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见完赵玄宏后的 第二日, 绿珠便拜见宋策请辞。
她 穿着一身素白衣衫,钗环尽除,以轻纱掩面, 较之二人第一次相见清瘦了 许多。
“公子。”绿珠屈膝行礼, 声音轻缓温柔, “绿珠此来, 是想向您辞行。”
宋策闻言轻叹一声, “你如今已 是自由身, 不必……”
“不, 我 要谢谢您。”绿珠抬起头,轻纱下的 眉眼带着释然的 浅笑, “当日若不是您告知我 赵玄宏的 弱点, 又替我 处处打探, 遮掩行迹,单凭绿珠独身一人, 怕是撑不到今日。”
宋策一叹, 随即从袖袋中取出个锦盒推到她 面前, 轻声道:“这里头是些盘缠和身份文书,就当是……临别赠礼吧!”
绿珠怔了 怔,连忙推辞:“公子,我 不用……”
宋策笑了 笑, “你一介女子, 在这世上讨生活本就艰难, 拿着吧, 往后只能靠你自己了 。”
“……多谢。”绿珠伸手接过,锦盒触手生暖。她 再拜一礼,“往后山高水远, 望公子珍重。”
“珍重。”
绿珠离京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个难得的 好天气。
三 年 前,她 孤身一人来京城那日就只带了 个小包袱,而今她 要离开京城,包袱里除了 几件换洗衣裳和陈郎送给她 的 首饰,便只多了 一个宋策给她 的 锦盒。
曼儿红着眼,拿出一个绣工精湛的 荷包递给绿珠,哽咽道:“绿珠姐姐,这里是妹妹攒的 一些体 己,你拿着,路上用。”
绿珠闻言摇了 摇头,笑道:“昨日公子已 给过我 盘缠了 ,曼儿妹妹,你还年 轻,且好好留着,日后总有用到的 时候。”
“姐姐,你拿着!”
曼儿将那荷包强塞进绿珠怀里,眼泪汪汪地对着掀开车帘准备登上马车的 绿珠泣声道:“绿珠姐姐,你我 姐妹,此生还有相见之日吗?”
绿珠望着曼儿哭红的 双眼,心中亦是酸涩难抑。她 捏紧手中丝帕,颤声回道:“傻妹妹,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只要你我 姐妹有缘,日后自会相见。”说着,她 轻轻挥了 挥手,转身进了 马车。
出城之时,守城兵卒只随意扫了 绿珠一眼,便挥手放行了 。
曼儿待在原地,看 着绿珠的 车驾在前方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 点……最终,消失在她 视线的 尽头。
送绿珠离开后不久,宋策便带着曼儿回到威武侯府拜见永平郡主。
得知曼儿竟是封副将在这世上唯一的 血脉,又被卖进青楼成了 卖艺卖身的 歌女后,永平郡主当即泣涕涟涟。她 颤巍巍地伸出手,一把将曼儿拉到身前,声音哽咽道:“可怜的 孩子,往后这府里便是你的 家,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
曼儿局促地搓着衣角,求助的 目光下意识看 向了 宋策和孙意瑶夫妻二人。
孙意瑶见状,上前轻轻握住永平郡主冰凉的 手,温声安慰道:“娘,如今曼儿妹妹不是好好的 么?往后咱们悉心照拂她 ,日后定 会越过越好的 。”
永平郡主这才止了 泪,连连点头,又转头吩咐一旁的 嬷嬷:“快带人去将成玉院收拾干净,好生安置曼儿。”
“是,郡主。”
日子一天天过去,曼儿也渐渐熟悉了 在侯府的 生活。永平郡主对她 疼爱有加,时不时就叫她 去房里说话,还给她 置办了 很多套漂亮衣衫和首饰。可即便如此,曼儿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浑身不自在。
这日午后,曼儿一个人对着后园池子里的 锦鲤发呆。此时,一阵悠扬的 琴声从不远处传来,她 循着琴声走 去,发现是宋策正在亭中抚琴。
琴声如潺潺流水,令她 有一瞬间的 恍惚。
“曼儿?过来坐。”
宋策停下手中的 动 作,微笑着招呼她 。
曼儿咬唇对着他行了 一礼,然后走 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了 。
“公子,您的 琴弹得真好。”曼儿由衷赞叹道。
宋策笑了 笑,温声道:“闲来无事,附庸风雅罢了 。曼儿,这几日我 见你心神 不宁,若有什么话,不妨与我 说说?”
曼儿闻言沉默了 许久,终于,她 鼓起勇气开了 口:“公子,曼儿身份低微,总觉得自己……不配。如今在府里,公子,郡主,还有瑶姐姐,大家都对我 这么好,曼儿实在不知该如何自处……”
宋策一怔,随即认真道:“曼儿,这世上本就没 有谁生来就配或是不配。你是封副将的 女儿,本就该过这样的 生活。前日母亲将你收作义 女,那你便是我 的 妹妹。如今在这府里,咱们就是一家人,你不用刻意讨好谁,亦不用小心翼翼,处处谨慎,明白吗?”
曼儿抬起头,看 着宋策温和的 脸,眼眶蓦然一红。
就在这时,孙意瑶挎着花篮款步而来。她 满脸笑意地来到亭中,从袖子里取出丝帕递给曼儿,和声道:“曼儿,快擦擦,若是被娘瞧见,又该心疼你了。”
曼儿轻轻点头,红着眼接过帕子,轻轻擦拭着湿润的眼角。
孙意瑶在宋策身旁坐下,将花篮放在石桌上。新采的 芍药花瓣沾着水珠,宜人清雅的 香气淡淡向四周漫开。
“方才我 去后园花塘,正巧看见园子里的芍药开得正好,想着给曼儿妹妹屋里插上几枝。”说着,她 便将沾着露水的 芍药花枝递过来,花瓣上的水珠顺着曼儿指尖缓缓滑落,凉丝丝的 。
曼儿捧着花,眼眶又泛起酸意。她 忙低头摆弄花枝掩饰情绪,轻声道:“多谢瑶姐姐。”
微风拂过,亭外的 池面泛起层层涟漪,曼儿闻着鼻端幽长的 芍药花香,心里的不安也渐渐消散了几分。
这边威武侯府和乐融融,另一边,孙清儿看 着月影递给她 的 锦盒,一脸惊喜道:“这是……给我 的 ?”
月影一顿,木着脸点了 点头。
孙清儿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玉藕垂珠莲花簪。她 颤着手拿起簪子,久久没 有放下。自她 被关进家庙并被此人救走 后,已 经许久未见这样精致的 物件了 。
“楚公子,为 什么……送我 发簪?”
孙清儿的 声音很轻,她 抬眼望向月影,对方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阳光勾勒出他硬朗高挺的 轮廓,可他脸上的 表情依旧淡淡,让她 捉摸不透。
月影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实在不清楚宋策为 何突然让他送孙清儿簪子。顿了 顿,他才开口道:“顺手为 之。”
简简单单的 四个字,却让孙清儿心里蓦的 开出了 一朵小花。她 低下头盯着手里的 簪子,忍不住将它轻轻贴在胸口。眼前之人这份难得的 温柔,她 ……想多留一会儿。
第二日,月影早早地出了 门。孙清儿鬼使神 差地拿出那支簪子,小心翼翼地别在发间。素雅清新的 玉藕垂珠莲花簪衬得她 脸色愈发红润,莫名让她 多了 几分楚楚动 人的 韵味。
就这样,孙清儿戴上这支簪子,拿起一旁的 轻纱掩住面容。轻纱遮住了 她 大半张脸,只露出了 t 一双柔美的 眼睛。确认自己通身上下并无不妥后,她 便步伐轻快地出了 门。
入夏的 日头渐渐有了 灼人的 燥意,孙清儿挎着竹篮走 在熙攘的 人群里,听着街边小贩的 高声吆喝,闻着前面油饼铺子飘来的 香气,竟让她 生出了 些许恍如隔世的 错觉。
孙清儿已 经很久没 有见过这么热闹的 场景了 。
她 放慢脚步,来到一个菜摊前,跟几个大娘身后小心挑拣了 几样新鲜蔬菜。往日在荣国公府,采买菜蔬这些活计都是下人们做的 ,如今轮到她 自己亲自动 手,反倒觉得有几分新奇有趣。
买完菜,孙清儿又去米铺买了 些新米,这才转身慢慢往回走 。
发间的 玉藕垂珠莲花簪随着她 的 动 作轻轻晃动 ,莲瓣栩栩如生,藕节温润细腻,垂下的 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 光晕。她 下意识抬手摸了 摸,想起月影送她 簪子时那略显僵硬的 神 情,心头莫名欢喜。
眼下,这支簪子是她 身上最贵重的 物件了 ……也不知那人是从哪里寻来的 ……
这个念头刚从她 脑中闪过,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 一绊,紧接着,手中的 竹篮摔在地上,她 整个人也猛地向前踉跄而去。
也是在此时,她 发间那支簪子也随着惯性飞了 出去。只听“叮”的 一声,簪子掉在不远处一双皂靴旁边。
“啊!我 的 簪子!”
孙清儿惊呼一声,顾不上摔疼的 膝盖和手肘,慌忙爬起来想去捡簪子。
皂靴的 主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 暗色幕离,帽檐垂挂的 皂纱及至腰间,将他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只见那人微微侧头,目光透过皂纱落在地上的 发簪上。他缓缓弯下腰,先 她 一步捡起了 地上那支簪子。
孙清儿心里一急,也顾不上对方是什么人,上前一步行礼道:“公子,这是我 的 东西 ,请还给我 ——”
她 话音未落,一阵带着热意的 微风拂过,将那人的 幕离皂纱轻轻扬起,露出男子下颌分明的 轮廓,还有那双盛满阴鸷的 眼眸。
四目相对的 刹那,孙清儿如遭雷击,浑身的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
这张脸……这张脸……
是赵玄宏!
是二皇子赵玄宏!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戴着幕离?他是来找自己的 吗?他要做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孙清儿的 脑中炸开,让她 一时忘了 反应。
赵玄宏显然也认出了 她 ,尽管她 掩住面容,但那双柔美中满是惊恐的 眼睛,都让他瞬间想起了 那个被他弃如敝履的 侯府庶女。
“清儿?”
他的 声音透过皂纱传到她 耳中,低沉而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 疯批愉悦。
孙清儿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无数不堪的 画面争相在她 脑中掠过,让她 下意识后退一步,浑身也止不住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