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云顶寺事发之后, 赵玄宏便深居府中,安生了好一阵子。
因着他漠然的态度,直接将孙清儿置于一个尴尬至极的境地。一个未嫁却失了名节的庶出女 儿, 除了依家法处置, 保全 家族名声 以外, 似乎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那日夜里, 孙意衡示意贴身小厮牧竹对孙清儿杖责五十, 然而, 在打到第三十二杖的时 候, 她的皮肉尽皆撕裂了。如果再继续打下去,她必死无疑。
孙意衡闭了闭眼, 终究还是转过 身, 吩咐牧竹先 将人抬下去, 再请大夫为她医治。在他心里,孙清儿到底是他血脉相连的妹妹, 她虽犯了错, 却也罪不至死。
后来, 孙清儿昏迷了三日三夜,才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她望着后院家庙那扇巴掌大的小窗,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透过 铁栏,能看见的只 有一方灰暗的天空, 仅此而已。
家庙里久未进 人, 阴冷潮湿, 孙清儿蜷在床上 , 每日仅有丫鬟送来的一顿粗茶淡饭。
“今日,只 有清粥吗?”
她声 音虚弱,抬手想唤送饭的丫鬟过 来。不料那丫鬟冷笑一声 , 将木盘重重往供桌上 一搁,扬起下巴道:“姑娘既进 了家庙,难道还想吃大鱼大肉不成?能有口热粥吃,都是二公子格外开恩了。”
孙清儿攥紧薄被,指甲深深掐进 掌心。她记得这个丫鬟,名唤春英,从前在她院里不过 是个三等丫头,见了她总是低眉顺眼地行礼。如今自己一朝落难,对方的眼神却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沾了身,眼角眉梢都是鄙夷。
她强撑着坐起来,怒声 道:“春英,你……”
春英后退半步,像是完全 没听见似的,径直拿着木盘离开家庙,临走前狠狠把房门“哐当”一声 关 紧,随后就锁上 了。
听着春英的脚步声 渐渐远去,孙清儿自嘲一笑,盯着供桌上 的粥碗发呆。良久,她才慢吞吞下了床,咬牙忍着疼,伸手拿过 碗,大口大口地喝起粥来。
家庙的夜格外漫长,孙清儿把自己蜷成一团,听着远处更 夫打更 的梆子声 。只 是,今日的梆子才响了一下,她却迷迷糊糊间听见了外锁被打开的声 音。
她猛地睁开眼,却见门口突然出现一道陌生的黑色身影。
“你……是谁?”
孙清儿嗓音沙哑,挣扎着想坐起身,不料那道身影却抬手止住她。
“你伤得很重,最好不要乱动 。”
“你……”
不等孙清儿说话,月影直接将她打晕,随后一把扛起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快速离开了荣国 公府,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等孙清儿再次醒来时 ,鼻腔里充斥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她试着抬了抬手,却发现自己浑身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后腰的伤口似乎不那么疼了。
“别动 。”
突然,一道冷淡的男声 从角落里传来。
孙清儿这才发现,那t 名陌生的黑衣男子正背对着她,似乎正在调制什么药膏。
“是谁派你来的?这是哪里?你究竟是谁?”
作为威武侯府最出色的暗卫,月影自然听出了孙清儿话里的警惕与 不安。他并 未立刻回 答,而是动 作轻柔地将手里的药膏倒入瓷瓶里。
过 了好一会 儿,月影才缓缓开口:“我叫楚越,是个……大夫。那日我恰好路过 你家,见你伤势严重,若再留在那里,恐怕性命难保,于是便好心出手救了你。”
孙清儿:“……你以为我是愚痴吗?”
月影神色不变,面无表情道:“信不信随你。”
见这位自称楚越的男子不再多言,孙清儿又忍不住问道:“是赵玄宏派你来救我的吗?”
回 答她的是一声 不屑的嗤笑。
孙清儿:“……”
她咬着唇,目光直直盯着背对自己的月影。昏暗的烛光在墙上 投下他模糊的轮廓,忽明忽暗间,孙清儿不可避免地对眼前之人生出几分由衷的感激来。
“不管你是谁,我还是要多谢你……”
孙清儿边说着,边挣扎着想坐起来,不料动 作过 大,牵扯到背上 的伤口,疼得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
“说了别动 。”月影头也不回 ,声 音凉凉的,“若你伤口裂开,染了疮疡,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嗯……”
孙清儿强忍着应了声 ,乖乖躺了回 去。她简单环顾一下周围,发现这屋子简陋得很,连荣国 公府的下人屋子都比不上 。可不知为何,她呆在这里,却莫名有一种莫名的安心之感。
她努力回 想着昏迷前的事,只 隐约记得这人直接将自己打晕,随后便带她离开了。若真是普通的大夫,怎会 有这般身手?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时 ,月影不知何时 熬好了药,将药碗直接递到她面前。
“先 把药喝了。”
孙清儿望着眼前这碗黑褐色的汤药,心中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接过 碗,不过 她只 抿了一口,就被苦的说不出话来。
“嘶,好苦……”
“喝了,能活;不喝,等死。你选吧!”
眼前之人戴着面巾,右眼角隐约有道细长的疤痕。孙清儿看着他一脸冷淡略有不耐的模样,下意识咬住唇,端起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流下,直呛得她干咳了几声 。
月影沉默着接过 空碗,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孙清儿下意识唤住月影,紧张地问他:“你……你去哪儿?”
“……”
月影的动 作顿了顿,背对着她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可靠。
“出去采药。”
孙清儿一愣,下意识看了看外面黑沉的天色。如果她眼睛没瞎,那就是眼前这人脑子有问题。
大晚上 的,他要出去采药?京城晚上 可是有宵禁的!
“你……”
不等孙清儿说话,月影也意识到自己随意找的借口有些 蹩脚。但他实在不想应付这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干脆直接快步离开了屋。
孙清儿见月影走了,心里莫名有些 发慌。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 这样……明明这个人来历不明,她却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对他产生了一丝奇异的依赖感。
这念头甫一出现,孙清儿自己都觉得惊讶。她什么时 候变得这么矫情了?难不成,二哥哥这一顿板子,当真把她的脑子给打坏了?
孙清儿默默趴回 床上 ,望着不远处简陋的桌椅,思绪万千。
接下来的日子,孙清儿就在这小院里安心养伤。她养了大半个月,后背的伤才堪堪结痂。
这一日他们沉默着吃完了饭,孙清儿突然开口问道:“楚公子,荣国 公府守卫森严,你一个行医大夫,如何能悄无声 息地把我带出来?”
月影动 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我说了,那日我恰好路过 。”
孙清儿咬了咬嘴唇,“既是路过 ,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救我?”
“顺手为之。”
孙清儿:“……”
等月影收拾好碗筷,直接将调制好的药膏递给她,“把衣服解-开,换药。”
孙清儿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结结巴巴地回 道:“好……谢,谢谢,麻烦你了……”
“……”
换好药后,孙清儿穿好衣服,闷闷道:“楚公子,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救我,我都不会 连累你的。等,等我伤好了,就……离开这里。”
月影闻言转过 身,目光直视着她,“不行。”
孙清儿:“……?”
“你先 养伤,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嗯……好。”
日子一天天过 去,孙清儿的伤也渐渐好转,慢慢地,她开始能在小院里走动 了。
这一日,卯时 刚过 ,孙清儿就听到院外隐约传来了一声 喜乐。她愣了愣,看向不远处的月影,问道:“今日有人成亲吗?”
“嗯。”
月影抬头看了看天色,嘴角抿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与 此同时 ,荣国 公府已用红绸将整个府里装点一新。孙意瑶身着喜服,双眸含泪拜别父母后,方由兄长孙意衡亲自背上 了喜轿。
府门外锣鼓喧天,威武侯府的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整条街都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孙意衡将妹妹稳稳放进 花轿,轻声 说:“阿瑶,若以后在夫家受了委屈,记得一定要回 家跟哥哥说,知道了吗?”
孙意瑶隔着盖头,声 音哽咽道:“哥哥放心,阿瑶都晓得。”
随着一声 “起轿”,花轿稳稳当当一路朝着威武侯府而去。孙意衡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花轿,心里颇有些 五味杂陈。
自孙清儿受了家法又莫名消失之后,府里的气氛一直都很压抑。如今到了妹妹与 宋策成亲的日子,总算给府里添了些 喜气。
……
威武侯府内,亦是张灯结彩,宾朋满座。等孙意瑶的花轿刚一落地,身着大红喜袍的宋策当即上 前,温柔地伸手牵起她,二人一同迈进 了府门。
拜堂成亲的仪式有条不紊地进 行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待礼成后,众人自然笑着簇拥新人进 了洞房。
孙意瑶端坐在喜床上 ,红盖头下的眼睛紧张盯着自己的鞋尖。屋内红烛摇曳,耳边不时 传来外面的喧闹声 。
没过 多久,房门“吱呀”一声 被推开,宋策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走进 来。
他走到床边,微微一笑,轻轻揭开了孙意瑶的红盖头。
“夫人今日可累着了?”
孙意瑶脸颊绯红,低着头不敢看他,轻声 应了句:“我还好……夫,夫君。”
宋策笑了笑,给她倒了杯酒,自己也跟着坐下,一手执杯一手拉着她,低声 道:“别怕,有我在。”
孙意瑶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宋策,不想他眉目含笑,正温柔地望着她。
她眼眶蓦然一热,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嗯……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