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策率先走进会客厅, 身后 依次是秦初夏、宋惜和张慕青。
宋父看到宋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重重“哼”了一声,别 过脸去。宋大姑却像没看见似的, 拉着宋小姑热络地 迎上去, “是小策吧?我们可算见着你了!你这孩子也真是的, 结婚这么 大的事怎么 不通知家里?”
宋小姑也道:“小策, 我们是你亲姑姑, 可都是实在亲戚!连杯喜酒都没喝上, 真是遗憾啊!”
宋策淡淡一笑, 目光扫过众人,最后 落在宋父身上。
“爸, 你这一路辛苦了。”
听着这声不辨情绪的“爸”, 宋父的火气噌的一下窜了上来。他猛地 转过身, 指着宋策的鼻子骂道,“宋策, 我养你这么 大, 供你读书 念大学, 你就是这么 报答我的?发达了就把 亲爹抛在脑后 ?”
宋惜一听这话可不乐意了,冷笑一声:“念大学?你给过我们一分钱吗?刚一高考完就跟我们一笔一笔的把 账算清了,整整三万,你不会忘了吧?”
“死 丫头, 我跟你弟弟说话, 你插什 么 嘴?”
宋大姑见状赶紧出来帮腔, “小惜啊, 你可得体谅你爸的不容易啊!不是大姑说你,你跟小策做人不能忘本呐!你爸在老家多不容易?现在你们有出息了,也该多孝敬孝敬他才是!”
宋策将宋惜挡在身后 , 直视着一脸愤怒的宋父,平静道:“三年前开 始,我每个月都有往家里寄钱,你收到了吗?”
宋父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道t :“那点儿钱够干什 么 的?你现在是有钱人,大老板,住这么 好的房子,开 这么 好的车,就给家里寄那么 点钱?你打发要饭的呢?”
周建军呵呵笑道:“是啊,小策,大姑父也觉得你给你爸的钱有点少了。”
宋策闻言也不恼,只是目光平静地 扫过周建军:“那你们说,多少才算不少?”
周建军被问得一噎,他本想 敲边鼓让宋策主动提价,没想 到对方 直接把 问题抛了回来。他讪讪一笑,下意识看向 了宋大姑。
宋大姑立刻接过话茬,堆笑道:“小策啊,你爸也不是逼着跟你要钱。你看他现在年纪大了,在老家一个人生活多辛苦?你每个月怎么 也得给个万儿八千的,让他手头有点余钱。再说了,你现在住这么 好的房子,不如在京市给你爸也买套差不多大的?让他来城里跟着你们享享福,才是做儿子的本分!”
“买房子?”宋惜气得发笑,“你还 真好意思说。知道京市的房价多少钱一平吗?张口就要买房子?”
“死 丫头,你这孩子怎么 跟你大姑说话呢?”宋父猛地 一拍桌子,怒道:“我养你们这么 大,让你弟弟给我买套房子怎么 了?天经 地 义!”
宋策笑了笑,按住宋惜的胳膊,示意她 稍安勿躁。
“如果我没记错,每个月给你寄的钱,足够在老家生活得很好。”
“老家?”宋小姑尖声笑起 来,伸手指着墙上的字画,“小策,你这屋子里随便一幅画都够买套房了!做人可不能这么 抠门啊!尤其是对自己的亲爹!”
宋策表情不变,直言冷肃道:“不买,我只承担合理的养老开 销。”
周建军见宋策油盐不进,顿时也不装了。他眼皮一跳,不悦道:“好,好,好!小策,你就不怕你爸去告你?”
宋策闻言挑了挑眉,神色依旧平静,反问道:“告我?告我什 么 ?”
周建军涨红了脸,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这是大不孝!哪有儿子发达了不管亲爹的道理?”
“我管了。”宋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每个月两千生活费,比兴市现行最低工资多了一倍,要是生病,医药费实报实销。这些,我都做到了。”
这话一出,会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宋大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周建军辛辛苦苦一个月,工资还 不到一千块钱呢!而宋小姑撇了撇嘴,想 说些什 么 ,又被身旁的冯朝贵暗暗拉了一把 ,示意她 闭嘴。
“如果你不满意,请尽管去告。到时候我就只按照兴市人均消费支出标准来支付赡养费了。”
宋父闻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指着宋策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从五十岁之后 ,确实每个月都收到汇款,只是在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撺掇下,心里的不平早就盖过了理智……
看着宋策脸上平静的表情,宋父明白,自己这个儿子是认真的。他此时又羞又恼,颇有些下不来台。
宋大姑和宋小姑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打鼓。她们从老家大老远跑来,就是想 敲一笔钱的。可没想 到,宋策对自己亲爸都这么 强硬,看来想让他大出血是不可能了。
见硬的不行,周建军长叹一声,看着宋策说:“小策啊,我们也不是非要为难你。你看你现在住这么 好的房子,随便拿点钱出来,就能让你爸甚至全家亲戚都过上好日子。你就当可怜可怜咱们老宋家,行不行?”
冯朝贵也小声嘟囔道:“就是,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在京市这么 有出息,家里的亲爸却过得不好,别 人知道了,会怎么 说你?说你忘本,说你无情无义!”
宋策不想再跟他们做无谓争执,他面无表情地 看向 宋父,淡淡道:“爸,你还 有事吗?”
宋父见宋策态度坚决,想 着每个月实实在在进账的两千块钱,咬咬牙恨恨地 说:“行,宋策!你真行!我算是白养你这么 大了!”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宋大姑和宋小姑见宋父都走了,立刻急了:“二弟/二哥!我们好不容易来一次京市,你干啥去?咱们还 没好好逛逛呢!”
“是啊,舅舅!我还 想 去各大景点看看呢!”周承宇也跟着说道。
宋父一秒钟也不想 多呆,只觉得今天的脸都让这个不孝子丢尽了。他恨恨瞪了宋策一眼,怒道:“逛什 么 逛?人家根本不待见咱们!还 在这儿热脸贴他的冷屁股干啥!”他的声音里满是憋屈,脚步没停,噔噔噔地 往门口走。
宋大姑和宋小姑见状,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周建军也赶紧追上去拉住宋父,“二弟,你别 冲动,咱们好不容易来趟京市,怎么 也得让小策招待招待咱们吧?”
“招待个屁!人家心里根本没有咱们这些穷亲戚!”宋父的胸口剧烈起 伏着,嚷嚷道:“我算是看透了,这儿子白养了!”
宋策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泰然自若道:“既然要走,那我送你们一程?”
“不用 你假好心!”宋父狠狠剜了他一眼,“我们自己有脚,用 不着你!”
一大家子就这么 不情不愿地 往外走,周承宇到底年纪小,噘着嘴嘟囔道:“嘁,真小气。”
眼看着众人都快走出去了,宋策看向 还 在磨蹭的冯朝贵,淡淡问道:“怎么 ,还 有事?”
冯朝贵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尴尬老实的笑:“小、小策啊!你看我们大老远来的,总不能就这么 走吧?好歹……好歹让我们在你这儿吃顿饭啊?”
宋策漫不经 心地 看了一眼这个亲戚里公 认的老实人,轻声道:“家里没准备,附近有餐馆,我倒是可以帮忙定个位子。”
“那……那就不用 了,京市吃饭啥的肯定很贵。”冯朝贵连忙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那啥,小策,以后 有空回家看看,小姑父肯定好好招待你。”他说完,就涨红着脸追宋父一行人去了。
看着他们闹哄哄地 离开 ,会客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宋惜长长舒了口气,靠在张慕青怀里,放松道:“总算走了,真是气死 我了!”
一旁的秦初夏看着一脸沉静的丈夫,问道:“他们会不会还 回来啊?”
张慕青摇摇头,笑道:“别 气,依我看,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来了。”
宋惜“嗯”了一声,又想 起 什 么 似的,“那你说,他们在老家会不会说我跟小策的坏话啊?”
“随他们去。”宋策悠悠地 道:“嘴长在他们身上,咱们管不了,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嗯!”
……
五年后 ,宋惜和张慕青修成正 果,在一个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的小镇举行了婚礼。
宋策听着脑海里702传来的任务完成提示音,目光不由地 望向 不远处正 在和宾客谈笑风生的宋惜。
今天的宋惜很美,眉梢眼角都浸着柔柔的暖意。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暗自感叹,这才是一个年轻姑娘该有的样子。原身记忆里那个面容枯槁的妇人,慢慢被眼前这个气质鲜亮的新 娘取代了。
往后 ,她 的生活将一帆风顺。身边不光有疼她 爱她 的家人和丈夫,还 有自己为之奋斗的事业。宋策相信,哪怕没有自己的庇护,宋惜也能把 日子过得很好。
想 到这儿,宋策轻笑一声,紧握着秦初夏的手,给姐姐和姐夫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不知过了多久,婚礼总算在夕阳西下时落下了帷幕。张慕青牵着宋惜的手,踩过洒满霞光的青石小路,走向 停在不远处的花车。
宋惜双眸含泪,回头朝着宋策和秦初夏笑盈盈地 挥了挥手。
“老婆,你、你怎么 哭了?”
张慕青肉眼可见的慌了神,他下意识抬起 手,动作温柔地 替妻子拭去眼角的余泪。
“没事,就是觉得为了等这一天,我好像徘徊了太久太久,久到我都有些怀疑,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张慕青闻言定定地 看着她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傻瓜,当然是真的。从今天起 ,我们就是合法夫妻了。惜惜,我向 你保证,以后 不管遇到什 么 事,我都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宋惜望着丈夫眼里的认真,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 抽噎着点头,两人紧紧抱在了一起 。
“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宋策长舒一口气,轻声道:“真好。”
秦初夏悄悄抹了抹眼角,带着笑意打趣到:“哥哥,你这模样,倒不像是嫁姐姐,反倒像嫁女儿。”
宋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 的头发,“我就是觉得……真好。看着姐姐能找到幸t 福,我真的很开 心。”
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拂过脸颊,秦初夏忽然仰头看他:“那,我们呢?”
宋策低头,望着她 亮晶晶的眸子,声音格外温柔:“我们啊……我们也好,都好。”
秦初夏微微红了脸,踮起 脚尖在他脸上印下一个轻吻,随即咯咯笑着躲进他怀里:“那……这是奖励。”
宋策低笑出声,心头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他手臂收得更紧,将她 牢牢圈在怀里。
“走吧,回家。”
……
在这个世界,宋策一直专注修复各种文物五十余年,凭借一手精巧高超的文物修补技艺,完成国家级文物保护修复项目近百项,也让许多蒙尘破碎的古物重新 焕发了光彩。
在他四十二岁那年,被授予了“华国工艺修复大师”称号,整个华国仅有3人。不光如此,他还 获得了终身享有政-府特殊津贴补助的优待。
此后 多年,宋策所得报酬全都匿名捐给了贫困山区。以“阳光”命名的希望学校,遍布华国各地 。
这一世,秦初夏活到了八十六岁。
午后 阳光正 好,她 躺在病床上,双手紧紧抓着丈夫的掌心,含笑离世了。
在她 走后 ,宋策也没有多做停留,他拖着年迈的身体,亲自给她 打理了后 事。等把 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他才脱离了这个世界。
——
番外1:秦初夏篇
不知道过了多久,睡梦中的秦初夏皱了皱眉,幽幽黑暗中突然亮起 刺眼的白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争先恐后 地 钻进鼻腔里。
她 用 力睁开 眼,发现自己正 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旁边传到一道冷淡的声音:“醒了?你家属呢?”
秦初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好一会儿,她 才沙哑地 问:“什 么 ……家属?”
护士闻言微微提高了音量:“这么 大的事,没人过来陪着你吗?”
“我……”
护士皱着眉,公 事公 办道:“流-产术后 需在医院观察2~4小时,主要监测你麻醉苏醒后 的意识恢复、血压、心率等。你如果腹部剧痛记得及时喊人,千万别 耽误自己的身体。观察后 若无异常,你才能离开 医院,记住了吗?”
“流-产手术?”
护士看秦初夏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终究没忍住叹了口气。她 起 身朝外走,边走边小声嘟囔:“小姑娘年纪轻轻不知道自爱,现在知道怕了?刚才手术完还 哭着要找男朋友,结果人家电话也不接,现在这年轻人啊……”
秦初夏一愣,低头看向 了自己的小腹。下一秒,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在这里,她 和宋策只是恋人关系,现在他们都念大三。半个月前,她 发现自己意外怀孕了。可不知怎的,她 未婚先孕的事情在学校里迅速传开 ,所有人见到她 都指指点点,她 撑不下去,哭着求恋人拿主意,可恋人却完全变了副嘴脸,一脸无谓地 说让她 生下来,还 说什 么 生米已经 煮成熟饭,想 跟她 回家见见父母。他家里穷,给不起 彩礼之类的话……她 承受不住,一个人偷偷去医院做了流-产。
她 本就是个柔弱的姑娘,很快,流-产的事就被家里人发现了。
父母只有自己一个女儿,第二天就来学校以身体健康问题为由办理了休学,当天下午就强迫将她 送出了国……
不!不对!
不是这样的!
秦初夏猛地 瞪大眼睛,汗涔涔地 从梦中惊醒。
一向 浅眠的宋策缓缓睁开 眼,看向 身旁抱着膝盖默默垂泪的秦初夏,连忙一把 将她 拉进怀里,哑着声音问道:“初夏,你怎么 了?”
“我……我好像做了个梦。”
“梦?”
宋策微微一笑,轻轻抚摸着她 的发顶,低声安慰道:“吓到了?看来是个噩梦。别 怕,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秦初夏红了眼,紧紧回抱住自己的爱人,听着他胸口平稳的心跳声,一颗心才慢慢平复下来。
不怕,是梦。
还 好,是梦。
……
番外2:宋父篇
兴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
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躺在病床上,他插着氧气管,胸口微弱地 起 伏着。曾经 那个蛮横的中年汉子已然老去,如今的他脸颊深陷,浑身瘦得只剩下了一把 骨头。
“小、小策,小惜……我的儿啊!”
宋父喃喃喊着,他隐约听见病房外传来一道谄媚的声音:“哥,是我,承宇。不知怎的,今早上舅舅摔了一跤,突然心梗,送医院勉强抢救过来了。唉,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好像快不行了。对,对,一直昏迷着,刚刚才醒,醒了就一直叫你和姐的名字……是是是,哥你放心,我会好好守在医院的。今晚的车票?好好好……”
电话对面的人,是小策吗?这么 想 着,宋父猛地 瞪大了眼睛。
小策要买今晚的车票?他要回来了?他终于……肯原谅自己这个父亲了?
宋父的目光紧紧望着门口的方 向 ,走廊里的灯不知何时灭了两盏。光影明灭间,他好像看到了一对青春年少的儿女,正 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地 望着自己……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嘴唇微微颤抖,眼角也渗出了浑浊的泪水。
几乎就在下一秒,宋父艰难地 抬起 手拼命往前伸去,手指在空中徒劳地 抓着。
“小策,小惜,你们终于来看我了,是我……我错了……我糊……糊涂……”
细若蚊蚋的声音在病房里缓缓响起 ,眼前的一切不知何时变得模糊起 来。
宋父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 来一样。胸口纠着的疼痛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
“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