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川是他们见过最懂事的孩子。
街坊邻居都这么说。
而他醒来时,浑身赤裸,脖子上系着一条食指宽的粗糙麻绳,绳子的另一端隐匿在床底下,漆黑的,看不清是否自由。
他用手指抚过绳结,发红的皮肤有轻微的刺痛感,恍惚中,无数个疑问接二连三地撞进脑海里,比如至今仍不明白,所谓的懂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房间门半掩着,能清楚地听见客厅有人交谈的声音,暖气从屋里跑出去,冷风从屋外灌进来,徐远川迟钝地感觉到冷。
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后遗症,四肢无力、头疼欲裂,还有点反胃,他抬手摸额头,温度正常,没发烧。
穿过的衣服就放在床上,每一件衣物都叠成同样大小,摆放在同样整齐的被子旁边,看得出来做这件事的人性格严谨。
严谨大概不够形容。
徐远川在心里下定论:可能就不是个正常人。
他吃力地爬起来,走到床边想穿衣服,一阵眩晕让他没力气站稳,及时扶着床沿了,还是控制不住跪坐下去。脚下是木地板,无意间制造出的动静不小,客厅的谈话霎时中断。
接着有人问:“老师,你家还有人在吗?”
徐远川揉着发涨的太阳穴,安静听门外的声音。
他听见沈光霁用温和的语调解释:“没有,是不久前在学校里捡的流浪狗。”
“哇!我能看看它吗?”
徐远川望向那扇半开的门,认真考虑了要不要学一声狗叫。
“下次吧。”沈光霁说:“他还没熟悉环境,有点怕生,会不高兴,万一咬人就难办了。”
后来就是一些课业上的交流,没持续多久就等来结束。
徐远川抓着被单的发白指尖缓缓松了力道,他没再站起来,也没去拿床上的衣服,一直到脚步声远去,关门声响起,沈光霁走进卧室,停在他面前。
“你给我喝什么了?”徐远川语气淡淡,不像个问句。
沈光霁没在他的话里听出任何负面情绪,于是半蹲下来,抬起他的下巴,观察那双因困倦而无神的眼睛,“什么时候醒的?”
没得到回答,那双眼睛仍然平静不起波澜,只是沈光霁靠他太近,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几乎想从喉咙口跳出来。
这个坏毛病总能在必要时刻“救他一命”。
“别紧张,不会怎么样。”沈光霁似是满意地拍拍他紧绷的背,解开他脖子上的绳结。
原本就没有勒紧,既不限制行动,也能自由呼吸,可麻绳落地的瞬间,徐远川下意识深吸口气。十分夸张的反应,像这口空气是付出惨痛代价赚来的。为了不让这个行为显得突兀,他故意皱着眉头咳嗽两声,然后才问:“不继续画了?”
房间角落斜放着一个木质画架,画板上裱着一张半开的素描纸,徐远川失去意识前,还跪在地上做沈光霁的裸模。
倒也不是突然昏睡,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困意袭来时问过沈光霁:我能不能休息一会儿?沈光霁点头后,他才裹着毛毯躺在了沙发上。谁知道一觉醒来又回到了之前的位置——窗台下,头顶有一点阳光的影子。
沈光霁没有回答,他低头给徐远川穿衣服,动作温柔,唇边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徐远川的视线没离开过沈光霁,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不知道目光有多热切,只能感受到沈光霁无比耐心。
打底衫和毛衣都穿好了,沈光霁扶着徐远川站起来。
徐远川皱着眉,低头扯了一下衣摆,说:“我自己来。”
裸模都做过了,情事也不难得,浑身上下早被沈光霁看了个遍,现在不过是把裤子穿上而已,徐远川不知道自己在扭捏什么。
然而沈光霁应了一声“好”之后却并没有回避的意思,稍稍后退半步,仍站在徐远川面前。
沉默着对视了不到三秒钟,照旧是徐远川妥协,管他沈光霁在不在面前,裤子该穿还是得穿。
等徐远川穿戴整齐,沈光霁转身出了房间,徐远川自觉跟在他身后。
走到客厅,沈光霁用一次性纸杯倒了杯热水,徐远川看见他伸手递给自己,太阳穴适时地抽疼了一下。早上就是因为喝了沈光霁杯子里的水才导致的一系列不良反应,实在有点阴影了。
“需要洗把脸吗?我在门外等你。”
沈光霁扔下这句话就径自开门出去了,走廊上的冷空气再一次溜进来,徐远川把杯子放在桌上,去卫生间整理自己。
镜子里的人长了张略显幼态的脸,轮廓线流畅饱满,好像裹着流失不掉的胶原蛋白。分明没有表情,嘴角却有一点不明显的自然上扬。在不恰当的时间睡太久的缘故,神色有些憔悴,眼睛没有完全睁开,被乌黑的睫毛盖下来。
他低头把水打开,冷水接触皮肤,手指关节冻到发疼。
大概算是清醒过来。
临出门时,看了一眼桌上的纸杯,门外的沈光霁正好回头看他,有点逆光,模糊了表情。
对视半晌,他把桌上的纸杯拿起来,大口喝完,再把杯子倒过来上下晃了晃,证明已经空了。
“走吧。”沈光霁说。
上周结束了大三上学期的最后一节课。
西大的艺术系从大三开始没有文化课,不需要考试,不少学生当天就回家了,前两天更是从白天到夜晚都能听见楼下时不时传来行李箱滚轮拖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到今天下午,学校里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沈光霁和徐远川走在通往学校侧门的路上,偶尔能碰见三两个认识沈光霁的学生。
徐远川全程把自己当透明人,一声不吭,只盯着鞋尖走路,耳边听见沈光霁叮嘱男生少抽点烟,叮嘱女生路上注意安全,有男生问他结课分能不能打高一点,有女生对他说:沈老师,春天见。
徐远川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睛,心想下学期见就下学期见,说什么春天见,烦得要死。
他不想承认这话其实挺他妈浪漫,可已经是别人说过的了,学来也没用。
他们在校外的餐厅吃饭,一家要穿过很多条小巷才能找到的隐蔽地方,餐厅名字叫“岛屿”,菜单上酒比菜多。
餐厅老板跟沈光霁是朋友。
沈光霁有数不清的朋友。
老板听见门上的风铃响,从吧台后起身看过来。
他大概三十岁出头,和沈光霁差不多的年纪,很爱笑,笑容真诚,每当嘴角上扬,眼下的纹路就很明显。是因为经常笑才有的表情纹。沈光霁也爱笑,但在他眼下很难找到相同的纹路。
“小徐同学,今年又不回家?”老板给他们端来两杯热茶。
徐远川经常来这里,每次都是跟沈光霁一起,老板想不记住他都难。
第一次来是在大一刚开学不久,沈光霁那时候就跟老板介绍过:这是西大的新生代表,北城今年的理科状元。
老板当时一愣,问徐远川:理科状元考什么西大?
西大并不差,全国排名前十五,只不过以徐远川的成绩,去第一第二都可以,偏偏选了第十五。
徐远川自己都说不清那天为什么会忘了思考,直接回答老板:我为了沈光霁来的。
那是他第一次叫沈光霁的名字,平时都会规规矩矩叫老师。
老板却不震惊了,笑道:行,这话我倒是常听。
“嗯。”徐远川短暂地愣了两秒,立即从回忆中抽身,“回家也没什么能做的。”
沈光霁看了他一眼,他又改口:“沈老师不是在么,我陪他。”
老板露出了然的神色,“你每个寒暑假都陪他啊,不想家吗?”
徐远川正要回答,沈光霁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备注是“宋哥”。
沈光霁知道这个人,以前也给徐远川打过电话,徐远川说这是老家的邻居,沈光霁一次都没信。
老板见沈光霁迟迟没有动静,默认这个电话不方便被他听见,便收起托盘,哼着歌去了后厨,把空间留给他们。
“能不能接?”徐远川还有点困,说着话都能打个哈欠,“开外放也行。”
这是徐远川的手机,但徐远川没有自由使用它的权利。
半分钟过去,震动停止,屏幕上跳出未接来电,紧接着微信也弹出一条新消息。沈光霁用他自己的指纹解锁,点开微信,仍是“宋哥”发来的,内容简短:看到回电。
徐远川又看见沈光霁笑了,笑着把手机推过来,说:“回吧?”
上扬的尾音。
太无奈了,徐远川总想叹息。
他直接从微信回了语音电话,打开扬声器,没有拿起手机。
“哥。”语音接通,徐远川先开口问:“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些杂音,像是远处有什么重物倒地,而拿着手机的人正在朝源头靠近,“想问问你寒假回来么,你家里人给你寄了点儿衣…”话断了一下,听起来是把手机拿开了一些,压抑着怒气喊了一声:“别让我发火,过来!”
是宋朝闻的小侄子又在故意惹叔叔生气了。
徐远川扭头看了沈光霁一眼,“不回了。”
“好吧,我下周刚好要去西城,顺便给你捎过来,你人在学校吗?”
“在。”
“那行,先这样吧。”
电话很快挂断,不知道宋朝闻是察觉到徐远川语气不对,还是得去管他无法无天的小侄子。
“邻居?”沈光霁把徐远川的手机关机了。
“对。”徐远川收回目光,把视线定格在面前冒着热气的水杯上。
沈光霁说:“我没见过跑这么远就为了给你送东西的邻居。”
现在不就见过了?
这话徐远川只在心里想想。
而且人都说了是顺带的。
这话也一样。
沈光霁有心要挑刺,他再解释只会上升沈光霁的怒气值。
每当发生类似的情况,他都仿佛回到某年夏天,被宋朝闻的小侄子忽悠着玩了一把变态通关游戏,每一个致死障碍都出其不意,试图掌握诀窍只会让自己火大,怎么都是死,干脆不挣扎了。最后总结经验:没事儿少给自己找麻烦,比如惹沈光霁不开心。
店里没有其他店员,老板过了一会儿出来给他们上菜,以清淡为主,是沈光霁的口味。而后他又坐回了吧台,掌心托着下巴,开着不大不小的音量看电影。
大家似乎都很习惯沉默,老板看起来也不觉得尴尬,翘着腿踩节奏,时不时跟着bgm哼两句模糊不清的歌词。
徐远川没有胃口,反胃的感觉还没完全消退,可手里端着的小半碗饭是沈光霁给他盛的,通常情况下,如果不吃完,沈光霁不可能让他离开这把椅子。
“我们找个地方过年吧。”最后还是徐远川先开口说话,目的是转移注意力。
然而沈光霁还没出声,老板就先接茬了,“我给你俩推荐个地方怎么样?这个天能去看冰雕,特别酷炫!”
徐远川笑道:“冰雕可不稀奇,我回家就见着了。”
老板冲他抬抬下巴,“那不正好,问问你老师跟你回家见家长不?”
徐远川看向沈光霁,沈光霁也盯着他看,可还是不说话。
老板没察觉出他们之间非同寻常的气氛,暂停手里的电影,跟徐远川聊起天来,“老实说我觉得你老师看起来更像北方人,你不太像。”
徐远川不介意跟他聊天,沈光霁的朋友他一律当自己人对待,语气自在轻松,跟在同学室友面前判若两人,“因为他比较高吗?这有点儿刻板印象了吧。”
“不是。”老板说:“主要是你挺有本地人那味儿的,细眉毛薄嘴唇,清秀。”
徐远川又笑了,但不是因为老板夸他。老板是个土生土长的西城人,不擅长儿化音,“味儿”两个字说得别别扭扭,把徐远川给逗乐了。
他的酒窝很深,平时动动嘴角都能看见一点,一笑就陷出两道漂亮的半弧。他指了指自己,又瞅瞅沈光霁,“我这样儿就是清秀吗,那我老师是什么?漂亮、美丽、天仙?”
沈光霁说:“吃你的饭。”
徐远川“哦”了一声,还冲老板摇摇头,意思是“你看看他”。
沈光霁用手边没动过的筷子轻轻敲在徐远川头上,“乖一点。”
他看起来并不生气,相反他脸上也有笑意,温和到老板认为他们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只是在秀恩爱而已。
徐远川自然不会那么认为,毕竟沈光霁在这方面的演技可以说是登峰造极,但他享受沈光霁在朋友面前对他的态度,有点像所谓的热恋期。
“今年是读大三吧,准备考研吗徐远川?”
徐远川正埋头吃饭,没想到老板又点他名了。
“考啊。”他说:“如果老师还在这儿任教,我就争取本校保研呗。”
“不考个更好的学校?”老板听起来不太认同,“你成绩好,本科为沈光霁下调一次就行了,人不能为爱犯浑两次。”
沈光霁苦笑道:“你别乱给他出主意。”
后来老板就逮着沈光霁唠嗑了,徐远川只好安安静静扒他的饭。
老板在说好久没有骑车,摩托车都要生锈了。
这事稍微能唤醒一点徐远川的DNA,他曾经载着沈光霁骑山路,还摔了个脑震荡,这之前他根本没有碰过摩托车,他说想骑,沈光霁就给了,万幸沈光霁没有受什么伤。
哪怕他那天心里想的其实是“假如我们一起死,或许也算好结局”。
没过多久店里来了其他客人,看起来也是西大的学生,点了几杯徐远川没听说过的酒,聊着当下年轻人感兴趣的话题。
徐远川转头往吧台看,好奇老板拿的是什么酒。
老板注意到徐远川的目光,扬了扬手里的玻璃酒杯,“你吃着饭呢,改天来喝。”
徐远川忙点头说“好”。
沈光霁沉默着看了他一眼,见他恨不得一口饭只往嘴里塞三粒,突然觉得没意思,“没胃口就别勉强。”
徐远川一愣,心想今天太阳可没有打西边出来。
果然,沈光霁冲他勾了勾唇角,眼底一片沉静,“放下吧,回家吃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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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关联文有出入,最好当独立篇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