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徐远川坐在唐颂家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唐颂妈妈递给他的橘子,笑容淡淡的,听唐颂妈妈讲沈光霁和唐颂小时候的事。
一个小时前,徐远川还坐在沈光霁家里画画。沈光霁把餐盒放在客厅桌上,叫徐远川过来吃饭——两个人在前天达成协议,沈光霁答应不把徐远川锁在房间了,徐远川可以看书画画,只是不能出门,也不能用手机。
徐远川放下画笔,高高兴兴跑过来,看见桌上只有一个餐盒,笑容又消失了。沈光霁没有给他拒绝的权利,他说今晚有事,必须出去,徐远川来不及问原因,唐颂已经来接他了。
唐颂看起来倒是轻松,问徐远川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徐远川当然很不愿意见到这个人,可沈光霁完全没有摇头的意思。比起让他们两个单独出去,徐远川选择暂时忍耐一下这种让他浑身难受的厌恶。
然而,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在意料之外。
唐颂妈妈说,从沈光霁回国那年起,她每年都叫沈光霁回来过春节,可沈光霁总说,学校里有许多父母不在身边,被迫留校的学生,他们彼此不认识,刚好可以由他把大家组织起来,这样所有人都不孤单。今年是因为唐颂也回国了,她实在很想跟两个孩子见一面,所以非常自私地请沈光霁回家一趟。
她在听说徐远川是沈光霁的学生之后,笑容一直没有断过,或者说她原本就是笑着的,只是知道以后更加热情了。眉眼弯弯的,语气很温柔,假如现在的徐远川是大学刚开学,跟沈光霁还没有那么熟络的阶段,他会觉得沈光霁的性情有点像她。
一旁的唐颂表情就没有那么好看了,因为唐颂妈妈问徐远川大几了,徐远川如实回答大三。徐远川的表情也一般,因为唐颂发觉自己被骗,很亲昵地拍了一下沈光霁的肩膀。
想来他们认识很久,不然唐颂妈妈也不会叫沈光霁来家里过年,不会那么自然地让他们坐在一起,不会跟他们聊:以后这个房子给你们住,那个太小了,适合给我养老。
于是徐远川得知,原来沈光霁现在住的地方 也是唐颂的家,难怪唐颂那么熟悉,知道怎么走,知道在几楼。
阿姨把最后一道菜端上餐桌就走了,唐颂妈妈叫他们吃饭,走到餐桌旁,又很自然地把沈光霁和唐颂推着坐一起,沈光霁整个过程都没有把目光放在徐远川身上,徐远川只好跟他隔着长长的距离。
不是没想过“随他妈的便”,按照徐远川的个性,原本应该满脸不高兴,恨不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坐到沈光霁的腿上去,应该把那个橘子扔回果篮里,说“别烦,根本不爱吃”,应该拒绝跟唐颂妈妈长时间交谈,尤其是听那些让他恶心的竹马爱情故事。可是沈光霁出门前“警告”过他:路上想清楚,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不该做。
他真的想了一路,自认为目前为止做得还算不错,不知道回去以后能不能得到沈光霁的奖励,如果没有,他想,这个地方他记住了,有机会一定在门口点一把火。
“光霁也不把他们这一届带完再离职,大四对学生来说很重要的。”唐颂妈妈一边说一边给沈光霁夹菜。
满桌菜虽然丰盛,但离奇得很,一个沈光霁爱吃的都没有。徐远川想,这或许也算得上悲伤,说起来他们是看着沈光霁长大的,实际上却连沈光霁爱吃什么都不清楚,想来当年的沈光霁就如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有开口表达以及主动选择的权利。
不过比起沈光霁假装吃得开心,徐远川更担心自己这个该死的洁癖。好在唐颂妈妈忙着跟沈光霁说话,没有热心到也给他夹菜,不然他可能会装不下去。
“没事,他们不用我担心,而且我们学校大四的孩子基本上都会出去实习。”沈光霁先冲徐远川笑了笑,然后才对唐颂妈妈道:“至于下个学期,主要是我想给自己放个假了。”
唐颂妈妈点头,“也对,是该休息,你都没有离开过学校。”
“还是我回来管用吧?”唐颂笑着说:“不但让他回家看你,还直接改变他的人生方向。”
徐远川听了想吐。
一顿饭吃得十分煎熬,饭后沈光霁还没有立马走人的意思,帮忙收拾了碗筷,被唐颂妈妈拉着坐在唐颂身边,又不出意料地聊起从前。
唐颂妈妈似乎心情很好,每聊到某件记忆犹新的往事,就回头拍拍徐远川的手背,给他分享快乐。
徐远川很难共情,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从话里捕捉到了一些关键信息:沈光霁跟他们一家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什么远房表亲,沈光霁只是唐颂妈妈资助的学生,从十岁,到长大。
十岁,也刚好是徐远川回国,从此再也没有回去的年纪。
他想,如果把这件事情告诉沈光霁,也许沈光霁会愿意对他好一点。
那是他偶然间发现的,每当沈光霁在他身上找到一个共同点,眼神就会温柔许多。就像他的掌心有粗茧,触摸起来并不光滑,一直都是如此,再保护也没什么实质性作用,可沈光霁反而留意起他的手,假如冬天他用冷水洗手,恰好被沈光霁看见,沈光霁当时心情好的话,会装作普通路过,顺手帮他调成温水。
仔细算算,他们的共同点不算少,徐远川甚至觉得,沈光霁有时会刻意制造一些机会,让徐远川经历一些多余的事情。
不止一次了,徐远川以前认为,那是沈光霁存心想刁难他、折磨他,见到唐颂以后,徐远川就不那么想了。他在猜,沈光霁其实只是想告诉他:亲身体验过,你才能明白我。
如果他的猜想没错,那他只想说,沈光霁这个荒唐的自我介绍方式,不得个十几二十年精神病是干不出来的,他完全不认可。
“小徐家里是做什么的?”
徐远川正发着呆,唐颂妈妈突然转头问他:“光霁说你父母不在身边,每年假期都留校,那你不回家,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呢?”
“外公外婆...我没见过,爷爷奶奶跟我爸一起,在国外。”徐远川说:“我上大学之前住在小姨那里,他们有自己的小孩儿之后就搬出去了,新房子...我不知道在哪儿,放假如果要回家,只能回我姨父的父母家里,虽然相处了这么多年,但好像亲近不起来,所以我就不回去了,反正学校有沈老师在。”
一般情况下,徐远川不会解释得这么详细,但就像他从来不问沈光霁的故事一样,沈光霁也从来没问过他的家庭,今天听唐颂妈妈提起不少沈光霁的过去,那公平起见,他就当是讲给沈光霁听。
“那...那你的父母就没想过接你去他们那过年吗?”唐颂妈妈皱着眉,看起来真心为徐远川感到难过,“过年就是一个回家的日子,怎么能不跟家人团聚呢?”
徐远川心中波澜未起,但为了表现出一点失落的样子,也轻轻拧起了眉,“我爸爸不是我的监护人,我们很多年没有联系过,妈妈再婚了,我不太想打扰她。而且他们都太远了,来回很麻烦,算了。”
“那以后每年都跟光霁一起来我们家吃年夜饭。”唐颂妈妈摸摸徐远川的头发,对沈光霁道:“难怪你每年都留在学校陪学生,你就是心善,从小到大都这样。”
徐远川特别想掏一下耳朵,有点失态,暂时忍了。
唐颂在家人面前安分得很,不管他妈妈握着徐远川的手聊多久,他都没有要打断的意思,安安静静吃水果,偶尔跟沈光霁吐槽几句某个小品没有新意,看起来像对春晚很感兴趣。
徐远川也很耐心地回答问题,酒窝始终停留在脸上,哪怕心里已经说了无数句脏话。
“小徐谈女朋友了吗?”
唐颂妈妈问到这里,唐颂和沈光霁都突然看过来。
徐远川犹豫了一会儿,选择说实话:“阿姨,我喜欢男孩儿。”
唐颂妈妈一愣,看看唐颂,又看看沈光霁,叹了口气,却还是笑起来,“要是早点遇见你,我肯定要先把你介绍给光霁。我以前就觉得,光霁适合跟你这样懂事的孩子在一起,他能照顾你,你也能包容他。”
唐颂这时候才开口,说:“妈,那我呢?”
唐颂妈妈道:“你呀,你都比光霁要大一岁,还跟个孩子似的,就知道玩,不懂得体谅人,你就该找个像你爸爸那样的,处处管着你盯着你,叫你少胡闹。”
“好嘛,类型不重要。”唐颂耸耸肩,“我们过得开心就好啦。”
“那你什么时候回国发展?光霁都回来这么久了,长期异地恋不好。”
“没关系。”唐颂和沈光霁对视一眼,“我们感情好就行。”
徐远川看见沈光霁嘴角上扬,坐在唐颂身边,像对真情侣。
徐远川不明白今天出现在他们之间的意义,虽然不至于手足无措,但就连存在都很突兀。假如换成别人,兴许会以为自己被人耍了,眼前的景象才是真相。徐远川没那么想,他只觉得很烦,这橘子不甜,春晚太吵了。
好在唐颂妈妈没留他们太久,才晚上八点钟,就让沈光霁带徐远川早点回家休息。
唐颂站起来拉沈光霁的胳膊,说:“就在家里住呗,房间都收拾好了,晚上还能一起打游戏。”
结果被妈妈戳着额头骂不懂事。他倒也不坚持,只是送他们到门口的时候冲沈光霁张开双臂,道:“除夕呢,你不陪我过,那好歹意思一下。”
徐远川站在沈光霁身后,一声不吭,看着他们拥抱。
唐颂抱着沈光霁冲徐远川笑,徐远川不知道他笑什么,可能是沈光霁的拥抱太舒服,他享受到了。徐远川懂那种感觉,毕竟没有人能比他更贪恋沈光霁的拥抱,于是他也笑了笑。可能笑出声了,也可能没有,没顾得上在意这些,满心都在假设沈光霁怀里的人是自己。
来是唐颂接他们来的,回就只好打车回。司机师傅兴许也赶着回家过年,一路飞驰,每一个红绿灯都在急刹车,导致徐远川有点晕车,下车之后脸色惨白,忍不住好奇沈光霁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的。
沈光霁不了解徐远川的内心活动,只是见小区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家家户户的灯亮着,于是再往里走了几步,主动朝徐远川伸出手。
徐远川回头看,离小区岗亭远了,保安看不见他们,路上空无一人。这样伸出的手哪儿像爱啊,分明是施舍,可他是流浪狗,怎么敢拒绝。
“哇。”徐远川把手放在沈光霁掌心,感叹得十分冷静,“老师,这是你第三次牵我的手。”
沈光霁没理他,但把步子放得很慢,慢到徐远川都怀疑他晚上吃多了,准备在小区里走两圈。可冬天晚上的风不可能是暖的,徐远川没有散步的心思,只好去猜测沈光霁的心思,“你是不是在等我说点儿什么?”
沈光霁还是不说话。
徐远川习惯了,自顾自道:“那行,那我就说两句。”
他低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说:“你有没有听到唐颂妈妈说,我们很合适?你那么听长辈的话,是不是可以适当考虑一下,跟她儿子分手,选择我?”说着抬眼看了看沈光霁的表情,见沈光霁皱眉,又补充道:“你别担心,我不着急,我当你一辈子备胎都行,反正我恋爱脑,你随便招招手我就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光霁终于出声了,道:“演给他妈妈看而已。”
“哦,演的。”徐远川心想“老子他妈的早看出来了”,嘴上却道:“你跟我不也是演的吗?”他把两人的手抬起来,轻轻晃了晃,“你说过那么多次不喜欢我,这是演的吗?如果这是真心话,那你就是把我当泄欲工具啊,唐颂也是吗?你换一个地方待就换一个人,沈老师这是...走到哪儿都不寂寞啊。”
沈光霁松开他的手,叫他闭嘴。
徐远川当没听见,笑道:“换句话说,你是不是每天出门操他,回来又操我,纵欲过度,小心死得早。”
话一说完,被沈光霁掐住脖子,瞬间就喘不过气。
可沈光霁很快就松手了,眼里的怒意还没散干净,几乎要在徐远川脸上烫个窟窿。
徐远川咳了两声,神情却轻松得很,问沈光霁:“怎么了,又想打我吗?”
沈光霁转身走了,步伐加快,散开的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来,徐远川觉得他的背影很漂亮,不得不在心里骂自己这个恋爱脑是名副其实。
“沈光霁!”徐远川大声喊沈光霁的名字。等不到沈光霁回头,就跑到沈光霁身边,对他说:“光霁,光风霁月,以前有人说过吗?这个名字真不适合你。”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楼道口,电梯门打开,徐远川比沈光霁先进去,“是你让我说话的,我说了你又要生气,老师,你比我年长十岁,能不能偶尔让让小孩儿?”
沈光霁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望着慢慢向上的数字,又开始陷入沉默。
徐远川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管这几天经历多少插曲,不管他怎么忍住那些足以让他崩溃发狂的,哪怕真的遍体鳞伤血流满地过了,他们的关系都仍然没有一丝进展,他在沈光霁面前依旧耍不了小脾气,还是得他先服软,不然没人跟他谈爱情。
于是一进家门,他就先俯身给沈光霁摆好拖鞋,然后往玄关的矮柜上一坐,笑得阳光灿烂。
他说:“老师,我很难过。我要是哭的话,你肯定会说我是装的,所以我不知道怎么证明我难过。”
沈光霁把目光挪向他,仍是那样平淡的语气,“没人让你证明。”
徐远川点点头,“你总是让我难过,你自己感觉得到吗?晚上睡前会不会回想一天之中做过的事情,如果你也会反思自己,那你在心里对我道过歉吗?你差我好多句对不起,每天都是。”
沈光霁没否认,轻轻的,说:“嗯。”
他想,其实他今天一点也不想抱唐颂,那时唐颂妈妈已经转身回房间了,没人看着他,他完全可以拒绝。可徐远川明明也可以拉住他,为什么没阻止。
他没把唐颂推开,想看看徐远川的反应,如果是平时,徐远川一定会恨不得把唐颂的眼珠都挖出来,手边能碰到的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他泄愤的武器,而他手里的确提着唐颂妈妈送的酒,可为什么毫无动作,还对唐颂笑呢。
徐远川说,不知道怎么证明他很难过,沈光霁也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他的难过实在明显,从好多天以前,就根本没有开心过。今天的难过好像更多,一整晚都在留意所有人的表情,一整晚都在别人嘴里听唐颂和沈光霁一路跨越多少障碍才走到今天,从头到尾一句打破气氛的话都没说,简直让沈光霁感到陌生。
可现在已经回家了,为什么没像之前那样叫他去死,发泄情绪的话也没了吗。
徐远川站起来,歪了歪脑袋,和沈光霁对视,撒娇似的,勾了勾他的手指,问:“能不能说一句爱我啊?”
沈光霁看着他,笑得像哭一样,眼里像有一面碎掉的镜子,每一块镜片都仿佛倒映出冬天的雾,难看死了。
“不是第三次。”他认为自己没有足量到能说出口的爱,干脆避开这个字,“不是第三次,你从最开始就记错了。”
徐远川握紧沈光霁的手,“没有,我只是以为握手不算而已。”他又笑起来,眼里的雾散不开,“遇见就算有缘,你叫什么名字?照你那样算,这是第一次。老师,永远别低估我对你的爱,所有的事情我一定记得比你清楚。”
他没有要跟沈光霁聊往事的意思,只是问:“我今晚那么配合你,有奖励吗?”
沈光霁才刚抬手,徐远川就扑进他怀里。
真的只需要一个拥抱吗。
沈光霁想,那场雾兴许会化成雨。
也不一定,徐远川其实不爱哭,真正难过的时候,他根本不说话。
于是沈光霁一直等,等徐远川从他的怀抱里抬起头来。果然,没有雨,也没有雾,只是后来沉默了一整晚,连每年都准时的“新年快乐”也被沉默替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