素以天朝上国自居,这些 贵t 族们更是 眼高于顶,如何能 看上这小小极地之地的魔果?
“贵客,您再瞧瞧这沃辛子,此物是 我路过扶桑之地时偶然所得,当时那扶桑人 要 了我二百枚月金钱呢!”
宋策略一点 头 ,十分有兴致地捻下一片辣椒叶揉碎,鼻端立刻萦绕起一股辛辣之气。
“嗯,此物瞧着倒是 颇有风骨,就 是 这味道不大好 闻。喀兹,这盆沃辛子多少钱?”
喀兹笑 了笑 ,立马开始吹嘘起这沃辛子的妙处。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见宋策表情似笑 非笑 ,连忙住了口,试探道:“贵客若喜欢,给我喀兹十两 银子,这盆沃辛子就 是 您的了,如何?”
宋策略一皱眉,没说要 ,亦没说不要 。过了好 一会儿,他才 道:“你倒是 会做生意,花了二百枚月金钱收了此物,转手卖我就 是 出五倍的高价。”
喀兹闻言当即就 有些 心慌,毕竟这东西身娇肉贵的,如今都有些 蔫了。若是 砸在他手里,那可真是 一个子儿都卖不出去了。
“贵客,我喀兹是 个诚实的生意人 ,若您诚心想要 ,这盆青红魔果就 当个搭头 ,一并送给您,如何?”
他心想着,毕竟这东西当时就 花了两 枚月金钱,肯定不是 什么稀罕物。不如他就 做个顺水人 情,给这位贵客的心里留个好 印象。
宋策闻言舒缓一笑 ,当下便爽快掏了钱:“成交!”
喀兹见真有冤大头肯听信他的鬼话并掏钱买下这些 毫无用处的盆景,当即笑 得更欢快了。
“贵客,您再看看这边。”
喀兹指向角落里的红薯秧苗,和善笑 道:“此物名为地蜜草,身形优美,根系发达,足有这么大!”说着,他从一旁的草席下拿出一截红扑扑的红薯根茎,底下还缀着几个纺锤形的红薯,上面裹满了湿泥。
“据那些 吕墨人 说,这根系味道甜美,必要 时可以煮来充饥。返航之时我让船工们煮了几个尝了,味道有些 寡淡噎人 ,就 扔在一边喂马儿了。贵客若是 新奇,我就 送您两 个尝尝鲜。”
宋策不动声 色地近前来看,伸手摩挲着红薯粗糙的表皮:“你是 说,地蜜草葳蕤碧蔓之下,这根系竟如此粗鄙?”
喀兹:“……”这贵客说得什么玩意?
听着宋策挑剔的点 评,喀兹赶紧赔笑:“贵客呀,这根长埋地下,您若不喜欢,自不去看就 是 了,省得污了您的眼睛!”
“罢了罢了,我也不是 那等挑眼之人 ,这地蜜草你开个价吧!不过这些 根你得让我带回去,若是 这几株地蜜草活不成,我也能 自己侍弄侍弄。”
喀兹闻言笑 弯了眼,“那这地蜜草,也收您十两 银子,如何?”
宋策一笑 ,淡淡看了喀兹一眼,直看得他心里打 鼓。
喀兹:“贵客,若您觉得贵了,这价钱咱们还可以再商量商量。”
“不必了,十两 就 十两 ,不过……”
一听宋策应下来,喀兹当即大喜,“贵客您还有什么吩咐?且一并说来,我喀兹绝不推脱!全 当交您这个朋友!”
……
半个时辰后,宋策将画着土豆和玉米的宣纸留给喀兹,让他帮自己多留意着些 ,喀兹立马满口应下了。阿罗笛见状找来了两 个手下人 ,帮着宋策把 这些 金贵的植物抬上马车,又一路跟着他走出蕃坊,来到威武侯府。
看着威武侯府高大气派的朱门,阿罗笛和两 个手下人 当即瞪大了眼。乖乖!这位公子竟然出身大越一等公侯之家!这是 何等尊贵的身份!
宋策笑 了笑 ,拿出了三两 银子递给阿罗笛,又分别发给那两 个手下每人 一两 碎银,这才 吩咐门口的护卫将他买来的东西尽数搬进闲园里。
阿罗笛捧着新得的三两 谢银笑 得合不拢嘴,带着手下人 一脸尊敬地躬身行礼道:“公子下次若还有需要 ,随时使人 过来吩咐小人 就 是 !”
“好 ,今日 多谢你了。”
回府后,宋策径直朝后院的闲园走去。
以前这闲园是 原身祖父宋诚明专门打 理的药圃,如今荒草丛生,眼下正适合他做“试验田”之用。
“墨书,你去后房取些 锄头 ,顺便再使人 寻些 夜土和草木灰来。”
“……公子,夜土,呕……您要 这夜土有何用处?”
宋策好 整以暇地笑 了笑 ,“一桶夜土,可与我换五钱银子,如何?”
“公子稍候,我这就 给吩咐下人 您找夜土去!”
墨书精神一振,取来锄头 后就 急着往外跑。宋策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 了笑 ,然后拿起锄头 开始从闲园东头 清地。
这边宋策正摩拳擦掌准备移植红薯、西红柿和辣椒等作物;而另一边,孙清儿正在屋中坐立不安,不停地朝窗外张望着。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的贴身侍女紫茗急匆匆跑进了屋,气喘吁吁道:“姑……姑娘,奴婢打 听清楚了,二皇子殿下……确实抬了个女子回府!这女子似乎很得殿下喜爱,接连几天都是 她侍寝呢!”
“你说得可是 真的?”孙清儿闻言手一抖,手中紧紧捏着的帕子随即落在地上。
紫茗忙不迭点 头 ,“此事千真万确,奴婢哪里敢诓骗姑娘!”
孙清儿猛地站起身,声 音发颤地问:“那女子……你可打 听到是 何来历?”
“奴婢听说这个叫绿珠的女子,是 藏春楼里的头 牌呢!”紫茗压低声 音,脸上满是 不屑,“不过是 一个千人 骑万人 枕的娼-妇,也不知二皇子殿下是 怎么想的,竟把 这种人 抬进府里!”
“竟……是 个风尘女子?”
孙清儿心头 一震,指尖骤然掐进掌心。
“姑娘,姑娘?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紫茗担忧地扶住她的胳膊,“可是 身子不适?”
“无事,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 静一静。”孙清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 ,姑娘。”紫茗对着她深行一礼,悄声 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孙清儿一人 ,她顾不上捡起帕子,疾步走到妆台前,却见铜镜里映出了一张苍白且憔悴的脸。
孙清儿定定望着镜中不复往昔盛容的自己,心绪纷乱如麻。暖阳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一如她此刻复杂的心情。
可笑 的是 ,在他抬人 进府的前几天,才 使人 唤了自己出府幽会……后颈那圈指印虽用脂粉遮掩住,却仍隐隐透出些 青紫痕迹。
细算起来,自己委-身赵玄宏已有两 年了。她此刻无比想知晓,对于他来说,她孙清儿,到底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