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坐上幸福路的第一班公交,沈光霁答应徐远川,只要雪还在下,可以每天都陪徐远川去看。然而徐远川果然高估了南方的雪,或者说,果然还是沈光霁更了解南方的雪。不过徐远川没抱怨什么,他是一个在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的抽奖活动中都能摸到谢谢惠顾的人,满心期待的雪只下了一天,算是意料之中。
于是他又每天都被沈光霁关在家里,一个人待着,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能做的事情除了画画,就是等沈光霁回家。
他始终不知道沈光霁在忙些什么,来南城之前听岛屿老板说沈光霁要自己创业,他原本还以为自己能帮忙干点杂活,谁知道送上门的苦力都没人要,半天问不出一句实话。
可一个人待在家实在太无聊了,想沈光霁想得发疯。
晚上沈光霁回来,徐远川如实告诉他自己的想念,说:“就让我跟着你吧,我一定会听话。”以防不够诚恳,还反复强调:“我可以不出现在你面前,也可以不出声,只要我们的距离足够让我看到你。”
语气太真诚,沈光霁差点就信了。
脚踩在九楼之上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元宵节的夜晚。
唐颂妈妈再次邀请沈光霁去家里吃饭,还在电话中询问:小徐在吗?非常关切地说:还没回学校的话,让他一起来吧。
徐远川当然不至于让沈光霁反问“那唐颂在吗”这种蠢问题,总不可能跟唐颂妈妈说“要是他在的话,就让他死了吧”,所以他选择不去,以免又要为了沈光霁一晚上看他人眼色,虽然没有难度,但这种事做多了他会忍不住跟自己生气。
不过多少得争取一下,“那我能出去逛逛吗?你把手机给我,等你快回家了给我打电话,我就去找你。”
然而沈光霁看他的眼神很明确地在说“别他妈做梦”。
徐远川有点绝望,垂死挣扎道:“可是我明天早上就得回学校了,都没来得及看看你想要长久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我不想留遗憾。”
还是没适应这类的话,刚说完又起一身鸡皮疙瘩。
沈光霁好像已经免疫了,眼皮都没抬一下,说:“你看过了。”
徐远川说:“看的是雪。”
沈光霁道:“足够。”
徐远川很想抽他,没敢动手。
傍晚唐颂来接沈光霁,又是不提前打电话直接出现。
知道这是唐颂以前的家之后徐远川就没太多不满了,因为他想过假如他是唐颂,肯定会偷偷留一把钥匙,每天半夜跑来开门,往沈光霁的被窝里钻。
唐颂站在门口没进来,见沈光霁和徐远川像还有话没说完,抬手用指节在打开的门上敲了敲,故意大声打断他们:“走吧?我亲爱的男朋友,再不快点该堵车了。”
徐远川听见这句“男朋友”,一些乱七八糟的恶毒想法又直往外冒。
“你能去跟别人谈恋爱,我就不能出去走一走?”徐远川说话时手还放在沈光霁的风衣口袋里,用力抓着自己的手机,“有你这么过分的吗?别人脚踏两条船好歹还知道见这个藏那个,你呢?你当着我的面就要跟他走,你不知道这种情况把我锁在这儿很可能会发生意外吗?”
“意外?”沈光霁牢牢握着徐远川的手腕,沉声问:“怎么,你这种人也会自杀吗?”
徐远川并不在意所谓的“这种人”具体指的是哪种人,时间紧迫,只想把该演的戏演完,“他叫你男朋友,你去他家吃团圆饭,把我锁在他以前住过的地方,就这样还指望我高高兴兴等着你回家吗,你会不会换位思考的啊?我只是想出去,为什么不可以?”即兴台词念到最后两句,徐远川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眼神也跟着变了,但并不是在生气,倒像在期待什么。
果然,唐颂听见了他的话,走进来拉沈光霁的胳膊,笑道:“你这么逼一个小孩干什么?人家想出去就出去呗,你也得走了。”
沈光霁没有反应。
徐远川的目光垂下来,看着沈光霁用力到青筋明显的手背,心里在想这血管线条真好看,很适合扎针,得找个时间画下来,嘴上却说:“你这么不愿意放我走,那我可以一直留下吗?我不去学校了,你点头就行,我真的敢。”
这句其实是真心话,偏偏沈光霁又松了力道,刚好够徐远川把手抽出来。
“我的天啊,你们是刚开始谈恋爱吗?这么难舍难分。”唐颂的语气又和之前一样故意夸张,他半眯着眼睛看了徐远川一眼,说:“果然还是年轻好啊,我们十几年前刚在一起的时候也这样,现在都没激情了。”
“你那不是没激情了。”徐远川冲唐颂笑了笑,同样笑到半眯着眼睛,像在看门口的垃圾,“那是说明我一出现你就什么都不是,你们在一起八辈子都多余。”
唐颂正要反驳,沈光霁就把徐远川的手机拿回来,拨通了自己的号码,说:“保持通话,不许挂断。”
声音轻得像刚睡醒。
徐远川低头看重新回到自己手里的手机,沈光霁已经按了接听,他突然有点茫然,目光愣愣的,半天没下一步动作。
原因很简单,沈光霁刚才那句话太温柔,像被爱了。
然而事实上徐远川不爱沉浸在错觉里,只享受到门关上为止,然后他也紧跟着出了门,只不过这次大概率是沈光霁估算错误,他完全没有跟在沈光霁后面的打算,说要出去走一走,就真的是去走一走。
当然是有目的性的,他问了一路,想知道哪里能买到气球。
街上卖的气球大多是氢气球,他不是那种会想到安全起见死活只买氦气球的人,能飞起来就行,飞到他的目的地之后爆炸都无所谓,这种爆炸要是能伤害到沈光霁他才会笑死。所以首先找了一条热闹的街,想看看能不能偶遇一个抓着一大把气球的人。
事情进展得不是很顺利,冬天的傍晚已经快要天黑,只是徐远川不习惯失望,一旦有明确的目的,他可以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一路找到筋疲力尽,然后随地躺下睡一觉,手机握紧了就行,其它没有担心被偷的东西。
这么想着,他就把沈光霁的电话挂了。
没电怎么办呢,到时还要给沈光霁打电话的,九楼那么高,靠喊太累了。
冬天实在麻烦,天黑得快,气球也出现得少,徐远川甚至想直接去买点氢气算了,找个地方打打气,反正他的根本目的不是气球本身,只是需要能飞起来的东西。于是一路上对陌生人的问话从“您好,请问您知道哪儿有卖氢气球的吗”逐渐精简到“哪儿卖气球”,精简后得到的答案是“超市里不就有吗”,秉持着多听人劝的美好品德,徐远川就近找了个商场。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架遥控飞机。
都一样吧,他想,能飞就行。
这时手机在衣兜里振动,徐远川拿出来看,果然是沈光霁打来的。可惜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十,他不想浪费在编谎话哄人上,挂断以后干脆关机了。
沈光霁打不通徐远川的电话,一整晚都心不在焉,唐颂妈妈看出来了,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免提,再次给徐远川打电话。系统提示“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尽管内心毫无波澜,但他眼里的担心浓重得像能具象化,直直掉出来,把手机屏幕都砸烂。
“他还没回学校,只是心情很不好,所以没有一起来。”沈光霁说:“电话突然打不通了,我有点担心。”
和预料中一样,唐颂妈妈连忙催沈光霁回家,“那快回去看看,别出什么事情。这孩子家庭情况比较特殊,心思肯定敏感,越是逢年过节的,越不应该让他一个人待着。”
一旁的唐颂拦住沈光霁,无奈道:“怎么会啊?我们出门前他还好好的啊。”
唐颂妈妈却叹了口气望向他,“你还不是那个年纪最让我担心,我出门的时候你还...算了,不说这个。”她摆摆手,“你就在家陪我好好吃饭吧,车钥匙给光霁,让他先回去。”
没说完的话,是“我出门的时候你还好好的,一转头人就到了病床上”。
那年唐颂闹着要跟沈光霁在一起,不被允许,他晚上就把浴缸放满水,整个人躺进去,不知道躺了多久,只知道挣扎的样子狼狈极了,好在自己看不见,事后也没人给他具体描述,醒来就在医院了,也终于跟沈光霁“在一起”。
沈光霁没有把车开很快,他始终认为,徐远川不会离家太远,很可能就在小区附近等着他回来,这种事情已经很常见了,总之心跳平稳,没在担心什么。
直到把车停好,缓步走到楼下,还是没等来一个突然出现的徐远川,这才浮现了点久违又让人讨厌的失落感。
电梯从一到九,快速上升,中途没有停下来,沈光霁只能顺利地插进钥匙打开家门,一个人走进去,没有一盏灯亮着。
徐远川不在,同时房间里那个锁着徐远川身份证的抽屉被砸坏了,毫无美感的坏,整个锁芯都被拆了,混着一地木屑,就这么躺在地上,保留丑陋的残局。
与此同时,唐颂在家放下了筷子,学着沈光霁之前的模样,装出满眼的担忧,慌张地说:“光霁应该早就到家了,现在都没打个电话报平安,要不然我还是过去看看,假如真出了什么事也能帮得上忙。”
徐远川方向感好,走过一次的路就不会忘,回去不需要导航,但他稍微耽误了点时间,刚才在超市忘记买纸和笔,又不知道附近哪里还有地方能买,只好在路边借用了一下店家的。
一家正准备早点打烊回家吃汤圆的烧烤摊,徐远川举着一架遥控飞机,冲正在往推车上放塑料凳子的老板说:“我看见您刚才在算账,那个纸能不能给我一张?”
好说歹说,终于是要来一点。
今日计划都完成了,徐远川回家的步子都轻快不少。
进了小区走到楼下,徐远川才开始试着操作这架飞机,上手很快,飞两圈就稳了。于是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出手机开机,给沈光霁打电话,一拨通就把手机也放在地上,操纵飞机飞到九楼的窗口,让它在那里缓慢盘旋。
电话很快就接通,沈光霁和往常一样不说话。
手机毕竟在地上,徐远川只好大声说:“老师!快去你房间!”
沈光霁仍是沉默。
徐远川耐心解释:“给你看个东西,你去房间打开窗户,我等你!”
沈光霁大概也有一丝好奇,不然不会那么快就把窗户打开。
一打开,就看见一架两个巴掌大的直升机稳稳停在面前,深红色的,和天黑不搭。直升机上还挂着一只纸飞机,小到沈光霁拿起它只需要用两根手指。
徐远川看见沈光霁拿到纸飞机了,就让遥控飞机飞进窗口,然后直接长按关机,当一次性的,不打算要了。
他把手柄放下,捡起地上的手机,站起来对着窗边的沈光霁用力挥手。
沈光霁根本留意不到徐远川的动作,只是刚好向下望的时候看见了。他也把手机放回耳边,听见徐远川说:“老师,你记不记得我以前每天都往你房间扔纸飞机,没有一次飞进去。”
他听起来很高兴,“总算飞进去一次,这还是九楼,比之前高得多了。”
沈光霁下意识皱起眉,恍惚想起来前两年,偶然在宿舍走廊看见楼下的徐远川捡起一只地上的纸飞机,然后抬手,结果想要往上飞的时候刚好跟沈光霁对视,他完全不心虚,也不紧张,扬了扬手里的纸飞机,笑道:情书,给你的。
“我本来想买个气球的。”徐远川从衣兜里掏出来一捆风筝线,“线都买好了,想接在气球上,飘上去给你,可是我没买到气球。”
沈光霁看了一眼纸飞机,实在太小了,兴许把纸摊开都不及半个巴掌大。
“老师,我骗你了。”徐远川说:“我回西城的车是今天晚上出发,明天早上到而已,我会再来找你,这次就先再见吧。”
话一说完就挂断了,人也跟着转身走,手柄还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想要了,还是忘了捡。
沈光霁把手里的纸飞机拆开,是一张沾着一点油污的纸,并不完整,看起来像在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一个角,笔芯也快没墨了,三个字写得深深浅浅。
一如既往,是“我爱你”。
他再次低头,楼下只有一个遥控手柄。
徐远川往小区外面走,中途看见个熟悉的人影,他停下来待对方走近,果然是唐颂。
有点意料之外,他不上楼的理由其实有一部分是以为唐颂现在也在家里。
“哟。”唐颂打了声招呼。
徐远川双手插在衣兜里,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握着风筝线,在想,这是陈风给他买的手机,不能弄坏了,另外还有张身份证,一会儿还得用,但风筝线为什么没跟手柄一起放下呢,难道说是命中注定。
“怎么走了?”唐颂问:“不跟你心爱的沈老师共度良宵吗?”
徐远川反问他:“你有事儿吗?”
唐颂笑道:“你之前说我什么都不是,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得给你个解释。”
他说:“你知道沈光霁为什么对谁都默认我跟他在一起吗?因为我们互相知道对方的秘密,每一个秘密都能成为把柄。”他靠近徐远川,距离近到能在黑夜里看清徐远川眼睛里的亮光,“我早就不喜欢他了,所以你尽管跟他在一起,我不会吃醋嫉妒,我只会跟他纠缠一辈子。我永远都是被他承认的那个,而你呢,你才是...什么都不是。”
这种话压根不会影响徐远川的心情,他只是觉得衣兜里的风筝线既然还在这里,就总有它存在的道理,于是说:“你知不知道我本来很想放过你。”他也往前一步,离唐颂更近,“可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希望自己的男朋友跟另一个人纠缠一辈子,对吗?我经常劝沈光霁去死,可是他不去啊,那就你吧。”
沈光霁追出来,头一回没有顾及那么多,还穿着家里的室内拖鞋。可跑出第一个拐角,看见的却是徐远川坐在唐颂身上,笑容扭曲。
或许不太对。
离近了才看清,唐颂已经呼吸不畅了,连求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脖子上绕着一圈透明的细绳。
看起来像罪魁祸首的徐远川已经没有勒紧绳子了,只是在欣赏唐颂此刻的神情。月光洒下来,落在他身上,侧脸裹着一层冷光。
他似乎察觉到沈光霁的存在了,微微抬起头来,眼神冷静,怎么看都是完全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只是半点都看不出,这是几分钟前还在用纸飞机送情书,眉眼弯弯说我爱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