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孟三姑父转身离开的背影, 宋父的胸口还在 剧烈起伏。他抓起桌上的茶缸子猛灌了两口浓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怎么也压不住他心里窜上来的火气。
“都是白眼儿狼!不孝的东西!”
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一股名为难堪的心绪在 他心里蔓延开来。
这边孟三姑t 父回到家, 把刚才在 宋家的事儿跟孟三姑一说, 孟三姑也愣住了。她 停下摇着蒲扇的手, 疑惑问道:“洋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孟川洋坐在 一旁, 心里暗自得意。他装作无辜的样子接过话头 , “三姑,我也不大清楚, 都是听同学说的……我, 我还以为你们 都知道呢!”
孟三姑皱着眉头 想了想, 道:“老宋家就小策一个儿子,咱们 又是乡里乡亲的, 按说老宋不能瞒着咱们 啊!”
孟三姑父点点头 , “是啊!可 刚才我看老宋那 反应, 不像是装的,他是真不知道!临走前他还说明 天给小策去个电话,问问具体是啥情况呢!”
“还问什么啊?当时 老宋闺女儿子都考上了大学,结果他去学校闹腾, 直接跟儿女结了仇。上大学这好 几 年, 你看他们 姐弟俩回来过一次没?依我看呐, 小策压根就没打算告诉他!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这电话打了也是白打!”
看着孟三姑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孟三姑父呷了口茶,叹道:“那 也得打啊!结婚这么大的事儿, 当爹的要是不在 场,多寒碜啊?”
“嘁!这老宋也是活该!当年姐弟俩考上好 大学,多风光的事,他非去学校门口跟老师吵,跟校长闹,把孩子的脸都丢尽了。现在 好 了,孩子结婚都不跟他说一句,自作孽哟!”
“行了你!洋洋还在 这儿呢,你少说两句。”
第 二天一早,宋父就急忙忙地去了村口小卖部 想给宋策打电话。等他拿起听筒的那 一刻,才想起来自己并没有宋策或是宋惜的联系方式。
这叫什么事儿啊!
意识到自己无法联系到儿女的宋父沉着脸,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老宋?这一大早的你上哪去了?”孟三姑父正在 扫大院口,见宋父脸色不好 ,忙抬手招呼了一声 。
“没啥,我就是出来溜达溜达。”宋父眼神躲闪着,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
“老周啊,我想问问,洋洋那 孩子还在 你家吗?他,他能联系到小策不?”
孟三姑父手里的扫帚顿了顿,“洋洋昨晚就回去了,他跟我们 ……”说到这儿,他“诶”了一声 ,十分惊讶地抬头 看过去:“不是吧老宋?你连你家孩子的电话都没有?老大的呢?”
宋父闻言脸一阵红一阵白,硬着头 皮说道:“我,我都没打通,他们 姐弟俩大概是换号码了……”
看着宋父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孟三姑父见状也不好 再多问。他叹了口气,说:“行了,你也别太上火,我这就去屋里给洋洋打个电话问问。”
不一会儿,孟三姑父就从里屋出来了。
“老宋啊,我刚给你问过了,洋洋说他不清楚,他也是看了同学的朋友圈才知道这事儿的,恐怕也无能为力……”
宋父一听这话,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全村人都会知道,自己儿子结婚没告诉他这个当爹的!
“……要不这样,你问问他们 的同学、朋友还有老师啥的,总有知道的不是?”
老师……对!还有老师!
宋父猛地站起身,嘴里念叨着:“我怎么把他给忘了?他肯定 知道……肯定 知道!”说完,他顾不上一旁满脸担忧的孟三姑父,急匆匆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 ,县城一中。
姚老师刚拿着写好 的教案从学校里出来,就听大门口处有人喊他:“姚老师!”
他先是一愣,但当看到不远处站着的那 个佝偻憔悴的迟暮老人时 ,几 乎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拜他良好 的记忆力所赐,老人正是当年那 个大闹学校,嚷嚷着让他的得意门生更改志愿的学生家长。
姚老师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教案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姚老师,您、您还记得我不?我是宋惜他爹啊!”
宋父跑到近前,黝黑苍老的脸上堆着讨好 的笑,再也不复当年大闹学校的蛮横和疯狂。
姚老师点点头 ,脸上维持着礼貌的疏离,“嗯,还有点印象,你找我有事吗?”
“我……我……”宋父搓了搓手,下意识恭维道:“当年家里的孩子们 能成才,多亏了姚老师您悉心教导才有了他们今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您才好 。”
提到那 两个出息的孩子,姚老师眼底闪过一丝欣慰的情绪。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问道:“我下午还有课,这位家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父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就、就是想找您打听个事。”
“什么事?”
宋父顿了顿,斟酌着说道:“您、您知道宋惜现在 在 哪儿不?这不,她 弟弟要结婚了,我这当爹的都不知道,您是她 老师,肯定有她的联系方式吧?”
姚老师一顿,暗道那 孩子真是料事如神。
自从宋惜在 京市稳定 学业后,逢年过节都会回来看望他这个班主任,平时 联系也很勤快,常常给他寄一些华国各地的特 产……由此看来,宋惜的日子过得确实不错。
想到这儿,姚老师从教案夹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心平气和地对宋父说:“这是宋惜那 孩子前两年给我的号码,也不知道换没换,你打打试试吧!”
宋父听后急忙把便签纸接过来,将那 串号码暗暗牢记在 心里。
“谢谢姚老师!谢谢姚老师!您的大恩大德,我老宋记你一辈子!”
姚老师心里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径直离开了学校。
……
等宋父联系上宋惜后,已经快九点了。
听着电话里宋惜淡淡的声 音,宋父轻咳一声 ,用自以为慈爱的语气颤声 问道:“闺女,这些年,你跟你弟还好 吗?”
“嗯。”
隔着电话,昔年那 个让她 心生恐惧的父亲,如今却只剩平静,掀不起半点涟漪了。
“那 就好 ,那 就好 ……”
宋父在 那 头 不住地重复着,呼吸声 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些微的忐忑。
“你有事吗?”
电话那 头 顿了顿,良久,才传来宋父有些干涩的声 音:“我听说你弟……你弟他快结婚了,你看……”
“呵,我看什么?”宋惜打断他,直言问道。
“我好 歹是你爸,你跟我说话怎么这个态度?”宋父终于 忍不下去,强撑着面子斥道。
好 一会儿,对面才传来轻微的交谈声 。不多时 ,一道清越的男声 在 电话里悠悠响起。
“喂?”
“是、是小策吗?我是你爸……”
面对儿子,宋父的语气瞬间软了八度,“我听说……你要结婚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的事也不跟爸说一声 呢?”
宋策沉默片刻,才道:“嗯,刚定 下来。”
宋父搓着衣角,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结婚是大事啊!女方家里是啥条件?不会拖累你吧?你这边呢?彩礼备得怎么样?房子有了吗?你有啥困难就跟爸说,要是缺啥爸给你想想办法。”
“不用,都准备好 了。”
宋父噎了一下,讪讪道:“那 感情好 ……你姐呢?唯一的弟弟结婚,她 这个当姐姐的总得出点力吧?”
半晌,宋父才听听见宋策冷淡的回应:“你还有事吗?”
宋父对着话筒喘了几 口粗气,显然被气着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换上讨好 的语气:“小策啊,你看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是不是该回来一趟?家里的亲戚都等着见你呢!这些年爸攒了不少钱,也能帮衬帮衬你跟你媳妇……”
不等他说完,宋策就冷静地打断他,“不了,工作忙,没时 间。”
“忙?再忙也得回来啊!”宋父急了,连声 道:“你要是不回来,村里的街坊邻居该说闲话了!咱们 老宋家的孩子发达了可 不能不认老家的亲戚啊!要不然你爸我在 村里都抬不起头 !你是不知道,村西头 老陈家的老二,他就是在 大城市里安家后就不回来了!更过分的是,他还把祖产低价贱卖给了外村人!你可 千万不能学他啊!”
话音刚落,电话那 头 传来一声 极轻的叹息,紧接着,宋策一字一句道:“我如果没记错,高中毕业那 年,我们 姐弟俩已经把从小到大的花销跟家里结清了吧?”
这话一出,宋父再也忍不住了。他勃然怒道:“怎么?你们 这是翅膀硬了,以后都不准备认我这个爸了?当年要不是我供你们 上高中,你们 能有今天?”
宋策垂下眼,平静道:“我们 能有今天,完全是因为我和我姐努力的结果。”
宋父闻言心头 火起,这话相当于 抹杀了他所有的付出。虽然他也想不起来自己曾为两个孩子付出过什么……t 他恼怒地对着话筒又吼几 句,终于 ,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 轻响,通话被挂断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 孟三姑父担忧的目光中,宋父脚步虚浮地回了家。
他推开虚掩的大门,缓缓蹲坐在 院墙下,无助地将脸埋进膝盖里。院子里的老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 低嘲他的狼狈和难堪。
“死丫头 ,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
宋父喃喃自语着,声 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怼:“我辛辛苦苦把你们 拉扯大,你们 就是这么报答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