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光霁是被徐远川的电话吵醒的。
前天晚上怕徐远川会睡不着,一整夜都没太合眼,没想到徐远川一觉睡到天亮,从头到尾连脑袋都没挪动过,像小孩儿似的,双腿蜷缩着,额头点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服,枕麻了他一条胳膊。
早晨徐远川起床,他也跟着醒,等徐远川出门了,他就起来收拾。比徐远川出门要晚,没坐同一趟地铁,到车站了也不往人多的地方挤,远远看见徐远川坐在候车区,盯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排队检票为止。
把徐远川送到西城,还没歇个半小时就匆忙赶去机场,坐上回南城的飞机,一落地就开始忙。
在谈的合作终于收尾,签完合同没有人能一起庆祝,也确实很累。想打车回家补觉,莫名其妙就给司机师傅说了声“到幸福路”。好像幸福在徐远川从视线中消失的一瞬间被弄丢了,得从其它地方找一些回来。
下午的幸福路很热闹,公园里那两排银杏树依然光秃秃,但树下散步的人却不少,手里捧着附近买的小吃,热气直往上冒。沈光霁望着那个徐远川凌晨坐过的滑梯和秋千发呆,一路恍神,不经意就走到出口。
路的尽头仍是只有矮楼房的老城区,过完元宵节,商铺几乎都开门营业了,小吃摊也整整齐齐摆在路旁。
行人当然不及市中心那么多,看起来大部分都是幸福路的居民,每当有人停下来买些什么,都能跟老板热络地聊起天,话题十分家常,比如“今天不上班啊”,或者“小孩开学了吗”,说的都是方言,但语速很慢,外地人也能一听就懂。
徐远川说这里有生活气,适合沈光霁。适合不适合沈光霁还不知道,只是隐隐有些期待了。
期待的程度甚至到达发现一家店铺出租,拿出手机毫不犹豫地给门上的号码拨了过去,慢悠悠走完左右两条街道把老板等来,谈了个大概,就头脑发热租了五年。
实际上他从没想过线下营业,回家以后才发觉自己可能实在太困,这一整天做的事都不受控制,仿佛灵魂脱离身体,走路全靠惯性。
那一觉没睡多久。唐颂并没打算留下发展,他在国外有自己的事业,只是好几年没回家,今年正好不那么忙,回来过一次春节,明天就走了,走前叫沈光霁来家里吃饭。
电话是唐颂妈妈打的,说晚点一起送唐颂去机场。在她面前沈光霁说不出一个“不”字,只好答应。
可是从头到尾都太累了,拖着疲惫的身体来,不停消耗疲惫的精神说话,等唐颂走了,再送唐颂妈妈回去,最后一个人打车回家,累到在半路上睡着了。
到家以后以为终于能安安静静休息一晚,偏偏洗完澡又睡不着,床头柜上放着徐远川戴过的围巾和帽子,光是看两眼,都能想起徐远川脸颊的柔软触感。绒毛似的,冬天晒被子总会跑出来几根,风一吹能飘很远。
于是在徐远川看不到的地方,他抱着徐远川戴过的围巾睡觉,做了一整夜的清醒梦。梦里自己在很努力地进入沉睡,但一直有一个声音叫他醒来,身体好像陷入沼泽,一点一点下沉。他不经常生病,但记忆中上一次发烧也有这种感觉。
而把他从泥泞中拉起来的,是徐远川突然打来的电话。
明明昨天才分开,可徐远川打电话来却只是为了告诉他:就是想你了。
他没回答。
其实徐远川的好友早被他加回来了,徐远川没有删除过他,加回来不会有消息提示,可徐远川从来没尝试过给他发消息,也没有点进过他的动态看一眼,否则他发了那么多条仅徐远川可见的朋友圈,也不至于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说不清什么感觉。
后来那一觉睡了很久,醒来天色都暗了,围巾在胳膊上绕了两圈,温度都快跟他一样。
晚上没有事情要做,该谈的项目都谈好了,接下来就是画稿、出作品,没有急到今天晚上就得开始,所以他总算拥有了一段完全自由的时间,而他把这难得的时间用来画幸福路店面的装修设计图。
这事他不专业,咨询了几个从事相关行业的朋友,每一个都在提供帮助前笑着恭喜他离职。
可实际上沈光霁并不讨厌之前的工作,他跟徐远川说的“入职那天就计划好了今年要走”,其实是随口胡说,他时常会有一种冲动,想看徐远川因为他的话而受伤的表情,只要能刺激到徐远川,他就觉得“得逞了”,至于原因,他自己也模模糊糊。
总之在遇见徐远川之前,他早就把未来框死了,认为这辈子永远留在同一个地方、领着难以变动的固定工资、享受完美的周末和寒暑假,就已经足够了。而自己的工作室、算不清的设计稿、衣柜里和路人身上都能见到他的作品,都是学生时期的梦。可梦这种东西,原本就是用来想象,而非实现的。
兴许是受徐远川影响,突然想要付出行动,临时决定,立马实施,怕再拖一年,这种热情又会消失。只不过原本的打算是留在西城让徐远川再陪他过个年,可惜唐颂回来得不是时候,离别匆忙,说再见的方式都是惨烈的。又好在徐远川想方设法找到他,到底是陪他过完了这个年。
犹豫了那么久,还是没勇气把工作室的事情告诉徐远川,怕最后创业失败,一无所有,徐远川的爱和陪伴本身就没有稳定性,没出成绩的事情他不想先庆祝,可完全不透露,又怕徐远川会走。之前有意无意跟岛屿老板提了一次,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传达。
归根结底就是懦弱,总让他回想起小时候。
记忆中,他的童年没有一天是值得回忆的,母亲去世之前他一直没有问:你们到底为什么会结婚呢?然而现在已经无解,不知道该怪谁。
小时候不懂事,总以为每个人回到家,面对的场景都一样。比如浑身伤痕的母亲,一边叹着气说“我是为了你才留在这里,你要是没出生,妈妈早就走了”,一边穿着又土又旧的衣服,在狭窄的,墙角结满蛛网的小厨房里给他做饭,让他低着头,不敢讲今天在学校被老师夸奖。明明没闯祸,却只想说对不起。
最一开始看见父亲对母亲拳脚相向的时候,他会过去阻止,有时用尽全力拉住父亲的胳膊,有时趴在母亲身上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遮挡,次数多了,父亲见到他这样就会发更大的火,有一次用随手拿起来的剪刀剪掉他的头发,躲闪中被刀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也有时按着他的头往墙上撞,下手没有轻重,他经常一觉起来还是想吐。再后来,他就不敢阻拦了,缩在房间里,听见妈妈在小厨房唉声叹气,心里又有了更多的对不起。
他知道自己性格懦弱,在学校话也很少,没有同学爱跟他玩,在家更是不敢出声,连妈妈也会指责他:别人家的男孩子都会保护妈妈,你为什么这么没用呢?
十岁那年,父亲手里握着灶台下冒着火星的柴棍,浑身酒气,路都走不稳,母亲拖着沈光霁从屋里跑出来,然后飞快回身反锁上门。
他摔在地上,背后的伤像被火烧过,也可能的确被火烧过了,疼痛都是灼热的,让他张着嘴大口呼吸,无论怎么转移注意力,眼泪都控制不住往下掉。可是不敢哭出声,母亲为了拉着他跑,鞋子都没有穿。
今天考试成绩出来了,他又是第一名,可是不明白为什么,如果非要出声,喉咙里的话一定还是对不起。
那间老屋子失火了,母亲把他带到卫生所才听别人说。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父亲,可能被火烧死了,也可能还在那个贫穷的村庄生活着,不清楚,因为先逃走的是他和母亲。
母亲身上带着证件,还有一些皱皱巴巴的钱,她一直藏在那件没有换过的外套里,外套里层有一个自己缝上去的布袋,兴许早就想走,只是那天才终于等到机会。
坐了几天几夜的车,途经从未见过的高楼,连站台的水泥地面都让他欢喜。
可从那之后,他就没有上过学,母亲去做帮厨,他就在一边洗碗,母亲去做清洁工,他就帮忙推车洗抹布,住在堆着杂物的阁楼里,一下大雨就要放一地水盆。时常羡慕别的小孩背着书包上下学,他没开口要过什么,却还是听见母亲说:光霁,你要懂事一点,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他想,兴许上帝是听得见世人说话的,妈妈每天都在说:命不好啊,命不好。他就也每天都在祈祷:可以给我一点好运吗。
于是他就遇见了唐颂妈妈。
后来母亲就在唐颂家里做钟点工,他也得到了上学的机会。
沈光霁的年纪只比唐颂小一岁,但上学很早,如果中途没有辍学,现在会比唐颂还高一个年级,但因为将近两年没有上过学,校方还是把他安排到了更低的年级。
他很聪明,很快就掌握了缺失的内容,才读半个学期,校方又说他可以跳级。母亲听说之后没有同意,告诉他:光霁,所有的家长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是最棒的,你也要让唐颂妈妈那样觉得,这样你才能继续留在学校。
那时很想问她:那我在你心里是最棒的吗?
没有勇气开口,连提问都做不到,所以他自己承认不是。
唐颂经常参加各种类型的美术比赛,沈光霁也试着报过一次名,结果他拿奖了,唐颂没有,那一整天唐颂都不高兴。他不高兴,唐颂妈妈自然也不高兴,所以沈光霁失去了第二次参赛的机会,就算报了名,母亲也会在他的作品上写唐颂的名字。
这是她和唐颂约好的,只要唐颂得奖了,唐颂妈妈奖励的零花钱,唐颂会全都给她。母亲说:这钱我不要,都是为你存的,好不容易给你争取到,你为什么不懂得知足呢?天底下是不是没有孩子能理解妈妈的苦心。
他的确因此得到了新的水彩和画笔,而母亲看起来很难过,似乎都是他害的,又只能说对不起。
沈光霁以为唐颂妈妈不知情,直到有一次无意间听见她对唐颂说:你不要总是拿着光霁的画去得第一名,就算没有名次妈妈也很爱你。
他站在门背后愣了很久,不知道难过的是前一句,还是后一句。一瞬间身上早就结疤的伤口都好像开始腐烂了,哪里都痒,忍不住用力挠,反应过来的时候胳膊已经破皮了,似乎这样才好一点。
那天以后,身上就经常难受,每当忙碌的事情结束,头脑不受控制地从家庭思索到爱,就哪里都难受,好想找一把刀子把那些地方都划开,看看皮肉之下是不是会有蠕动的虫子在血管上爬。
母亲最近也变得奇怪,经常头晕、体力不支,他好几次看见她在厕所呕吐,吐的是什么不清楚,他一次都没有走过去,所以只能看见她消瘦的背影。
大概是从父亲那里得来的后遗症,每当发现有人不幸,都怕上前帮忙后遭殃的会是自己,害怕头发被人剪断,害怕剪刀划破皮肤。哪怕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他都宁愿选择旁观,心里隐约有个声音在反复提醒他:这样就好,躲得远远的,这样才会安全,那些都与你无关。
事后他也没有主动问过什么,因为他自己也是那样,吃不下东西,一吃就想吐,晚上睡不着,白天直犯困,想把注意力集中在学习或者画画上,却发现根本没有了注意力这种东西。
那时候正处于叛逆期,一个时常觉得被全世界对不起的年纪,话更少了,喜怒无常,总是把画纸撕碎,总是想到死,经常有把眼前的一切都砸碎的欲望。但他会努力抑制住,为了不让自己跟慢慢消失在记忆里的父亲有任何相像,也为了不被唐颂妈妈讨厌,从而丢失当下有幸拥有的一切。
可晚上洗澡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却仍然像当初一样伤痕累累。
都是自己造成的,偏偏没有过对自己道歉的想法。
能够上学了,也和唐颂一起上了美术班,跟母亲单独相处的日子就越来越少。他对母亲没有任何想念,在这件事上也有负罪感。
母亲总是很忙,总是拒绝唐颂妈妈说“留下来”的提议,一个人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沈光霁问她为什么,她说:虽然人家本来就一直在做慈善,可说到底,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差距真大啊,我抬不起头来。
话虽如此,却让沈光霁住在唐颂家里,一年到头穿唐颂不要的旧衣服。
她说:小孩没什么关系。
沈光霁不知道应该如何反驳,经常会想,是不是因为每天都穿着别人的衣服,每一寸被这些布料覆盖的皮肤才会那么难受。
因为这些事,他怨恨了母亲很久,同时也会骂自己为什么那么胆怯,心里的话没有一句敢说,每分每秒觉得抱歉,“对不起”三个字却也卡在喉咙口。
直到母亲熬不下去,躺在病床上,吃力地跟唐颂妈妈说对不起。说:对不起,对不起,结果最后...还是不得已要麻烦你。
唐颂妈妈告诉沈光霁,母亲不敢被沈光霁发现生病的事,怕影响他学习,她把这些年打工攒下来的钱都给了唐颂妈妈,求她照顾沈光霁到成年。
最后一次见面,她终于说为沈光霁感到骄傲了,可是沈光霁哭不出来,站在床边手足无措,见谁都想问为什么。
他还没把身上的伤给母亲看,还没告诉她自己一直以来都非常痛苦,还不清楚自己到底做过什么,怎么就成为她的骄傲了,好荒唐,他那么多的对不起还没说出口,为什么还要推给他更多,太重了,把一并藏起来的理想和梦都压碎了。
可为什么没为失去母亲这件事本身感到难过?
他想,太坏了,十恶不赦,就该下地狱。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好事发生了,都是他活该的。
脑子里只有这些东西。
当个大学老师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计划过未来,学服设是自己想要的,但为理想付出实践的心弄丢了。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热爱弹吉他的孩子,因为父母不允许他把爱好当成生活重心,才刚学会,就失去了他的热爱,长大终于能自由地弹了,头一天晚上练到手指破皮出血,第二天清早,热爱就没了,毕竟时间有限,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下一次再因此而睡眠不足的话,工作上的事会很难办。
学校里的生活对他来说很轻松,环境很好,课不算多,薪水不那么高,但一个人生活足够了,而且一定不会过得比唐颂更好。
徐远川总说他天天笑脸对人很累,觉得他那么强烈地渴望做个好人,总是热心帮助别人,实际上只是想听大家感叹“天啊,你怎么这样好”。言语和行动最不需要灌输真心,只在于愿不愿意,但凡不太懒,这事就难度不大。
这样“麻烦”自己,会让沈光霁觉得自己跟父母是完全不同的人,但徐远川说这样没用,因为他本质上其实随别人死活。
他没反驳过,不过徐远川只说对一半。他的确懒得管别人死活,所有的好意都是假象,可他没有觉得累,有时甚至很享受这些行为。
以前很多事明明能做到最好,可各方面因素限定他必须做得不如别人好,这么多年都习惯刻意比别人差一点了,现在有完全自由的空间,他想成为自己想象中的人,反而在徐远川面前控制不住暴露本性才让他痛苦。
不想对任何人说“对不起”,很努力让自己有底气彻底摆脱这句话了,偏偏徐远川总让他回忆起道歉的话卡在喉咙口,那些没有勇气,又总在失去的时候。
这时手机又响了,从枕头边拿过来看了一眼,是工作消息。但消息栏里还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徐远川发来的,时间显示在上一通电话挂断没多久以后。他当时很快就睡着了,现在才看见这条简短的信息。
内容只有三个字:特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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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章,有点大纲体,会很无聊非常抱歉。但是不完全,留点到后面。(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