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茂闻言当即上前一步, 躬身行礼道:“回禀主子,得喜贪玩,趁人不备偷跑了出去, 不慎受了伤。幸而这位宋公 子出手救下了德喜, 现下已无 大碍了。”
“甚好。”
宋策抬眸望去, 只见一名姿仪俱佳的玄衣男子缓步进了屋, 就在此时, 他怀里 的得喜一见着来 人, 就挣扎着要往那男子的方向扑去。
“多 谢。”玄衣男子走上前来 , 垂眸接过得喜,然后看向宋策, 淡笑道。
“不过是举手之劳, 您不必放在心上。”宋策起身, 微微欠身道。
那玄衣男子闻言看向关茂,关茂立即领会其意 , 上前道:“宋公 子, 您救了得喜, 主子不胜感激,想着报答您一二,您请直言,可有什么 想要的?”
宋策听了这话踌躇了一下, “什么 都可以吗?”
关茂微微皱眉, 但 还是笑着道:“自然可以, 宋公 子不妨说说看。”
“那我便直言了。如您所见, 我年龄尚小,研习医术也尚在摸索途中,但 时下该读的医书我皆已背了下来 , 该学的医理药理也尽皆掌握,如今,唯独只缺了实践。若是这位公 子不介意 ,我想试着治治您的口吃之症。”宋策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不卑不亢道。
“这如何能行?”关茂脸色一变,脱口而出道。
只是话一出口,他才惊觉自己 说错了话,连忙补救道:“宋公 子玩笑了,我家主子并无 口吃之症,您再……”不等关茂说完,那玄衣男子抬手示意 他噤声,直直地看着宋策:“你是,如何,看出,来 的?”
宋策闻言不好意 思一笑,坦然道:“方才在您进门之前,急切之下说了一整句话:关茂,得喜,如何,了?通常来 说,短短一句话,若非刻意 为 之,常人绝不会如此断句。再有,我留意 到方才您发声之时,气息微有凝滞,喉结处的动作也稍显僵硬。反观常人,说话间气息流转自然,断不会有此异样才是。”
玄衣男子听了这番话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顿了顿,才开口道:“你这,孩子,观察,倒是,细致。我自,出生,便有,此症,已经,困扰,我,多 年,寻了,诸多 ,名医,皆未,治愈。”
宋策闻言挺直脊背:“公 子,我虽年少,医术也尚在磨砺之中,但 我坚信医道无 穷,前人所不能解之症状,不代表如今无 解。我在研习医书之时,恰对这口吃之症有所感悟,并且琢磨出了一套独特 的金针之法。若公 子愿意 ,我愿勉力为 您一试。当然,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治愈,但 或许能对此症有所改善。”
“你这小子!”关茂急急打断道:“若无 完全把 握,你怎敢夸此海口?”
宋策神色平静:“我斗胆问您,之前的医者可是有十分的把 握?”
“这……”
“若公 子信我,此次就权当一场尝试,如何?成与不成,于您都没有什么 妨碍。”宋策道。
玄衣男子闻言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了关茂,关茂见状立刻跪在地上,急声道:“主子,不可啊!您的口吃之症可是……”不等他说完,玄衣男子再次抬手打断关茂的话,目光也重新落回了宋策身上:“好,我便,应你。何时,开始?”
宋策思索片刻,才道:“我需回去准备一些针灸用的金针和草药,明日午时,便可前来 为 您施治。”
“关茂。”
“属下在。”
“你去,将他,所需,之物,一一,备下,明日,交给,宋,公 子。”玄衣男子吩咐道。
关茂虽然满心担忧,但 见主子心中已有决断,他也只能躬身应下。
宋策听罢上前,将他明日所需要的东西一一记在了纸上。待写完之后,他拱手道:“多 谢您了,明日午时我定准时前来 。”
“不必,言谢。该我,谢你,才是。关茂,送客。”
待宋策离开后,关茂忍不住碎碎念道:“主子,这人年纪轻轻,来 历尚且不明,您怎知他所言可信呢?您是何等金尊玉贵的身子,怎能贸然应允这等冒犯之语?”
玄衣男子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古树,悠然叹道:“此人,眼神,清澈,不像,无 的,放矢,之人。若他,真 有,本事,于我,来 说,是,一大,幸事。即便,治,不好,于我,而言,也,并无 ,什么 ,损失。”
关茂闻言无 奈一叹,“但 愿如我们所愿,此人真有妙手之能。”
玄衣男子听罢点了点头,“但 愿。”
……
等宋策一路回到宋府的时候,宋老爷已经从祖宅回来 了,他沉着脸来 到了主院,目带忧愁地盯着卢五娘一脸浅笑地指挥着身旁的丫头,将该带走的物件逐一收拾归拢。
“夫人,你……何必如此着急?”宋老爷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欲要抓住卢五娘的手。
以往他朝着夫人伸手之时,她虽不是次次回应,但 也从未像今天这般冷淡。她紧紧抿着唇,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他,像是避开了一个 无 关紧要的陌生之人。
见她这般,宋老爷的心头顿时涌上万般滋味,他有一肚子想说的话,然而,那些话却 偏偏在此时尽数哽在了喉咙里 ,一句也说不出来 。
“你我既已和离,当前便不该再唤我夫人。”卢五娘冷声道。
宋老爷听了这话狼狈地偏过头,他的目光匆匆扫过那些大开的木箱,“夫……你,你何时离开?眼下可有找到合适的住处?”
倒不怪宋老爷如此发问,卢五娘的父母在前几 年便已撒手西归,如今卢家早已没了什么 家业,眼下家里 也只有一个 与卢五娘不太亲近的庶出兄弟,之前两人因着一些龃龉,难以相合,故而已许久没有往来 了。
宋老爷本欲不再管她,可到底是少年一路走来 的夫妻,虽然如今闹得和离收场,可他心中总归有些放心不下。
“不劳费心。”卢五娘神色平静,从李妈妈的手中接过那个 宋老爷极为 眼熟的暗纹匣子,“此内共有一千四百两的银票,铺子契书共三张,田产地契共六十二亩,还有府中下人们的身契,有死契也有活契,最后的,便只剩下我这些嫁妆箱内所有之物,总共算下来 ,合计约三千两银子。”说着,卢五娘从中拿出一千两银票,共一张铺子契书和三十亩田产地契,还有府中下人们的所有身契,一并交到李妈妈的手里 ,再由李妈妈将这些契单银票奉给了宋老爷。
“你且瞧瞧,如此分产,你可愿意 ?”卢五娘不疾不徐道。
宋老爷闻言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应产业契书和银票,不知怎的,他的眼眶竟有些酸涩,明明前一日,他还与温姨娘谋划着以和离之事以及子女相胁,逼迫卢五娘拿了银子出来 与他翻本。他心中暗自打着算盘,只要能设法将她的钱财骗到手,再使些甜蜜手段,不愁卢五娘不乖乖听话。可任谁也没料到,她竟决绝至此,直接前往祖宅请来 了宋氏一族的诸位族老,要求申判和离……
就在方才,他还想着学那些个 翩翩君子的做派,故作大方地表示卢五娘的嫁妆可尽数带走,他分文不要了。
可真 当他接过那一叠契书银票的时候,手指却 不受他控制地在上面轻轻摩挲了起来 。他表面上虽然还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但 在心底深处,已经开始盘算着这笔银钱究竟该如何分配了……是于府中稍微留些花用,还是他尽数拿去赌坊翻本?
念及此处,宋老爷抬眸望向了卢五娘,话语里 似是饱含着无 限的不舍和懊悔:“你我夫妻多 年,你……当真 如此狠心?”
卢五娘听了这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心中对宋老爷这副做派厌恶至极。她垂眸不去看他,决绝道:“我既已决定离开,便是不想与你再有半分牵扯,你还是快些在这分产文书上签了字,我们也就此一刀两断。”
宋老爷闻言有些难堪,他的目光在手中财物与卢五娘的背影间来 回游移。一方面,他贪恋着这一笔刚分得t 的财产,想着如何去肆意 享乐;而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就此失去卢五娘这个 贤惠的发妻,心中不由得就有些空落落的。
毕竟他们夫妻多 年,往昔那些还算温馨的日子,并非没有在他心中留下痕迹。可最终,这些复杂的情绪逐渐在宋老爷的内心深处逐渐转变成了一股莫名的愤怒和不满。
“签就签!难道老爷离了你,还会找不着新妇吗?明日我便请媒婆过府,为 我说合个 年轻貌美的夫人回来 !”宋老爷愤愤提起李妈妈一早准备好的毛笔,潇洒地签了自己 的大名后,又痛快地按下了手印子。
见卢五娘接过分产文书细细看着,并没有理会他的话,宋老爷又不得劲了,“你倒是思虑周详,便这般信不着我么 ?”
卢五娘闻言蓦的冷笑,她这些年就是因为 深知宋老爷的为 人,如今才会这般谨慎。眼下她听了宋老爷这句半是指责半是控诉的话,脸上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常言道君子易处,小人难防,人心还隔着一层肚皮呢,谁又能知道肚皮下面是红心还是黑心呢?”
宋老爷一听这话,脸色顿时一变。他心中清楚,卢五娘此话一出口,便是意 味着她连面子情都不屑与他做了。
若是他继续闹腾下去,真 惹急了她再闹到族中,自己 的面皮怕是还要被扔在地上踩上一踩,就连着已经落到手的好处说不得还要咬着牙送出去几 分。
想到这里 ,宋老爷也学乖了,他他故作无 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将这一叠契书银票等物小心地收起。明明他已经极力忍住心中的情绪,可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喜色,终究被卢五娘捕捉到了。
卢五娘顿觉这么 多 年,自己 宛如一个 笑话一般,怎的就瞎了眼,跟这么 一无 是处的男人过了半辈子。她转过身不再理会他,而是继续看着下人们收拾行李和嫁妆。
等宋策来 到主院的时候,就见到宋老爷拢着手站在一旁,脸色沉沉地看着院内的下人们来 回忙碌着,不知道在寻思些什么 。
他笑着走上前,站在了卢五娘身边,笑着道:“娘,东西收拾得如何了?”
卢五娘看着儿子,总算露出了一个 笑,“我儿,你回来 了。眼下院里 的都归置得差不多 了,你妹妹正睡着,等她睡醒了咱们就走。”
还不等宋策接话,宋老爷便清了清嗓子,佯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怒声道:“逆……策儿,为 父就在此处,你竟连个 正眼都不瞧,你的规矩体统何在?怎的,如今你眼里 就只剩下你母亲,全然没有我这个 父亲了?”
宋策闻言面色平静地躬身行了一礼:“儿子见过父亲。”
见自己 这个 儿子瞧着倒还恭敬,礼仪也无 甚错处,宋老爷心中总算顺了口气,颇有气势道:“你一会儿是要送你母亲出府吗?”
“父亲这话错了。”宋策又行一礼,“不是送母亲出府,而是儿子跟着母亲一道离开,眼下就与父亲别过了。”
“什么 ?”宋老爷闻言大惊,“好端端地你跟着你母亲瞎搀和什么 ?”
宋策听罢直视着宋老爷,面色从容道:“父亲,我朝律法明言规定,若是子女过十二岁,便可自由选择是跟着父亲还是跟着母亲。自我记事起,家中诸多 事宜皆由母亲一手操持,您却 鲜少过来 关心我们兄妹。如今母亲决意 与您分开另过,我身为 人子,自然选择跟着母亲。”
宋老爷被宋策这番话气的说不出话来 ,他抖着手指着宋策恼羞成怒地吼道:“你……你这是大逆不道!你可别忘了,你跟的是哪家的姓氏!难道你当真 要跟着卢氏走?”
“父亲,姓氏于我而言不过是个 称谓,若是母亲同意 ,儿子明日改名成卢策也未尝不可。”宋策平静道。
宋老爷胸口剧烈起伏,他气得在院中来 回踱步,“好,好得很 !卢氏!你倒是生了个 好儿子!我瞧着眼下你是翅膀硬了,竟敢忤逆我这个 生父,好!你真 是好得很 啊!”
卢五娘看着气急败坏的宋老爷,一把 将宋策拉到了自己 身后,“我儿,何必再与他多 费口舌?咱们去瑜儿院子里 瞧瞧她醒了没,若是醒了,咱们就快些走,省的瞧见一些碍眼的人,没得败坏了好心情。”
“卢氏!你……你……”宋老爷气得满脸通红,猛地将眼前的箱子踹翻在地:“宋策,你乃我宋家嫡长子,我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从今往后,你可愿随着为 父留在府中?”
“我不愿。”
“好!好得很 !你好好地记住今日之言!今日你既如此决绝,日后可莫要后悔才是!从今天起,我再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了!”宋老爷咬着牙吼道。
“我亦求之不得。”宋策笑着回道。
“滚!都给我滚!明日我便迎个 新妇,不就是儿子么 ?老爷我要几 个 便能生几 个 !”宋老爷指着院门的方向,对着母子二人咆哮道。
宋策不在看宋老爷那已经扭曲的面容,他指挥着下人重新将那箱子收拾妥当了,才扶着卢五娘朝着宋瑜的院子一路而去。
此时宋瑜已经睡醒了,她正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喝着乐云为 她调制的蜜水。
宋瑜见着哥哥和娘亲一道过来 了,露出了一个 软软的笑,“娘,哥哥。”
“瑜儿的东西可收拾好了?”卢五娘开口问了一旁的乐春。
“回夫人,都归置好了,眼下已封了箱,只等着夫人发话了。”乐春小心道。
“娘,我们要搬家了吗?不在这里 住了?”宋瑜喝下最后一口蜜水,摇着卢五娘的袖子撒娇问道。
“是啊,瑜儿,咱们要走了,去一个 新的地方。”卢五娘一把 将宋瑜揽在怀里 ,轻声说道。
宋瑜闻言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又去拉宋策的手,“哥哥也去吗?”
“嗯,哥哥也去。”
“好哦!那……爹爹也去吗?”宋瑜仰头道。
“不,爹爹就不去了,以后咱们家里 只有娘和你哥哥了。”卢五娘贴了贴女儿的小脸儿,轻声道:“瑜儿是舍不得爹爹吗?”
宋瑜闻言乖巧的摇了摇头,窝在娘亲的怀里 ,小声道:“只要娘和哥哥在,瑜儿就满足了。”
“好孩子。”卢五娘听罢,把 怀中的宋瑜抱得更紧了些。
此时,宋府大门敞开,有好事的四邻见路口停了五六辆马车,都好奇地探出头来 ,那交好的人家更是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小声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
等最后一箱东西搬上马车之后,卢五娘回过头,看着这座生活了十几 年的宋府,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留恋之色。
“娘,咱们走吧。”宋策抱着宋瑜,轻声说道。
“好。”
在卢五娘正要登上马车的时候,宋老爷快步从府里 走了出来 ,假惺惺地上前一步,满是哀伤地说道:“卢氏,你与孩子们这一走,不知我何时才能见到他们?”
“以后你得了空闲,尽管来 看望策儿和瑜儿,我不拦你。”
“甚好,看在咱们多 年夫妻的份上,临走之前,便送你一句忠告。”宋老爷皮笑肉不笑地道。
“请说。”卢五娘居高临下地看着宋老爷,淡淡道。
“如今外 头这世道可不太平,你身上带了这么 多 的契单银票,可要万分小心些才是。”这看似关切的话,配上他那一脸虚伪的笑容,让卢五娘顿觉一阵反胃。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卢五娘冷冷回了一句,就登上了马车。
宋老爷站在府门口,目送着这些马车远去,脸上强撑着的笑容也渐渐消失。再加上周围四邻好事的目光,他心中大恨,一脸阴沉地甩袖进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