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卢五娘听了骏平通过李妈妈传来的消息, 将宋策叫了过来,平静地说道 :“你父亲今日被衙门的人带走了。”
“娘可 知为何?”宋策颇为好奇地问道 。
“大 少爷,就在今儿您前脚把那铺子卖出去的时候, 后脚宋老爷就亲自上了门, 在那书铺里又吵又闹, 说着想见您一面。那书铺的新主家可 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直接请了衙役过来将宋老爷按住, 押往衙门去了。”李妈妈扶着卢五娘起来, 颇为解恨地接话道 。
宋策一听这话, 心中顿时觉得卢五娘果真 有一颗玲珑心,对宋老爷此人是看得极清的。他顿了顿, 说道 :“正好, 明日我要出去一趟, 中午时分也能赶上那罪人三兄弟押堂审问,到时我去瞧一瞧他吧!”
卢五娘放下 手中的针线, 恨恨地一捶床柱, 怒道 :“可 是那三个掳走瑜儿的贼子?”
“正是, 娘。瑜儿眼下 才活分些,所以儿子想着,明日便自己 一个人去衙门罢。您就在家中和瑜儿一道 等儿子回来,可 好?我忧心他见了娘, 到时候会胡言乱语些什么, 平白扰了娘的心情。”宋策道 。
“好, 那娘就将此事交给我儿了, 万望小心些才是。”卢五娘殷殷嘱咐道 。
“您放心吧!娘。”
……
次日一大 早,宋策早早起身,直接出门去往了永阳道 观。
那顾庭轩已经按照宋策的要求服了三日药, 他只觉得喉咙处的痒意一日赛过一日,到了今天,他几乎要耗费很 大 的心力才能将这股子痒意压下 去,不让自己 咳出声来。
就在此时,奉命守在山门处的关茂远远见到宋策的身影,忙对着他挥了挥手。等宋策走到山门前,关茂当即迎了上去:“宋公子。”
宋策与他简单寒暄了几句后,二人便一前一后的来到了顾庭轩所在的小院。
那顾庭轩一见到宋策,就指了指自己 的喉间,提笔在纸上写下 了一个“痒”字,末了觉得还不够表达他的意思 ,又加了个“甚”字。
宋策闻言点了点头 ,解释道 :“痒便对了,公子且坐。”
待顾庭轩坐好后,宋t 策就仔细净了手,将一早准备好的药丸在手中小心揉搓开,搓好之后就将这药尽数涂在了顾庭轩的喉间。紧接着,他又拿出一包配好的药,对着关茂说道 :“麻烦您去将此药配以水六碗,只煮出半碗的量就可 。”
“是,宋公子。”
此时宋策让顾庭轩把他喉间的残药清洗干净,然后就拿出了上次的金针,将这金针稳稳地扎入了与上次完全不同的穴位之中。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功夫,宋策最先扎入的三根金针竟然微微颤动 了起来。
作为当事人的顾庭轩自然也感受到了,他的额角慢慢渗出了些许的细汗,宋策见状忍不住舒展了眉头 ,低声叮嘱道 :“您别紧张,这是正常的,放松些。”
就这样,那金针颤动 了半刻钟,慢慢就停下 了。
待金针停下 之后,宋策又在顾庭轩的喉间扎入了三针,直到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宋策才小心地将所有的金针取了下 来,正好,关茂的药也已经煮好了。
“公子尽快将药饮下 ,要快。”
顾庭轩闻言利落地将半碗药汁喝下 ,宋策将一块干净的棉帕浸了温水,敷在了顾庭轩的喉间,“公子,您试着说句话看看。”
“敢问宋公子,我这口吃之症,多久才能,见效?”
顾庭轩这话一出,声线平稳,语句流畅,虽然最后稍微结巴了一下 ,但若是不熟悉他的人,绝不会将他往口吃的方向上去联想。
他自己 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涌起难以置信的惊喜神色。
而候在一旁的关茂听了顾庭轩的话,才接过来的空药碗“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张了张嘴,“主……主子,您说话……好似无碍了!”
顾庭轩闻言腾的站起身,眼眶竟也微微红了,此刻,一直紧绷着从未放松过一刻的他有些失控地抚着自己 的喉咙,“宋公子,这太,不可 思 议了!”
自他记事以来,因 着这口吃之症受尽了宫人异样的眼光,他本 以为自己 此生都无法顺畅言语,没想到今日竟,竟能好好地说出一整句话来!
“公子,您先冷静些,这仅是第一个疗程,如今虽初见成 效,但若想与常人无异,还要再治一个疗程才能彻底痊愈,您接下 来的三日好好调养着喉咙,三日之后我再过来。”宋策温和笑道 。
关茂这时才回过神来,他忙不迭地弯腰对着宋策行了一礼,语气哽咽道 :“宋公子,我对不住您!先前不该那般怀疑您的能耐!你这医术简直是神了!往后主子……终于不必再因 这病烦闷忧心了!”
宋策闻言淡定地摆了摆手,“您不必如此,这三日切记公子的饮食要清淡些,莫要食用辛辣油腻之物,以免刺激了喉咙,到时说不得要再加一疗程了。桌上有一包我调制的润喉茶,每日以热水冲泡,给公子饮上三壶,您可 记住了?”
“宋公子放心!我都记住了!”关茂激动 道 。
“那便好,公子,您这三日也务必少说些话,等第二个疗程过后,才可与常人无异。”宋策仔细嘱咐道 。
顾庭轩当即紧闭了嘴,郑重地点了点头 ,表示自己 知晓了。宋策见此情景笑了笑,“那我就先走一步,公子休息罢。”
“宋公子可是要回府上?我送您一程吧!”关茂对着这个比自己 小了十 几岁的少年,不自觉地用上了敬称。
“不必了,我已赁好了马车,就在山门处等着我呢,自不必相送。”宋策说着微微欠身,便快步离开了小院。
“去。”顾庭轩只说了一个字,关茂当即便理解了他的意思 ,小心地出了门,一路缀在了宋策的身后,与他一齐来到了县城里。
宋策来到县城之后,与车夫付了钱,直接朝着衙门的方向快步走去。等他到达县衙之时,恰好赶上本 县的太爷容楚瑛升午堂。
容楚瑛辖内的文元县,国泰民安,治下 极好,百姓们也安居乐业,是以出了这等强拐幼-女的大 案,容楚瑛自然决定在县衙的大 堂之上审理,三班六房的一应衙役俱都照例站班。
一般来说,堂审的原意就是通过某个恶性案件,选择公开审理后,借此声明来告知民众不可 知法犯法,以期能震慑和教 化。因 此,衙门内要在大 堂审案的牌子一挂出来,不少观听的百姓闻信前来,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大 堂之外就围了不下 几百名前来凑热闹的百姓。
公堂之上,阿大 、阿二和阿三被衙役一齐押上堂来。容楚瑛见状一顿,对着身旁的师爷道 :“怎的今日只有三名犯人,苦主何在?”
“回太爷的话,今日苦主好似未曾前来。”那师爷立即上前回话道 。
“太爷容禀。”陆班头 大 跨一步走上前来,沉声道 :“这苦主昨日因 在他人铺中闹事,已经被属下 拿下 了。眼下 这苦主只有一个嫡子,可 他年岁尚小,还未加冠,故而没有将他考虑在内。”
“哦?”容楚瑛捋了捋胡须,“苦主因 何闹事?”
陆班头 闻言忙把始末缘由 细细地与太爷说了一遍,那容楚瑛听罢冷哼了一声:“这苦主听着倒是不像什么良善之人,你去将他从牢里暂且提出来,本 官要仔细问话。”
“是!太爷!”陆班头 当即拱手,领命下 去了。
等宋老爷被带到堂前时,他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口中高呼冤枉。
容楚瑛见此情景当即一拍惊堂木:“堂下 之人还不噤声!”只一句话吓得宋老爷当即就如被扼住咽喉的鸭子,张了张嘴再不敢说话了。
见喝止住了宋老爷,容楚瑛当即清了清嗓子,对着垂头 跪在下 首的三名犯人道 :“堂下 所跪犯人姓甚名谁?籍贯何处?还不速速陈明!”
阿大 、阿二和阿三闻言连忙跪伏在地,哆哆嗦嗦地回了容楚瑛的问话。
“请师爷上前,细述此件案情。”容楚瑛道 。
“是!太爷!”
那师爷听了容楚瑛话,当即拿出一早备好的笔录,在大 堂之上朗声读了起来。容楚瑛听到那阿大 认罪态度良好的笔录之时,当即眉头 舒展开来。
“阿大 ,本 官听你这签押的笔录,认罪态度良好,我且再问你,当日你们闯入良民宅院,绑架幼女,可 是受人指使才行此恶事?”
阿大 听了这话不自觉地朝着衙役末尾的王乐看过去,那王乐见状背后立马出了一身白毛汗。
“本 官在问你的话!何故不答?”容楚瑛大 声道 。
“太爷容禀!小的们犯了浑,无非就是想敲些银子花花,可 不敢做那害人的恶事啊!便是各位县衙军爷们不来,小的们也不敢造次啊!”
“大 胆阿大 !当日你来之时可 不是那么说的!还不快快把实 情一一道 明?若是敢隐瞒胡言,休怪本 官刑罚伺候了!”说着容楚瑛的手作势伸向了筹子桶。
“小……小的没有乱说,太爷您明察啊!”阿大 跪地哭诉道 。
就在阿大 矢口否认受人指使之时,公堂之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宋策拨开人群走上前来,正巧听到了公堂之上二人的对话。他当即上前一步,大 声道 :“太爷,草民宋策有事求见!”
容楚瑛抬眼望去,见是一位姿容出众的少年正立在公堂之外,神色镇定,沉稳如松。容楚瑛的心中不禁对此子喝了一声彩。他当即摆了摆手,示意门口的衙役将宋策带进来,恰巧,就点中了那王乐。
王乐听了容楚瑛的吩咐忙大 跨步走出去,沉着脸将宋策带了进来,然后恶狠狠地瞪了他几眼。宋策完全没有理会这等跳梁小丑,他当即上前几步,恭敬地对着容楚瑛行了一礼。
容楚瑛一拍惊堂木,朗声问道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时求见?”
“太爷,草民乃苦主宋三志之子,被绑之人乃是草民的亲妹妹。方才在大 堂之外听闻这名犯人拒不认罪,其中似有隐情,草民略通医术,或许能助太爷一臂之力。”
容楚瑛听闻这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医术?医术缘何能助本 官?此乃凶犯,并非病者。”
宋策闻言拱手道 :“太爷,此乃医道 一途早已失传的祝由 引梦,草民有幸能学成 一二,能让人在特定的状态下 ,吐露内心地真 实 想法。”
无论是公堂之上的众州县官员,还是公堂之外的围观百姓,闻言顿时议论纷纷。
“肃静!”
“太爷,您可 不要听犬子在公堂之上大 放厥词,他平日里顽劣不堪,忤逆生父,而且与……”不等宋老爷说完,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枚方孔圆钱,引得宋老爷的目光不由 自主地被这枚t 铜钱吸引。随着铜钱在他眼前越晃越快,宋老爷的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原来愤怒紧张的神情也慢慢松弛了下 来。
“太爷,您可 以开始问话了。”宋策后退一步,恭敬道 。
“宋三志,你如实 说,为何去那书铺中寻你嫡子?引发骚-乱?”容楚瑛微微皱眉,对着宋老爷问话道 。
宋老爷张了张嘴,声音恍惚地说:“因 为我在外欠了将近一万两的债银,若是不能归还,怕是债主要打断我的腿。”
容楚瑛闻言一愣,“你又为何欠下 如此巨额的债务?”
“五年前,我在城中结识了一人,名叫王永,他因 头 上遭了病,是以都叫他王癞子。当时我正无聊,他凑上前来与我说有个好去处,让我去玩玩,放松一番也好,因 此我便动 了念头 ,跟着他去了一处赌坊。起初,我还赢了些银子,可 后来不知怎的,就一直在输,赌债也越欠越多,直到今天,便欠了一万多两。”
公堂上下 听了这话顿时一片哗然,这……这难道 是菩萨显灵?天下 间竟然有这样奇诡的医术,真 是让人大 开了眼界。
那阿二见此情,再也受不住,当即咬碎了牙,恶狠狠地地指着宋策喊道 :“太爷!您快把他抓起来!此人定是妖人!那日他便是用这等邪术蛊惑我大 哥!当日我大 哥被抓之时就十 分反常,想必就是这小子搞得鬼!”
“犯人噤声!”容楚瑛喝止道 。
“威……武……”
就在这时,那早已吓得脸色惨白的阿三顿时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哭嚎道 :“太爷,我招了,我全招了!我们三兄弟平日里也就骗骗吃喝,可 几年前,这王癞子找上我们兄弟三人,与我们说有个挣钱的活计,当时我们兄弟食难果腹,一时糊涂就听了他的话,太爷,您请明察啊!”
“你!”阿大 听了这话猛地起身,但很 快就被一旁的衙役押倒在了地上,他忍不住怒声道 :“蠢货!”
“大 哥,二哥!你们快别扛着了!我们三兄弟都是肉体凡胎,哪里抵得住这等妖法!现在招了还来得及!若是等此人对我们使了妖法,一切可 就都没机会了!大 哥!二哥!”
阿三这一跪一哭,当即让公堂上下 议论纷纷。阿大 和阿二气的脸色通红,口中也骂骂咧咧,恨不得冲过去撕了阿三的嘴。
容楚瑛闻言神色凝重,他重重地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尔等肆意喧哗!”顿时,就有那衙役上前堵住了阿大 和阿二的嘴,一时间,公堂之上只能听见阿三低低的抽泣之声。
“阿三,你且细细道 来。王癞子究竟与你们说了什么挣钱的活计?你还不从实 招来!若有半句假话,本 官定不轻饶!”
阿三闻言吓得浑身一抖,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才道 :“太爷容禀,小人记得那是中秋前后,当年小人不过十 来岁大 ,当时王癞子找上了我大 哥,说只要我们兄弟帮他盯着县里的有钱老爷们,就会给我们银子。再后来……”阿三顿了顿,眼神偷偷瞟向了一旁的阿大 和阿二,见两位兄长正狠狠地瞪着他,他吓得一哆嗦,继续道 :“再后来,王癞子就让我们去暗中绑了那些有钱老爷们的家中孩子,每次只要事成 ,他都会给我们一笔银子,还与我们保证,决计……决计不会有事,让我们放心去做便是。”
此话一出,公堂上下 顿时一片哗然。
只听那阿三继续交代道 :“就在几日前,王癞子过来找我们兄弟,说是让我们去绑了宋老爷的一双儿女。可 那宋公子年岁大 了,我们不敢妄动 ,就只劫了他的女儿,并对着他家下 人恐吓了一番……太爷,我们兄弟从未害过人命,每次都好好地把那些孩子放回去,求太爷明察啊!”
此时,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了那站的笔直的少年和一脸恍惚的宋老爷。
容楚瑛闻言怒不可 遏,“这王癞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竟敢在本 官治下 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各班衙役听令!速速将这王癞子捉拿到堂!本 官要亲自审问他!”
衙役们听了太爷的命令后齐声应和,“是!太爷!”
那王乐见此情景不由 得白着脸往后退了一步,正巧,他的动 作被那跪地求饶的阿三一眼瞧见了。
“太爷!还有此人!”说着阿三扭过身子,猛地一抬手,指向了站在一旁的王乐。
阿三的这一指认,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公堂上下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 看向了王乐的方向,那王乐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容楚瑛闻言脸色阴沉地仿佛能滴出水来,他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了王乐,对着那阿三喝道 :“阿三,你空口指认公门中人,可 是有何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