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川这几天吃得很清淡,一日三餐都由沈光霁决定。除了实在没胃口的时候,徐远川都沉默着配合。他不想跟耐心全无的沈光霁吵架,这次跟沈光霁会不会生气没关系,单纯因为话说多了会牵扯到伤口,疼的人毕竟只有自己,沈光霁又不能替他。
无奈的是,一旦徐远川愿意配合,沈光霁的话就更少。起初沈光霁要帮徐远川洗澡,徐远川还会反驳几句,比如“伤又没在腿上”,或者“这么在意,难道你爱我”,沈光霁通通用沉默来回答,然而行动上非常坚持。徐远川已经懒得猜想沈光霁的心理活动了,后来就双手一摊,把自己当个死人,任由沈光霁摆布。
沈光霁在家的时间并不多,每天早上盯着徐远川把早餐吃完就会走,走时不仅大门会反锁,房间的门也会锁上,把徐远川框在那一方天地内,不允许他走动。
沈光霁每天中午会回来一趟,手里拎一个新的保温盒,重复上午的无聊过程,盯着徐远川吃完午饭,收拾了碗筷他又会走。徐远川不知道沈光霁去哪,只是觉得好笑,点个外卖就能解决的事情,沈光霁偏要在饭点回来,有时稍微早一点,有时稍微晚一点,来来回回,不嫌麻烦。
这天也是一样。
徐远川趴在窗口吹风,屋子里太闷了,空气都不流通。于是他更加坚信沈光霁限制他的行动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莫名其妙的强迫症,不然怎么会把他的手机拿走之后连本书都不给他留,纸和笔也没有,任何能打发时间的工具都不存在。房间里除了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抽屉里空荡荡的床头柜,就只剩一个没有镜子的洗手间。
徐远川快无聊疯了,所以总在沈光霁回来时一脸不情愿地扎进他怀里缠绵一会儿,两个人都不出声,但目光一对上就会接吻。大部分是徐远川主动的,他已经不在乎自己主动索取会不会惹沈光霁生气了,事实上沈光霁也从未因此生气。
徐远川很难不怀疑沈光霁是故意的,知道他不是个靠发呆就能消磨时间的人,故意放空他的一切,让他不得不渴求沈光霁在身边,到点不出现就心急如焚。
如果真是这样,他倒觉得有趣,每天巴望着沈光霁快点回家,好观察沈光霁准备让他依恋到哪种程度。
沈光霁进屋时,徐远川半个身子都趴在窗台上,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他正要回头,沈光霁就单手揽着他的腰,稍稍后退半步,把窗户关上了。
“紧张什么,以为我要自杀?”徐远川转身,看着沈光霁,“是啊,你紧张什么。”
沈光霁推着徐远川到床边坐下,然后蹲下来,想给徐远川把毛绒拖鞋套上。
徐远川一直没有穿鞋子,沈光霁握着他的脚踝,摸到一片冰凉,于是把拖鞋放下,把徐远川的脚拉近一点,让他能踩在自己腿上。
徐远川皱着眉,想问沈光霁“什么意思”,气氛太暧昧,舍不得开口。
沈光霁没看见徐远川的表情,他低着头,掌心贴在徐远川的脚背上,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沈光霁。”
徐远川突然叫他的名字。
沈光霁抬头。
徐远川看着他的手,轻声吐出两个字:“想做。”
唇舌相贴的一瞬间,徐远川的心就静不下来了。沈光霁的吻仍旧温柔,可越是温柔,徐远川就越是躁动,胸膛贴着沈光霁的胸膛,呼吸急促,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沈光霁倒是冷静得多,还分心看了一眼徐远川的伤。
前天带徐远川去拆了线,看起来恢复得很好,缝针的时候医生说有可能会留疤,现在看来也不一定,去疤的药膏他早就买好备着了,但要再过段时间才能用。掌心的伤口也痊愈了,先前结痂之后徐远川总忍不住抠,现在已经长出了粉色的皮肤。
徐远川似乎是习惯了以前被沈光霁捆着双手,一双眼睛眨也不肯眨,牢牢盯着沈光霁,手却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想来以前眼睛被蒙住时也是一直睁开,渴望能看沈光霁一眼的。
沈光霁还觉得奇怪,绑着他的时候不老实,不绑了反倒安分,要换成以往,大概会讽刺他“是不是贱”,今天没有那么多话想说。
只想亲吻。
沈光霁把徐远川横抱起来,房间门只开了条缝,他抬脚把门踢开,抱着徐远川去了主卧。这次家里有两个房间,徐远川睡在客卧。因为客卧空空如也,适合充当牢笼。
“干什么?”徐远川瞥了沈光霁一眼,“做爱还要挑房间?你什么王子病。”
话一说完,人被沈光霁扔到床上。
沈光霁拉开床头的抽屉,漠然道:“你可以选择不用,反正你不怕疼。”
徐远川自觉地把抽屉里的润滑油拿出来,问沈光霁:“给别人用过吗?”
沈光霁说:“别话多。”
知道徐远川还会追问,沈光霁先用一个吻堵住他没说出口的话。
南城也没暖气,主卧一直没开空调,徐远川只穿了件单衫,冻得直往沈光霁怀里缩。沈光霁顺势拉开外套,把徐远川裹进来。
徐远川瘦了许多,抱起来完全不费力,头发也长了一点,垂下来能遮住眉毛,仿佛回到沈光霁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不过两年多的时光而已,两个人对彼此的态度就相互转换,谁也找不出初见的影子。
今天倒像回来一点。徐远川的话很少,也不刻意笑了。
沈光霁刚这么想,徐远川就贴近他的耳边,微微喘息着,低声说:“我爱你...老师,我想跟你在一起,你别去见唐颂了,我不想你见他,老师,求你了...”
实在卑微的语气,甚至有些哽咽。
沈光霁没去判断徐远川这次是不是装的,安静地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心里却像突然被谁砸进去一颗钉子。那种感觉让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参加绘画比赛,他的画得了一等奖,奖状上写的是唐颂的名字,唐颂妈妈站在台下为唐颂鼓掌,沈光霁也在台下,他抬头问自己的妈妈:你为什么要在我的画上写唐颂的名字?妈妈连忙把他拖出人群,说:这是个秘密,不可以说出去,尤其不能让唐颂的妈妈知道。沈光霁应下了,又问:那回家以后可以为我庆祝吗?就只有我们。妈妈却道:你要忘记这件事情,得奖的人不是你。那一次之后,就有了无数次,不止是画画,所有唐颂不如他的事情,他都必须不如唐颂,但只有第一次最难受,哪怕那次的奖是那么多年里最无足轻重的。
从小到大妈妈都教他:凡事要学会忍耐,不可以生气,不可以任性,一定要让大家喜欢你,这样才能过得好。好几次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努力成果变成唐颂的,都没有大吵大闹,只是耐心问:下一次留给我自己可以吗?问的次数多了,妈妈不想再敷衍他,于是说:在他们面前,你所有的一切都不能是自己的。
回忆起来,沈光霁好像没有怨恨什么,所有的不满因为不被允许,都像泄了气的皮球迅速干瘪下去,他更没有把情绪带到过唐颂一家人身上。假如世界上真有时光机,能让三十岁的自己附身在十岁的自己身上,那他也只想告诉妈妈:别说那样的话。
这句话小时候没敢说出口,以为说了就是不懂事,后来才知道,小时候没勇气说的话,这辈子可能都拿不出更大的勇气了。
——别说那样的话。
很奇怪,刚才几乎跑到嘴边。
身体被贯穿的时候,徐远川还是一时适应不了,疼到控制不住发抖。沈光霁握着他的手,习惯性地低头咬他的锁骨,这次用了点力,牙印深陷下去,颜色从白到红。
徐远川不躲不闪,也不喊疼,最多在难受的时候回握住沈光霁的手,一遍一遍地叫他:“老师,老师。”
沈光霁的舌尖舔过徐远川胸前挺立的乳头,只到这个程度,不给予更多了,于是如愿看到徐远川用湿润的眼睛望向自己,说:“老师,我想要...”
“想要什么?”沈光霁问。
徐远川挺了挺身,“老师,舔舔...我。”
沈光霁摇摇头,架起徐远川的一条腿,搭在自己肩上,从他身体里退出来,又猛地插到底。
徐远川说不出话来,嘴里含着沈光霁的手指,他不想把沈光霁咬疼了。唾液顺着嘴角往下滑,沈光霁怕刚拆线的伤口会感染,抽出手指,沉默着俯身亲吻他,从侧脸,到嘴角,再到那两瓣红透的唇。
身下抽插的动作不停,徐远川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只好自己抚慰自己,握住那根滚烫的欲望,缓慢上下套弄,沈光霁感觉到了,没有阻拦,只是加快了身下的撞击,让他的动作无法连贯,最后无奈放弃。
徐远川已经不觉得冷了,身上都是沈光霁的体温,尤其是沈光霁今天不止一次亲他的脸,可能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脸红到这种程度,不用照镜子都感觉到滚烫了。
在这之前他还想着,过完年能买到票了就走,不在这自找没趣,反正他认定了沈光霁不会真的跟他分手,结果还是撑不过沈光霁对他温柔,亲亲脸就忘乎所以。
“在想什么?”沈光霁问。
徐远川颤抖着,吸吸鼻子,小声说:“想抱着你。”
“为什么想抱着我?”
“喜欢你。”
很久没听见徐远川告白,果然,不管真假,还是能让他觉得安心,就好像小时候听见美术班的老师说:光霁,没关系,你的永远都是你的。也像母亲离世前跟他的最后一次对话,她终于没把他的出生迁怒在他身上,还说:妈妈永远为你骄傲。
永远,好虚无的一个词,谁都能说,谁都不可能做到,因为这个词没有尽头。以前总听徐远川说“我永远喜欢你”,他都没有相信,后来倒不是信了,只是每一次听见,都像坐了一次时光机。
于是他又一次亲吻徐远川的脸,说:“可以抱。”
徐远川抱着沈光霁,双腿缠上沈光霁的腰,主动配合他的频率,也不压抑呻吟,可就算声音被顶得七零八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都要胡乱地重复:“我爱你...老师,我爱你...”
不仔细听都快不知道是这三个字。
沈光霁一次又一次低头吻徐远川,把他脸上的眼泪和告白的话都吞下去。徐远川意识朦胧,没看见沈光霁嘴角上扬,轻轻笑了。
后来沈光霁抱徐远川去洗澡,水放好了才让他坐进浴缸里。偏偏徐远川这时又清醒了一点,搂着沈光霁的脖子不肯放,说要跟沈光霁一起洗。高潮的余韵还没过去,腿还是软的,半个身子挂在沈光霁身上,说什么都不松手。
沈光霁扯了一下不管用,干脆随他去,自己弯腰前倾,好让徐远川就算搂着他也能坐下来,不至于悬着没有支点。
“老师。”徐远川听起来就像快要睡着了。
沈光霁“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徐远川用侧脸蹭了蹭他的脖子,问:“老师,你看起来很难过,为什么?”
沈光霁没有再回答,徐远川也不追问,呼吸平缓,像是真的睡着了。
沈光霁看不见徐远川的表情,同样不知道他嘴角上扬,也笑了。
他想,比预想中要快一点。
配合沈光霁享用了几天“囚禁套餐”,未必就会成为真正被困住的人,拥有主动权的人不一定持有钥匙,钥匙只会在把主动权推出去的人手里。
不管是故意跟在沈光霁身后像个肆无忌惮的跟踪狂、故意在校内告白墙投稿让自己的名誉变得一团糟、故意在山路弯道加速导致翻车,还是故意从二楼摔下去摔到骨折住院、故意说“带我走,我可以退学”等等等,又或者像这次,有心站在安全门内不跑、有心表演有胆量把唐颂的脸划花。所有奋不顾身的行为,都不过是为了向沈光霁证明“我的爱可以不顾死活,是真的可以为你去死”。他知道沈光霁一直以来都不是针对他这个人,只是不信任所有人和爱本身。
不信任有什么难,他有的是办法证明,沈光霁给自己建立的保护层有多坚固,他就敢做到多极端。才两年多而已,就是二十年他也等得起。前提是自己还喜欢沈光霁,中途要是觉得没劲,就算了,毕竟那些“永远”啊、“一辈子”啊,他都是随口胡说的,印象中给人告白总得带这么几个词。至于爱有多深,根本无关紧要,他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总而言之,胜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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