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乘风展开圣谕, 朗朗念道 :“敕旨,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孤闻吏治之本, 在明黜陟以 正纲纪。始关县令方大洪, 职在亲民, 宜勤恤隐。然 , 其莅任以 来, 怠慢政务, 致使辖内民怨沸腾,有负朝廷委寄之重, 当申严罚!今岭南道 参县尉之缺已两年, 着令其即刻赴任, 不得 迁延罔顾。岭南僻远,宜自责思过, 克尽厥职, 钦此!”
宣读完毕后, 高乘风将圣旨递过去,目光扫过跪在地 上的一众官吏,声音不辨喜怒:“贵县,你可有异议?”
方大洪抖着手接过圣旨, 越看脸色越白。他视线落在“当申严罚”“岭南道 县尉”几个字上时, 眼前蓦的一黑。
新皇才 刚一登基, 就将他贬为了边远地 区的县尉!比县令还要低上一级!那可是岭南道 啊!不仅远离权力中心, 而且这县尉待遇定然 好不到哪儿去!日后、日后他很难有机会重新被新皇启用了!
完了!全完了!
方大洪死死攥着手里的圣旨,指骨泛白,连带着嘴唇都在不停地 抖着。他张了张嘴, 想要说 些什么,不料此刻喉咙里突然 涌上一股腥甜,“哇”地 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师爷惊呼一声,忙挣扎着上前扶住方大洪,却 被他一把推开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不可能,不会的,不会的……”
高乘风漠然 一笑,“方大人,这一年你在始关县做了些什么,难道 心里不清楚吗?新皇仁慈,留你一条性命,还为你外放了官,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方大洪瘫坐在地 上,嘴里不停念叨着:“不,不会的!不是这样的……”
高乘风不再理会他,转头对那一脸惨白的师爷道 :“不知 前来接任的县令身在何 处?”
“什么?”那师爷的脸色更白了,一脸惊骇道 :“中郎将大人,新任县太爷已到了始关县?”
“正是。”高乘风肃了面色,冷然 道 :“大人轻车简从,微服而来,算算日子已有小半月了。”
“可、可我 等并未见过新任县太爷啊!不知 这位大人姓甚名谁,现在何 处啊?”师爷惶然 问道 。
“大人名叫宋策,年约二十 ,面容俊秀,为人谦逊,想来他应当早就到了始关县才 是。”高乘风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停留在师爷脸上:“还请贵县知 会衙署,立即去查找宋大人。”
“宋、宋策?!是他!竟然 是他!!”师爷双腿一软,直接委顿在地 。
不光是他,还有方大同以 及县内一众衙役顿时明白,为何 那宋策敢在这始关县里如此硬气,原来他竟是微服私访的新任县令!可笑自己竟还同方县令还盘算着如何 磋磨此人,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看来,师爷这是知 晓宋大人现在何 处了?”高乘风淡淡问道 。
“回、回中郎将大人的话,宋策他……不,宋大人他此刻正在、正在县衙的牢、牢房里做客……不不不!是巡查,巡查……”
“哦?”高乘风冷哼一声,“还请贵县前方引路,本官要亲自去见见宋大人。”
“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师爷连滚带爬地 起身,战战兢兢引着高乘风往牢房方向走去,沿途险些被路障绊到也浑然 不觉。而王捕头和那矮捕快站在几人身后,脸色早已吓得 惨白如纸。
两人不约而同地 想起前几日对宋策的刁难,双腿都忍不住打起颤来,恨不能直接找个地 缝钻进去。
此时,牢房内。
虎子听见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些警惕地 抬起头,对不远处闭目养神的宋策低声道 :“公子,公子!你快醒醒,外面好像有人来了。”
隔壁的老汉闻言也支棱起耳朵,眼中闪过一丝不安:“我 也听见了!好像来的人还不少!”
宋策微微一笑,安抚性地 拍了拍虎子的肩膀。算算日子,魏绍素派来的人也该到了。
很快,牢门就被两个一脸慌张的衙役“吱呀”一声被推开,下一秒,师爷躬着身子抢先走了进来。
他看见牢里坐姿依旧挺拔的宋策,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宋大人!宋大人!宋大人!!下官、下官该死!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得 罪了您,罪该万死啊!”
紧随其后的高乘风见到牢房里的情景,脸色瞬间一凝。他下意识按住腰间的佩刀,上前一步沉声道 :“宋大人,末将高乘风奉上命来迟,让大人您受委屈了。”
“什么?宋大人?公子,您、您……”虎子张大嘴,下意识用上了敬称。
宋策拍了拍他的发顶,缓缓起身,毫不在意地掸了掸衣袍上的草屑,和缓一笑:“高将军不必多礼,我 正好也想看看这始关县的牢房里,究竟关押了多少奸、恶、之、辈。”
这话一出,就让跟在后面的王捕头和一众捕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 磕在地上:“宋大人饶命!都是小的有眼无珠,被猪油蒙了心才 敢对大人您无礼,求、求大人责罚啊!”
宋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地求饶的几人,最终落在打头的师爷身上:“黄师爷,不知这位少年因何被关在此处?”
黄介韦心里一突,吞吞吐吐地说道:“回、回宋大人的话,这小子是个偷粮小贼,他趁人不备偷了李老爷家的粮食,所 以 才 被关在这里。”
“那所 谓的遗穗银是怎么回事?还有湖银、柴银、火银、进山银,诸如此类的税银你又作何 解释t ?”宋策问道 。
“这……这……属下实在不知 ……”
“既是不知 ,那黄师爷不妨再说 说 ,这位老丈又因何 入狱呢?”
黄介韦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汗,结结巴巴道 :“这刁……老汉是因无力缴纳赋税,才 、才 被方大人下令收押的。”
“哦?无力缴税便 要坐牢?”宋策的声音陡然 转冷,“敢问黄师爷,大历律法哪一条规定百姓遇天灾时,县令还能强征赋税?”
黄介韦抖着身子,嗫嚅着说 不出话来。
高乘风在一旁听得 怒火中烧,冷哼道 :“真是岂有此理!尔等竟敢如此无视大历律法!该当何 罪?”
宋策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高将军,劳烦先将这些有冤之民安置在衙署客院,从明日起,本官要当众设堂问案!我 要让始关县的百姓们知 晓,大历朝在此设官,本意是为护佑百姓。可如今百姓们受了委屈,本官自当尽力还他们一个公道 !”
“大人放心,末将这就去办。”
黄介韦见堂堂正三 品上的羽林中郎将都对宋策如此有礼,顿时抖得 更加厉害了。
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宋策看着跪在地 上瑟瑟发抖的众人,语气平静道 :“诸位,都起来吧。”
“属下不敢,不敢……”
高乘风见状顿时怒极,喝道 :“大人叫尔等起来还不快起!如此做派成何 体 统?”
“是是是……”
宋策看着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众人,淡淡吩咐道 :“尔即刻去将始关县近十 年来的赋税账目及刑狱卷宗全部搬到后堂,本官要一一查验。”
“是!是!属下们这就去办!”黄介韦和王捕头等人如蒙大赦,着急忙慌地 领命而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宋策先是给牢中关押的有冤之人逐一申了冤,随后便 开始彻查始关县积年旧案。
始关县本是大历皇城的西北门户,地 方豪强与京中贵族多有勾结,竟然 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势力网。近年来,他们私设刑狱、强占土地 ,公然 杀害良民百姓,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然 ,往届官吏畏惧权势,并不敢依法惩办。
针对这些人,宋策一共做了两件事。
其一,始关县卷宗记载,三 年前,大善人李老爷当街鞭杀平民,时任县令因惧怕其背景,收受贿赂后不予追究。宋策直接命高乘风将其捉拿归案,公开审讯后,亦当街处以 鞭刑致死,在城墙上曝-体 三 日示众。
其二,方大洪之侄方元山长期强占民田,并逼死了田产主人,宋策将方元山及数名帮凶以 命换命,一应财产尽数充公,以 作赈粮。
短短半月间,宋策便 诛不法者近四十 人。
对于那些曾经 包庇过当地 豪强的小吏衙役,宋策也没惯着,同样严惩。比如那位深受方大洪信任的黄介韦师爷,就因暗中篡改过往案宗七十 余卷,被判处了流放。而那些犯事的豪强地 主如果 能互相检举,就可从轻处置;一旦隐瞒同族罪行被查出来,届时就得 全族连坐,决不轻饶!
如此明法峻刑,以 法治县,所 取得 的效果 自然 是显著的。始关县内的地 方豪强势力在短期内遭到了毁灭性打击,不光如此,就连周边几个县听闻此事后也规矩了很多,不敢再犯禁了。
等将这些地 方势力一一剪除后,宋策又命另一个暗卫褚小二废除豪强们私自设下的武装和税卡,将所 有的征税权收归官府。同时,他派出了衙署里所 有的衙役走遍始关县,重新为百姓们登记户籍土地 ,清查流亡隐户,解放了被豪强们奴役的百姓。
宋策用时半年,使得 始平县的治安迅速好转。百姓们得 以 安居,逃亡者也陆续返乡,好一派欣欣向荣之向。待县内吏治恢复清明后,他又着手整顿商业,开始大力发展起始平县的经 济。
对于宋策此举,高乘风和褚小二给新皇魏绍素的传信中亦产生了极大的分歧。
高乘风乃宗亲之后,他在钦佩宋策铁血政策之余,认为其手段过于“严苛极烈”,尤其是全族连坐一事,未免有滥刑酷法之嫌;而褚小二则认为,宰宁国以 礼仪,治乱世当用重典!养恶如养疽,迟早反噬己身,宋策此举,堪称乱世法治的典范,并无任何 不妥!
二人争执不下,只得 各自给魏绍素去信,表明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