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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作者:陆辞宗 当前章节:6043 字 更新时间:2026-7-6 03:13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徐远川希望那是假的。

他在北城那么多年,一直担任照顾别人的角色,在西城两年半而已,前前后后大伤小伤算不清有多少,很难不感慨,沈光霁真是他的灾星。

而他的灾星说走就走,留给他的只有一盒仅剩两支的烟。

沈光霁非常讨厌烟味,徐远川多次在心里立誓要戒,然而跟多次立誓“今天之后不再喜欢沈光霁”一样反复失败。

他觉得很奇怪。沈光霁走了,他并没有多难过,好像所有的难过都在挽留沈光霁的时候透支了,挤不出多余的。但他好不容易控制住的烟瘾却比以往更大。假如制造出的云雾不会散,那大概能把这栋楼包裹起来,带他一起腾空万里。

沈光霁走前把手机还给他了,陈风果然还躺在黑名单里,且黑名单里还有宋朝闻。好在宋朝闻没给他小侄子买手机,不然名单里还得再多个人。

他认为自己状态不对,给陈风打了个电话自救。

“你终于活了。”陈风一接电话就说:“我之前差点儿要报警。”

徐远川心想你报警也是可以的,我当时正在经历一场自投罗网的绑架,就是这种情况公安局可能不受理。

“手机好用吗?”陈风又问。

徐远川没听明白,“什么玩意儿?”

“你没用新手机?”陈风一愣,“我以为你猜到是我买的才给我打电话!”

徐远川想明白了,但还是说:“你最好解释一下。”

于是陈风说,他打不通徐远川的电话,以为他出事了,上西大官网找遍了能打的号码,一个接一个地问,千辛万苦好歹联系上了徐远川的辅导员。辅导员也试着打了一个,系统提示关机,她转头就去问学校里众所周知的徐远川表哥,表哥沈光霁说,徐远川手机丢了,找不回来,还没买新的。

“然后我就给你辅导员儿说啊好吧,那如果我给他买一个寄过去,收件人应该填谁的号码,你导员儿说就填他表哥的吧,他俩估计在一块儿呢!我把号码发给你啊!”陈风用自己的口音和语气模仿了徐远川的辅导员,可惜相似度为零,徐远川根本没有代入感,“我寻思你前两天就该收到了呀,一直没动静,我正想给你那表哥打电话,还没好意思,得亏你来了。”

徐远川有点想笑,感觉人还没摔在地上,就被扶起来了。

他给陈风解释了短期失联的原因,关键词仍然是黑名单,但他把操作人换成了自己,“一个...我很有把握的比赛,落选了,情绪上头,把所有联系人都拉黑了。”

徐远川认为这个理由非常可信,毕竟他有把握的事情通常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可能会做到,突然做不到,很受打击是应该的。

然而陈风根本没计较这回事,只问:“所以你表哥是谁?”

徐远川笑出声了,“你挺行的,知道压根儿没这个人,还填他号码寄手机。”

陈风说:“我觉得应该是有这个人的。”

“怎么觉出来的?”

“靠一些我的聪明才智。”

徐远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些实话,我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你说吧。”陈风叹了口气,“我旁边儿有人,把我吓坏了能直接给我打包送走。”

徐远川和沈光霁在一起之前,或者说,徐远川能自由使用自己手机的时候,和陈风的联络算得上频繁。

陈风今年高三,处于一个情感泛滥的年纪,平时除了问徐远川各科的题,还经常找徐远川聊他像冰箱一样的暗恋。冰箱这个比喻是陈风自己说出来的,他说因为里面什么都有,一打开还能看见光,但二十四小时冰冰凉凉。徐远川有点无语,不过没反驳,他通常不反驳未成年,最多问一句这冰箱是不是双开门的。

到目前为止,徐远川也没给过陈风任何建议,他认为自己各方面的观点都不适合分享给一个思想单纯的高中生。他光倾听了,算个称职的树洞,听完就消化,从没在谁面前暴露陈风的秘密,也很少提自己的暗恋,只告诉陈风,他有一个很喜欢的人,是他的老师,他想跟他在一起。

“但是他走了。”徐远川说:“我想退学,他没等我。”

“真退?”陈风有点震惊,“恋爱脑竟在我身边。”

徐远川笑了笑,“他带我走我就真退,不带我走就算了,别以后成为他的心理负担。”

陈风更震惊了,“他都走了,你怎么确保还有以后?”

徐远川说:“当然有,他离不开我。”

陈风:“我也好想说出这句话,你是怎么做到的?”

“随口说的,说话又不犯法。”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陈风问。

“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我那新手机啊。”徐远川说:“你一破小孩儿,几千块钱得攒多久?”

“反正我平时又不花钱。”陈风没直接回答,还是对徐远川的爱情故事更感兴趣,“所以他为什么走啊?”

“有别的追求吧,我也不希望他一直当老师,本来性格就不合适。”徐远川想了想,问陈风:“你说我要是让宋哥在微博上给我发个寻人启事,他会帮忙吗?”

“一定会。”陈风叹了口气,“可惜他没有微博。”

“真是好样儿的。”

陈风:“他没给你联系方式?”

徐远川:“他把我拉黑了。”

陈风表示理解,“说不定也是情绪不好,等缓过来了,就会给你打电话。”

“像我现在这样儿。”

“对啊。”

“我觉得也是。”徐远川笑着说:“他要是彻底离开我,我什么都没损失,我生命里唯一缺少的就是爱情,可是爱情这个东西可有可无,他不一样,他要是把我弄丢,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陈风又问徐远川,要找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他的暗恋对象多在身边留一会儿,并且不会被嫌烦。徐远川心想,首先他从来不在乎沈光霁会不会烦,他就是看出来沈光霁烦得要死,都得先把说不腻的告白再重复几次,然后做个不懂眼色的跟踪狂,直到沈光霁让他滚为止。

以防教坏小孩儿,没敢传授前两年那些让沈光霁头疼的方式,何况不是所有人都像沈光霁那样看重体面,万一陈风的暗恋对象直接跟他撕破脸,徐远川都害怕他会一时想不开找个高楼一跃而下。

所以他说:“暗恋这个东西...挺奇妙的。你别自卑,你相信自己贼牛逼,他肯定就会发现你。”

后来徐远川在家里翻箱倒柜找手机,他猜沈光霁不会把东西丢在快递站不管。从沈光霁前两天对徐远川的态度比以往更冷漠可以得出,他多半是拆了这个快递的,徐远川只能祈祷他别扔了。

很矛盾,沈光霁总表现出一副随便徐远川死活的样子,实际上每次有人对徐远川好,他都会生气。宋朝闻也好,陈风也好,徐远川一边希望他们别联系自己,好让沈光霁少点坏心情,一边希望他们多出现几次,好感受沈光霁莫名强烈的占有欲。

哪怕占有欲未必跟爱有关系。

这种事情他无所谓。

当然他也不会把这些真实经历告诉陈风,他甚至没告诉陈风他们其实确定过所谓的恋爱关系。只是恋爱了这么久,他自己都有点恍惚了。经常会想,假如当初没那么坚持,始终停留在他光明正大的过分爱慕阶段,沈光霁是不是直到今天都会对他像最一开始那样好,会笑着跟他说:同学,走路要抬头看,人生要向前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好像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那些塞进废纸里的情书交到收废品的阿姨手里之后。

那时沈光霁觉得尴尬,不太愿意出现在徐远川面前,徐远川知道他在故意疏远自己,心里没多大起伏,每天照常笑嘻嘻问沈光霁:要去哪儿、要吃什么、要不要带上我。

总被沈光霁婉拒,他有点不耐烦了,就频繁往岛屿跑。岛屿老板早就以为他们在谈恋爱了,徐远川第一次一个人去的时候尝过一次甜头,干脆把这个套路反复使用。去一次,就如愿被沈光霁接走一次。

直到最后一次,碰见沈光霁在里面。

临近徐远川大二开学的某个夜晚,老板跟沈光霁约了去骑车,徐远川不知道这回事,半天没找到沈光霁,就直接往岛屿跑,一去就遇上他们正要出门,沈光霁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单衫,刚把头盔拿在手里。

老板说他来得不巧,再早点都还能多辆车,可惜五分钟前被另一个朋友骑去泡妞了。徐远川说:我觉得挺巧的,他能骑去泡妞儿,我老师就不能载我兜风吗?

徐远川在沈光霁脸上看出来一点不情愿。老板没看出来,回店里给徐远川拿了一个备用头盔。徐远川看看手里的头盔,又看看沈光霁,说:我想骑。

沈光霁问:你会吗?

徐远川摇头:没试过,但我想骑。

不管沈光霁答不答应,老板先把他拦住了,学徐远川的口音,笑着说:乖乖,这玩意儿要驾驶证的,好学生可不能违法乱纪。

于是徐远川就没有在大马路上违法乱纪,沈光霁载他到夜半无人的环山路他才开始违法乱纪。

徐远川也很好奇沈光霁为什么会停在山脚下把车给他骑,车很重,路很黑,徐远川是真的不会,他骑过最多的两轮车甚至是需要靠两条腿蹬的自行车,摸电动车的次数都很少。

可是沈光霁敢给,他当然就乐意骑,还问沈光霁:老师,你怕不怕死?

沈光霁没回答。

他自顾自道:你要不要考虑答应跟我在一起,咱们从这一秒开始谈恋爱,假如我们同归于尽,那就是到死都在谈恋爱,谁都不孤单。

整个大一都结束了,徐远川追了沈光霁一整年,终于在这天等到沈光霁松口:可以考虑。

徐远川问:考虑到什么时候?

沈光霁说:同归于尽之前。

没有这场对白,意外就是普通的意外,说了那样的话,徐远川弯道翻在地上的时候有点怀疑沈光霁会以为他想蓄意谋杀,一时也顾不上自己疼不疼和沈光霁疼不疼,满脑子都在疑问为什么没能一起死了呢。

头晕得厉害,隐约听见老板跑过来冲沈光霁大喊:他才多大!你跟小孩较什么真!他让你给你就给?你怎么当老师的!

徐远川想,老板会这样冲沈光霁喊,至少证明沈光霁没什么事。

接着他被沈光霁扶起来,摘了头盔,问:要不要紧?

徐远川看见昏暗光线下他毫无表情的一张脸,忍不住低头笑:我像不像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沈光霁说他知道,徐远川就不说话了。

沈光霁没受什么伤,徐远川也还好。老板载着徐远川去医院,沈光霁在后面跟着,徐远川甚至在路上问:要不咱们先回去把车放了再溜达着去吧,不然看起来都不太像好人。

老板自然没有理他,他对徐远川的印象彻底从特级学霸转换成叛逆小孩了。因为他赶到俩人身边时,徐远川正躺在地上笑着扯沈光霁的衣领,说沈老师,你跑过来的样子,真像我已经死了,你要跟我殉情。

两人都没伤到筋骨,但徐远川有点轻微的脑震荡,一直想吐,医生给了留院观察的建议,没有人接纳这个建议,给擦伤消毒包扎一下就走了。

隔天上午沈光霁就在联系校方,把自己的擦伤形容得严重程度堪比等待截肢,徐远川当时坐在客厅,沈光霁在房间里,他身子往前倾,半个屁股离开沙发,侧着头,像要把自己折叠起来,假如眼前有面镜子,他就能看见自己的姿势十分滑稽。

他沉默着听,发现沈光霁是不想去带写生。开学他就大二了,他也得参加写生,如果沈光霁不去,他当然也不会去。于是沈光霁电话刚挂,他就放下手里的苹果,忍着一点时不时向上翻涌的反胃感走到沈光霁面前,说:好表哥,我也不想去写生,我就在这儿陪你吧。

沈光霁说:我不是校领导,没有决定权,你不想去,自己想办法请假。

徐远川笑道:那种事情随便吧,大不了挂科,又不会死,只要你同意我跟你待在一块儿。

沈光霁问:为什么?

徐远川说:我想跟你谈恋爱啊。

大概不是错觉,他觉得沈光霁对他的态度和以往不一样了,或者说,和在别人面前不一样了,笑容越来越少,语气越来越淡,就好像一个正常人表现出心情不好。

看起来心情不好,这件事发生在沈光霁身上,有如奇迹。

开学的前一天,徐远川趴在窗边抽烟,想着沈光霁出神,手一松,不小心把手机掉在了下面的空调外机上。他“啧”了一声,打开防盗窗的安全门,翻出窗外,坐在看起来还算坚固的防护栏上。

这时沈光霁打着电话进来,似乎在跟谁解释不去带写生的原因,大概是前两天没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被驳回了。

徐远川半回过头,听见沈光霁说:我弟弟受伤住院了,对,徐远川,他也没办法去写生,我会跟他老师联系的。

徐远川无声地笑,觉得这恋爱多半能谈上了。

沈光霁一步步靠近,电话还没挂,听起来真诚又焦急:是,他在西城没有别的亲人,父母在国外,我们都联系不上,他一个人住院我不放心。

最后电话挂断,徐远川把头转回去,在想这个该死的防盗窗真的很麻烦,空调外机就在底下,偏偏伸手捡不到,翻出来又没有落脚点。

犹豫要不要找沈光霁帮忙的时候,沈光霁已经站在身后了。

徐远川说:老师,帮我一下。

沈光霁抬手,搭在徐远川肩上,轻轻用力。

速度太快了,徐远川恍惚分不清失重感和剧痛哪一个先降临。

“我弟弟受伤住院了,父母在国外,我们都联系不上。”

这句话的虚假部分竟然只剩下“我弟弟”三个字。

徐远川在病房里看见自己打着石膏的一条腿,问沈光霁:我想出去逛逛,能不能坐个轮椅?你推着我。

沈光霁答应了。

那天是阴天,温度降了不少,或许明天会有一场大雨。

沈光霁推着徐远川,走在医院的一条林荫道上。徐远川拿着沈光霁的手机拍照,拍拍周围,又拍拍沈光霁和自己,看起来心情很好。

他说:老师你看,这里散步的有百分之八十是老年夫妻,像不像我们几十年后的样子?

沈光霁说:那应该是你推着我。

徐远川笑着扭头看他:意思是你愿意跟我一起白头到老。

沈光霁没回答。

于是徐远川就一直问:谈个恋爱吧,老师,在一起好吗?

突然响起一阵闷雷,雨似乎想提前下,大家都把脚步往回挪,只有沈光霁还在推着徐远川往前走。

徐远川根本不在意什么大雨,低头玩沈光霁的手机,在桌面找到一个消消乐,莫名其妙笑了很久。

走到林荫道的尽头,厚重的乌云往下压,人们已经匆忙离开了,雨却还没落下来。

沈光霁把手机从徐远川手里拿走,徐远川觉得无聊,盯着路面上碎掉的落叶发呆。

接着耳边传来干枯落叶被踩碎的声音,太真切了,不像白日梦。徐远川微微仰头,原来是沈光霁踩着落叶绕到他面前。

好恰当的时机。

他忍不住笑,第无数次问沈光霁:在一起好吗?

沈光霁说:徐远川,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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