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相继从医院出来时, 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李文珠和体育老师目送赵母和赵晓雅上车后 ,担心方惜文一个 女生回去不安全,特意让司机绕路送她到了小区门口 。
巧的是, 方惜文家的朗园跟宋策家的华府只隔了一条步行街。
“方惜文, 幸亏赵晓雅同学身体没什么大碍, 老师这次就不通知你家长了。唉, 下次你在学校多注意点儿, 知道了吗?”
“嗯, 李老师, 我记住了。”
李文珠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转头跟宋策说:“宋策, 你到家后 别忘了老师说一声, 报个 平安, 省得老师担心。”
“放心吧,老师。”
“行, 那老师就先走了, 你们也赶紧回去吧!”李文珠又简单叮嘱几句, 便跟体育老师一起离开了。
傍晚的风带着几分淡淡的凉意,吹在脸上格外舒服。宋策看着双手 插在口 袋里一脸局促的方惜文,礼貌说道:“方惜文,那我就先走了。”
方惜文听见宋策的话连忙抬头, 声音轻轻的:“宋策, 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宋策摇头, “没什么,举手 之劳而已,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可 我还是要谢谢你。”方惜文咬了咬下唇, 像是鼓足很大的勇气才又开了口 ,“那个 ……你要是不着急回家,我能不能……请你喝一杯奶茶啊?”
宋策本想拒绝,可 看着方惜文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推辞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好 啊。”
方惜文听见宋策答应,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 想起什么似的停下回头等着宋策:“那我们去天荟广场前面 新开的那家奶茶店吧?”
宋策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慢慢走着。
傍晚的天荟广场熙熙攘攘,等两人好 不容易到了奶茶店,店门前已经排了有七八个 人了。方惜文早早就把钱包从书包里拿出来,还时不时拉开拉链看了看里面 的零钱,似乎十 分拘谨。
排了将近半小时总算到他 们了,方惜文纠结好 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道:“宋策,你……想喝什么口 味的?”
宋策走近柜台,扫了眼菜单,浅粉色的立牌上满是陌生的名字,什么“草莓啵啵”“杨枝甘露”“海盐芝士”“茉莉奶绿”,他 连听都没听过。
“随便就好 ,我不挑。”
方惜文一怔,认真咬着唇又问:“那你喜欢喝甜的还是不甜的?冰的还是热的?我听同学说,这家的海盐芝士很好 喝。”
宋策想了想,“那就海盐芝士吧。”
“嗯!”方惜文露出笑容,转头对着店员点了两杯海盐芝士。
十 分钟后 ,奶茶做好 了。
方惜文从台面 上拿过奶茶递给宋策,眼睛亮晶晶的,“你快尝尝看喜不喜欢?”
宋策笑了笑,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瞬间,甜而不腻的奶茶带着浓郁的芝士味滑进喉咙,一口 下去,连带着身体都变得暖暖的。
印象中,自己很少 有这样轻松的时刻。以前要么在医院躺着,要么在家养病,像现在这样和同学一起在步行街喝热奶茶,好 像还是头一回。
“嗯,挺好 喝的。”
方惜文见宋策说好 喝,也忍不住捧起奶茶小口 的喝着。两人并 肩走在熙攘热闹的步行街上,傍晚的路灯也随之一盏盏亮了起来。
岁月静好 。
两人走到朗园小区门口 ,方惜文果断停下脚步,把还有大半杯的奶茶一口 气喝了个 精光。
“宋策,今天真的谢谢你!以后 你要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帮你!”
宋策笑了笑,“嗯,我知道了,你快进去吧,天都快黑了,明天还要上学呢!”
方惜文睫毛颤了颤,悄悄抬眼望了面 前的少 年一眼,声音很轻得说了一句:“那……我回家啦,再见。”说完,她脚步轻快地转身跑进了小区。
宋策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渐渐融进夜色阴影里,他 才缓缓收回目光。正当他 准备回家时,脑子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下一秒,一段陌生悠长的画面 突然 涌了出来。
被丢在奶奶家中瘦瘦小小的孩子、偷偷躲在小学操场角落吃红薯干喝凉水的小姑娘、还有被接回城里后 干不完的家务和照顾被宠得像小皇帝的弟弟……画面 中的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跟他 说再见的方惜文。
如果说她前十 五年已经很苦了,那之后 的十 年,简直就是地狱PLUS模式。
方惜文初中毕业后 ,考上了市里最好 的博育高中。
一开始,方妈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给弟弟攒彩礼钱。后 来,博育高中的校领导亲自驱车来到方家,说只要方妈妈能让方惜文去博育读书,不仅一应学费全免,而且每个 月的生活费都由那位领导个 人出资。
方妈妈转念一想,反正自家不用花一分钱,而且高中学历肯定比初中学历值钱啊!于是,方妈妈便松了口 ,勉强同意了方惜文去博育高中读书。
可 即便如此,方惜文的日子也没轻松多少 。
每两周放学回家,等待她的不是热饭热菜,而是堆积如山的家务和方妈妈尖锐的责骂——她不光要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还要照顾无法无天的弟弟方小宝。
好 不容易捱到高中毕业,方惜文以为上了大学就能离这个 家远远的,可 她没想到,方妈妈早就盘算着要把她变现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方惜文的手 指都在微微发抖——那是她躲在被子里,用手 电筒偷偷学习,苦熬无数个 夜晚拼出来的结果。
六百八十 八分。
可 她还没来得及庆祝,方妈妈就一把扯起她,眼里盛满算计虚伪的笑:“惜文呐,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张阿姨家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儿子,叫张和伟,在城里开了家大超市,彩礼愿意给你十 二万呢!你听妈的,下个月就跟和伟订婚吧!至于领证,等你生了孩子,满二十 再补领就是了!”
方惜文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方妈妈:“妈!你说什么呢?我考上大学了!我以后 毕业出去找份好 工作,能挣钱养你和弟弟!你怎么能让我现在就嫁人呢?”
“挣钱?你读大学要花多少 钱?等你毕业后 小宝都多大了?惜文,你怎么能那么自私?小宝明年就要上小学了,你是姐姐,难道不该为你弟弟想想吗?”
一向逆来顺受的方惜文第一次反抗,换来的自然 是方妈妈几乎寸步不离看守的结果。
随着报志愿的日子越来越近,方惜文下定决心,终于趁夜悄悄离开了这个 让她窒息的家。她独自一人跑到了离家一千多公里外的陌生城市,躲在一家疗养院里当服务员,每天高强度工作十 二个 小时,拼命赚取上大学所需的学费和生活费。
等她好 不容易来到心仪的大学报道入学,仅仅安生了三 个 多月,就被方妈妈带人找到了学校撒泼打滚。大学领导们闻讯赶来试图调解,可 方妈妈根本不买账,大声嚷嚷着要撞死在学校门口 ,以示威胁。
为了不影响学校的正常秩序,也为了不让事情进一步恶化,校领导们对方惜文百般劝慰,迫于无奈,她只能含泪跟着方妈妈回了家。
回家后 的结果自然 不言而喻,方妈妈没收了方惜文所有的身份证件,把她锁在房间里。张和伟也借机时不时来她家里“探望”,那双不怀好 意的眼睛滴溜溜地在她身上打转,俨然 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不久后 ,方妈妈趁夜,悄悄把张和伟放进了方惜文的房间……
就这样,方惜文的精神状态彻底被击垮,每天什么也不干,只披散着头发躲在床下念念叨叨,一米七二的身高也因此暴瘦到了不足八十 斤。
看着准高材生的儿媳妇变成这样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张家自然 也不愿意再娶了。
当然 ,方妈妈也不是吃素的,她当街撒泼骂了半天,引得附近几个 小区的居民都跑出来看热闹。最后 张家见实在说不过,不情不愿地表示彩礼不用退了,这才堵住了方妈妈的嘴。
半年后 ,衣着单薄的方惜文迷迷糊糊从楼上跳下去,正巧被两个 路过的流浪汉发现了。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等再有人发现她时,她已经在河t 里不知道泡了多少 天,早就没了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宋策皱紧眉头,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些诡异的记忆甩出脑海。他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 看到方惜文的一生?难道是因为自己帮了她,所以觉醒了某种奇怪的能力?
就在这时,脑海里那道烦人的男中音又冒了出来:“你记住,你可 不是什么救世主,她的命运跟你没关系!你只要安安稳稳的留在这里,好 好 享受你的美好 生活就够了!”
“别傻了,你改变不了什么!”
“你现在的生活多好 啊?有妈妈疼你,也有一个 慢慢变好 的身体,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要是因为你多管闲事出了岔子,你对得起数十 月如一日坚持照顾你的妈妈吗?”
“你就照我说得去做,我保证让你这辈子都衣食无忧。”
“你给我闭嘴!”宋策下意识喊出声,引得路过行人纷纷侧目。
“妈妈,你看,那个 哥哥怎么了?”
“嘘,囡囡,别用手 指着别人,不礼貌!走,快跟妈妈快回家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宋策脸色微红,他 避开路人探究的目光,快步朝华府小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