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衙役一脸正色, 在书 铺内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徐武身上,他冷哼一声, “你!速把始末缘由细细道 来!”
徐武脸上本来还有些慌乱之色, 但见着来人后立马松了一口气。他满脸堆笑地道 :“回禀官爷, 这间书 铺的主人家里欠了小的银子, 这白纸黑字上写得明白, 整整八千两!如今到了期限, 那借债人却说还不上银子, 眼见着他都拖了我们大半月了,我等心中 焦急, 这才前 来讨要债银, 并无恶意。官爷您明察啊!”说着, 那徐武躬着身子行了一礼,然后就将手里的借据给那衙役递了过去。
那衙役伸手接过了借据, 然后细细看了起来。须臾, 他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借据确系真 的, 这位小公子,你有何话讲?”
“这位官爷,我且问你,这借据之上是何人签押的?”宋策脸上没什么表情, 平静地问道 。
“签押之人名为宋三志。”那衙役一顿, 回答道 。
“眼下的问题是, 这书 铺的主人乃姓卢, 而 非姓宋。他们一行人大张旗鼓来到我家书 铺张口便说讨要借银,是何道 理?”宋策淡淡道 。
“小子莫要在此巧言令色!这间书 铺明明就是你母亲的产业,而 这债银也是你父亲亲手画押, 父债子偿,难不成你还想赖账吗?”徐武上前 一步,厉声道 。
“四邻皆知,我母亲已与父亲已经和离,且过了官府明路,真 如你所说,那我父亲才是与你借银之人,为何你们不去找他,反而 来找我们呢?”
徐武被宋策的话问得一滞,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他看向沉着脸待在一旁的衙役王乐大哥之后,很快又 镇定下来:“若是你父亲肯还钱,我们何必扯了面皮下来与你要银子?”
“好教小公子得知。”王乐扯出一个 笑,“若是有人欠了债,且在约定好的日 子没还钱,可是要打上二十板子的杖刑 !如果又 迁延半月,便要再加六十板子!可如若打了板子还不肯还钱,那可就进牢里受些罪过了!”
宋策闻言心中 冷笑一声,但他的面上却依旧镇定:“这位官爷,这杖刑与否,自然是要依我朝律法来判,可眼下,你连债主是谁都未搞清楚,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妄言刑罚,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些?”说罢,宋策露出一个 浅笑来,“还是说官爷与这要债之人私下里有什么勾结不成?”
“小公子莫要胡言乱语!我这一片好心,倒是教你曲解了去!”王乐怒哼一声,咬牙道 。
“事实如何,官爷心里清楚便好,再者。”宋策转过头 来看向了徐武,“这借据之上签的谁的名字,你就该去找谁要银,如今他在何处,想必不需要我提醒你一句吧?此事明明与卢家无干,你们却偏要来这书 铺闹事,究竟是何居心?还是说你们要在市井强-逼良民不成?”
王乐闻言面色一变,这小子的话说的也未免太过诛心。他正欲驳斥,不料身后的徐武脸色一阵青白,强自辩解道 :“不管怎样,我手里这借据是真 ,宋三志是你生父也是真 !我朝素来以孝治国,你这般罔顾父债,于 情于 理都说不通!若你识相些,该将这铺子契书 奉上,以作抵债。”
“是啊,小公子,为着你日 后的好名声,你也该别再狡辩,尽快筹措银两还钱才是正理。”王乐也帮腔道 。
宋策闻言不慌不忙,淡淡道 :“官爷,我父母二人已在县衙过了明路,一应财产分割清晰,这间书 铺从始至终便与画押之人无关,乃是家母私产,何来以书 铺抵债一说?”
“那小公子此话何意?你生父欠下的巨债,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徐武仍不死心地反问道 。
“自然不会。”宋策冷声道 ,“欠债之人是他,你们该找的也是他。今日 你无端来书 铺闹事,扰乱县内的市井秩序,该是何罪?这位官爷你不制止其 行,反而 刻意纵容,又 是何道 理?难道 你身为公门中 人,竟是不知此人已然触犯我朝律法了?”
“小公子慎言!”王乐闻言脸色阴沉下来,“你说话可得讲些证据,若是空口白话,便是你年纪尚小,我也要把你带回衙门中 在太爷面前 与你分辩分辩了!”
“证据?难道 这些在场的父老乡亲不算见证吗?你能恐吓得了一个 两个 ,难道 还能堵得住这t 悠悠众口吗?”
宋策这话一出,徐武迅速看了一眼王乐,他的眼中 满是惊惶,但王乐忧心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落人口实,愣是强忍着没有去看徐武。
“你……你这是蓄意污蔑!”徐武顿时没了主见,结结巴巴地抵抗道 。
站在一旁的王乐心中 暗暗叫苦,他实在没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竟然如此难缠,他本想着给徐武撑撑腰,尽快把这笔银子弄到手,他们几人也好分了花用……如今事已至此,他若再不说些什么,怕是自己也要沾了一身污泥了。
王乐强压住心中 的慌乱,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 :“两位,常言道 万事无如退步人,不若你们各自相让一步,也算算给彼此留个 台阶。小公子,你看着书 铺如今这般模样,若你们二人继续僵持,生意怕是也难做下去;还有这位……既然这签押者另有他人,冤有头 债有主,你大可再去上门讨要,到时若无法解决,那便再去县衙请太爷为你主持公道 ,你们看这样可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徐武使眼色,徐武见状自解其 意,便哼了一声,“既有官爷为你说和,那今日便罢了,咱们走 !”
宋策也没说话,王乐此时有些摸不准他的反应,暗自观察着他的神色,却只见宋策面色平静,似是波澜不惊,又 仿若目露深意。王乐心中 不免有些发怵,心念这小子看起来年纪轻轻,竟能如此沉得住气,着实有些棘手。
宋策瞧着王乐与徐武这般做派,心下如明镜似的。他知晓这不过是他们的权宜之计,哪里肯就这般轻易罢休。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拱手道 :“既如此,那先便依官爷所言,只是日 后若再有无端骚扰,届时就不是在这书 铺门前 理论,而 是我直接去县衙之上击鼓鸣冤了。”
王乐闻言心中 又 是一突,心说这小子真 是个 不好相与的,一抓一手倒刺儿。
待书 铺周围的人散去,王乐也挎着刀沉着脸离开了此地,只是他才转过和玉街角,就见那按捺不住的徐武一脸慌张地拦住他,急声道 :“王大哥,此事难道 就这么算了?那八千两银子可是……”
不等他说完,王乐一把甩开了徐武的手臂满脸怒容道 :“真 是个 蠢货!你难道 没瞧见方才这局面?若是再闹下去,咱们这一伙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方才那个 臭小子不是个 好糊弄的,还有围着的那些个 百姓,你知道 里头 藏没藏着与咱们有过节的人?众口铄金,若稍有不慎,咱们还能讨得了好儿?你啊你,就同我那个 哥哥一般,蠢笨如猪!”
徐武被王乐训得缩了缩脖子,他心中 虽有不忿,却不敢出言顶撞,只委屈道 :“可就这么算了,我实不甘心!那宋老爷就是个 纸糊的架子,嘴上吹得震天响,真 把手伸进去,才勉强掏出来千余两的银子!真 是气煞我了!”
王乐闻言眼珠子一转,轻哼一声道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且附耳过来。”
徐武赶忙将耳朵凑了过去,王乐眯着眼,压低声音细细与他交代着,徐武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 ,待王乐说完后,徐武眼睛一亮,露出恍然之色,猛地击掌道 :“王大哥!此计实在是高啊!那我现下就去宋府找那宋三志,定将此事给王大哥办的漂漂亮亮的!”
王乐冷哼一声,“最好是如此。”
徐武听了这话忙讨好的笑了笑:“王大哥,您就放心吧!”说着就急匆匆地朝着宋府的方向奔去,他心中 暗自盘算着,若是等事成之后,他最后能到手多少好处……
只是二人不知道 的是,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宋策就一路跟上了他们,悄悄隐在墙头 上将他二人的这番打算一字不落地听了个 清楚。
此时,宋府内。
温姨娘听着外间传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颤,手中 的丝帕子也不自觉地绞成了一团。
自从夫人带着大少爷和小姐与老爷和离后,短短几日 的功夫,宋老爷就像被恶鬼上了身,前 后将欣姨娘和静姨娘发卖出去了,可怜那静姨娘哭得梨花带雨,边哭边磕头 ,前 额都磕肿了,也没能让宋老爷改变心意,最终宋老爷把她们二人分别卖给了外地来的客商。
温姨娘本想着她们二人也不大得宠,发卖了便发卖了,只是没想到的是,昨日 宋老爷竟然那般狠心,将如姨娘也领去了买卖人口的牙行。
她虽然与如姨娘斗了好几年,可她从未想过有一日 她竟落得个 这样的结局,温姨娘的心里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一连喝了两盏冷茶,才将这股子惊惧压了下去。
思 及此处,温姨娘才扶着方桌站起身来,就见宋老爷满脸怒色,一脚踹开了她的房门,大步走 了进来。
“老爷,您这是怎的了?谁惹您生了这么大的气啊!”温姨娘见状赶忙迎上前 ,露出了一个 颇为讨好的浅笑。
宋老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盏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口茶水,随后将手中 的茶盏重重一放,“还不是府里那几个 没心肝的下人们!打量着老爷眼下落魄了,一个 两个 的都赎了身契跑了!最可恨的是闻达!枉老爷那般信任他,才没与他签那卖身契,他倒好,昨夜里卷了行李就从小门那偷着跑了!好个 没良心的!”
温姨娘一听这话,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慌乱,但很快,她就强装镇定地走 到宋老爷身边,“您何必与那等软骨头 的下人们置气?没得气坏了您的身子。”
宋老爷抬眼瞧了瞧一脸温柔的温姨娘,拍了拍她的小手,才道 :“整个 家里你是最贴心的,老爷舍了谁也万万舍不得你。”
“妾身多谢老爷垂爱。”温姨娘顿了顿,强笑道 。
“唉,眼下老爷有心想与你好好过日 子,正想着过些日 子便拿了文书 ,去衙门走 一趟,把你过了明路,日 后你便是老爷我唯一的妻子,往后,我必定好好待你,再不会有别人了。等此事过去,咱们夫妻二人齐心协力,关起门来好好过我们的日 子,如何?”宋老爷一把揽过温姨娘,眼眸一闪,故作温柔道 。
温姨娘闻言心中 一动,脸上泛起一抹薄红,“老爷,莫要哄我了。”
“老爷哄你作甚?”宋老爷低声道 ,“这么多年,我算是瞧出来了,整个 府里只有可心儿你最贴心了。”
“那妾身便多谢老爷了。”温姨娘心砰砰的跳,忙屈膝行了一礼。她心中 清楚虽然宋老爷并非良配,但她这样的身份,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 竟然能被扶正,做那正头 奶奶去。
“夫妻之间,何须言谢?只是……”宋老爷故意住了嘴,一脸为难地模样。
“老爷有话不妨与我直说。”温姨娘娇声道 。
“那老爷便说了,只是眼下,老爷需要一笔银子去还了那徐老爷,你这里可还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先拿出来与老爷我应应急。”宋老爷斟酌着说道 。
“这……妾身所有的体 己,已在前 两日 尽数交给老爷了。”温姨娘脸色微僵,小心地道 。
“你的心意老爷怎能不知?前 些日 子老爷过来时,瞧见你腕间……那对镯子瞧着倒是精致,不如夫人先拿出来与我当了去,不过你放心,老爷自然是活当,等日 后手头 宽裕了,定会将它 赎回来的。”
温姨娘闻言犹豫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她之前 骗宋老爷说这是亡母遗物,实则不然,这乃是她还未嫁人之时的情郎所赠,那情郎自称是要上京赶考的书 生,对她死心塌地,还不止一次地许诺日 后若是发达,定会回来娶她为妻。可她在家中 痴痴等了两三年,也没能等来情郎的消息,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嫁给了宋老爷,做了他的爱妾。
眼下,她瞧着宋老爷这副模样,定是一早就盯上了这对镯子。她本来想把这对镯子当个 念想,可一想方才宋老爷说过的话,如今府里没了别人,宋老爷又 有心将她扶正,此时不表心意,更待何时?
于 是,温姨娘咬了咬牙,将腕间的玉镯褪了下来,然后递给了宋老爷,“这是我娘的遗物,您……且先拿去应急吧。”
宋老爷闻言,眼中 闪过一丝惊喜,赶忙接过玉镯,“好,好,可心儿,你放心,等老爷将此事解决了,一定会好好地补偿你。”
就在这时,府里只剩下的唯一一个 门房快步跑过来,在门外高声喊道 :“老爷,徐老爷过来了,说要有事见您!”
宋老爷听了这话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急得在t 屋内打转,“这……这可如何是好?他定是过来催债的!”
“老爷!徐老爷还说,银钱的是一切好说,说什么要给您指一条明路!”门房道 。
宋老爷闻言与温姨娘对视一眼,温姨娘安慰道 :“老爷不妨去瞧瞧,看看此人有何话讲。”
“好,老爷听你的。”
不多时,那门房就带着徐武来到了中 堂。徐武刚一进门,便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宋老爷说道 :“宋兄,兄弟想要见你一面可真 难呐!”
宋老爷尴尬地笑了笑:“徐老弟,你也知道 ,如今我还欠着你的银子,实在是羞于 见你。你眼下也瞧见了,如今我府上那些白眼狼家丁都跑干净了,就剩了个 年岁大些的门房,这日 子过得……唉,实在是艰难啊!”
徐武冷哼一声,“眼下就咱们俩,你也莫要与我卖惨。我今儿来,是想跟你说,这笔银子的利息,我可以少要一些,毕竟你眼下过得不舒坦,我总不能把你逼到绝路上不是?”
宋老爷听罢眼睛一亮:“果真 ?徐老弟,你可真 是活佛转世 啊!我能有你这样的兄弟,实在是前 世 修来的福气呀!”
徐武摆了摆手,“你也别与我说这些漂亮话,只是今日 我来,寻思 着给你指一条明路。”
“徐老弟,你细说来。”
“我也就看你实诚的份上才与你说些贴心话,当时你借银之时,可是与你夫人和离了?”徐武一笑,提点道 。
“你怎的又 旧事重提?”宋老爷闻言拂袖起身,不高兴地道 :“你又 不是不知,我前 几日 才与夫人和离,当时我宋氏宗族共同商议此事,我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应允,如今已过了官府明路,你还提这事做什么?”
“我是看你傻才提这么一句,当时你既没和离,那么这笔债便是你和你前 夫人一起欠的,因何现在你自己来还?”徐武冷笑道 。
“可……夫人临走 前 ,分了她的嫁妆与我一半,我不是已经尽数都给你了吗?眼下若再去舔着脸讨要,实在是……”宋老爷转过身来,犹豫说道 。
“便是你扯不下面皮与你前 夫人讨要,但你可别忘了,你还有个 半大的儿子呢!你作为他之生父,自然可以找你儿子要啊!只要他们愿意拿出钱来帮你还了,我与你保证,咱们那八分利的事儿,就算一笔勾销了,怎么样?”徐武循循善诱道 。
“这……”宋老爷心中 虽有些犹疑,但想到能一下子少八分利,还是不由得点了点头 ,“那我去试试罢。”
徐武闻言满意地笑了笑,“这才对嘛,宋兄,哪怕是和离的夫妻,在这等要紧的关头 ,又 岂会见死不救?你尽管放宽心前 去便是。好了,我也该回去了,你可千万别忘了此事啊!”说罢,徐武轻轻晃了晃手中 的折扇,悠然转身离开了宋府。
而 另一边,宋策在探听到王乐和徐武二人的谋算之后,心头 不禁泛起一阵厌恶,心中 暗忖:这二人果真 可恶至极,打量着宋老爷已经被他们敲骨吸髓了,竟还挑拨宋老爷找卢五娘和他寻衅闹事,这般贪婪的嘴脸,实在是令人齿冷。
眼见着天色渐晚,宋策也没有继续耽搁,快步朝着自家田庄的方向赶去。
此时,卢五娘正在屋里逗弄着宋瑜玩,她见宋策没什么表情地走 进屋来,当即就让李妈妈抱着宋瑜出去玩耍一会儿。
“我儿,可是出了什么事?脸色怎的这般不好?”卢五娘关切道 。
“娘。”宋策上前 几步,将今日 去县城书 铺内遇着的事情一一跟卢五娘说了。卢五娘听完之后,脸色微变,“看来,咱们一家子想清静些过日 子,眼下是不能够了。”
卢五娘顿了顿,继续道 :“我儿,娘原本想着这书 铺总归在县城里,咱们又 轻易不会前 去,就动了卖了书 铺和那处杂货铺的心思 ,可是这几日 忙得脱不开身,就把这一茬事忘记了。今日 娘与李妈妈在田庄周围走 了走 ,才知晓咱们不远处的那片田要卖掉,娘想着不若将这一片的田都买下来,日 后咱们家也好清静些。”
宋策闻言沉思 片刻,“那娘的意思 是?”
“我儿,咱们不若顺势将这两处铺子卖了,寻个 有些背景且不怕麻烦的买家,哪怕压些价格娘也认了,若是继续捏在咱们手里,以后怕是麻烦不断。我儿,你看如何?”卢五娘含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