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光霁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十分厌恶徐远川这个人,见到他就想躲,但只是想而已,因为厌恶的同时他又对这个人十分好奇,好奇到没有一次真的躲开了,甚至偶尔会假装无心地主动遇见。
他们初次见面,是在北城的体育馆里,当时有一个高招会,西大的老师临时有事要晚一天到,沈光霁正好在北城参加活动,答应先过来帮忙。
他虽然本科从西大毕业,现今在西大任教,但他对这所学校并没有太多好感。毕竟任职是因为校长邀请,就读是因为当时唐颂也在西大,唐颂妈妈说:这样好,你们俩能有个伴。
所以帮忙招生这件事,他只打算做做表面功夫,人到了就算不错,故意晚到也能赖在下雨头上。
那天沈光霁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招生手册,寻思人晚到了无所谓,就怕东西湿了明天来的老师会说他不好,他向来在意别人对他的评价,为此雨小了以后不但没拿起来做遮挡物,还小心翼翼护在外套里。
结果绊手绊脚的,一抬头就撞到个人。
一看就是个学生,长了副好欺负的样子,娃娃脸、相对于大部分男性而言稍显浅淡的眉、眼睛像小狗,发尾翘起几个角,穿了身洗到褪色的旧校服。而这个“好欺负”显然是假象,他甚至在沈光霁仔细看清他之前就低声骂了一句:真你妈的眼瞎。
沈光霁极度讨厌这类的话,父亲以前就是这样的,难得跟沈光霁说几句话,那几句还一定都是脏话。但沈光霁并不想反驳什么,直接把徐远川打入“没素质”那一类人,不屑于跟他计较。
然而的确是他把人撞了,再不爽也只能一边道歉,一边捡掉落一地的手册。
徐远川在沈光霁面前站着,不走,也不帮他捡,沈光霁以为徐远川有意找茬,心想伸手不打笑脸人,站起来先一步开口,问:同学,还好吗?
徐远川似乎不爱收敛过分直接的眼神,‘看不起西大’和‘对沈光霁感兴趣’一样明显。
他说他保送东大了,沈光霁没信,心想哪个保送东大的理科生会问他西大最好的专业是什么,难道放着好学校不去,跟一群艺术生一起做衣服吗。
这个想法直到又一个假期过去后在西城遇见徐远川都没改变,亲眼看见徐远川的高考分数才不得不感叹:有病。
与此同时,他又不那么排斥这个人了,他当初也有比西大更好的选择,因为不能更好,所以才来西大,某种意义上,徐远川跟他的经历有些相像。
徐远川大一上学期,沈光霁带过他们班一节素描课,那时徐远川画画前没去削笔,说他的弟弟用他的美工刀自杀过。沈光霁很难不意外,以为那样的回忆一定带给他极大的心理创伤,结果徐远川却说,因为没亲眼见到,所以并不会想到那天的场景,也从来没去想象,只是可能比别人更担心被它划伤。
他说,他烟瘾有点大,以前总躲在天台的杂物间抽烟,后来弟弟在这个积灰过多的逼仄空间里割腕,清理干净后,他还是照样去。因为朋友救回来了,杂物间也没有散不去的血腥气,区别只在于那之后朋友会向他讨烟抽,他没拒绝过。
很新鲜的说法,加深了沈光霁对他的好奇。
徐远川画画进步得很快,大概跟他的性格也有关。
艺考生里有百分之八十的学生突破自己是靠反复练习,画秃几盒笔、用光几盒颜料,某天就会突然悟出点东西来,然后突飞猛进,直到进入下一个瓶颈期。这个过程中他们的画没有灵魂,死板的陶罐、死板的水果、不出差错的透视、万年不变的构图。老师说,他们需要用这样的画参加高考,高考决定自己的未来,所以他们把自己框在了老师的范画和教材里。画画没有捷径,他们只好设立一个标准答案,死命往同一个目的地靠近。
徐远川没在意过这点东西,他的笔触经常让带画老师摸不着头脑,构图大胆、角度刁钻,在分组考核是静物写生时把椅子搬到窗边去画全逆光、在老师明确所有颜色必须调和才能涂上画纸时用最纯的三原色。所有老师对他都没有好评价,可他没想跟任何人对着干,纯粹是顺着自己。
好在上大学以后没那么多约束,沈光霁坐在他旁边看那张角度独特、光线难度极高的画,有点在意他是真的热爱艺术,还是认为这样可以用来耍酷,毕竟后者在他们这个年纪实在太常见了。
对此徐远川的说法是,他画画只是想用来表达和记录。他那个弟弟用写日记来完成这些,他看过他的日记,内容狗屁不通,根本不知道写的什么鬼东西,对此他很羡慕。他说自己学理科,不擅长搞文艺,但也想让记录下来的东西只有自己能懂,希望别人看了会想:什么狗屁,根本不知道画的什么东西。
而这同样让沈光霁感到好奇,因为大部分情况下,人类都是一种追求理解的生物,只不过有人理性,有人盲目。
徐远川的个性太张扬了,无意识的张扬比刻意如此更引人注目,沈光霁就算无心去了解这个人,也不知不觉留意到了各种各样的徐远川。
比如下课被隔壁班跑出来的学生踩了一脚,脏话又是脱口而出,对方道歉的话都说一半了,还是气不过,问他说话能不能客气点,他反问对方:认识你吗就跟你客气,客气有钱得?
比如在画室被同学排挤,下课后画板被扔进了别人班,隔天上课沈光霁发现了,想要给他送过来,走到后门却看见他把素描纸贴在了黑板上,站在讲台上画画,速度很快,比别人少用三分之一的时间,就像是老师在课上带画。
又比如某天睡不着,想出门拍日出,走到学校最高的八角楼天台上,却发现徐远川就这么躺在地上睡着了,腰上搭了块红布当被子,那是沈光霁昨天课上裁下来的。
每一个行为都让沈光霁无法理解。
那天晚上出门办了点事,到学校已经凌晨,还下着大雨。
沈光霁开了朋友的车回来,经过校门口,看见还开着门的便利店外有个浑身湿透的人,穿着宽大的T恤,面无表情地坐在被雨浇灌的台阶上喝酒。
车灯打在他身上,看清是徐远川。
沈光霁本不想管的,车都已经快开进校门,可又实在想知道原因,于是又倒回来,冒着雨下车给他撑伞。
徐远川抬头见是沈光霁,眯着眼睛笑起来,给沈光霁递手上的酒,看起来像醉到神志不清,可等沈光霁把他带回自己宿舍,才知道那都是错觉。
徐远川完全清醒,在大雨中笑着给沈光霁递酒,只是很单纯地想要那么做,想传达出的意思仅仅是:好巧啊,你喝不喝?
沈光霁没着急后悔,至少把人带回来了,也能问问原因。
徐远川并不隐瞒什么,很干脆地说,他妈妈再婚了,打了个电话通知他。
沈光霁观察半天,没在这张脸上发觉一点难过,莫名觉得哪里不顺畅,于是试探性地对他说:徐远川,你需要哭一场。
没想到徐远川会反问他:有人这么对你说过吗?
从来没有。
沈光霁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了,好久违地想要被谁拥抱一次。但他不认为这个人会是徐远川,以时间很晚了为借口,催他早点洗澡睡觉。
晚上又失眠了,所以很清楚地感受到,徐远川半夜挪过来紧紧抱着他,一直到天亮了,徐远川比他先起床,手背上的触感才消失。
沈光霁没在这个拥抱里感觉到安慰,大概是此刻对徐远川多少有了一些了解,会想,他不论做什么,兴许都只是为了自己高兴,也可能清醒时假装不难过,灯全熄灭了才偷偷来借一个拥抱。
那之后徐远川总爱跟在沈光霁身后,一言不发,一步不落,距离近到一转身就能撞上的地步,不少人都误会他们原本就走在一路,目的地都是一样的。
这段路走到头,通常是沈光霁回宿舍,徐远川转身走,走前会在门口留一张速写,速写上的动态是他当天看到沈光霁的第一眼,画面在脑海中定格,低头就能画出来了。
也许是那些行为太明显,学校里渐渐传出些风言风语,沈光霁向来在意别人的言论,不得不找到徐远川,告诉他这样不对,没想到徐远川的处理方式是,把所有能够被制造出谣言的事情全盘托出,别人发现了的、没发现的,全都公开发布,让每一个人都看,唯独把沈光霁这个默认一切发生的人推到了受害者的位置上。沈光霁每天在办公室都能听见其他老师议论:那个徐远川会不会精神有问题啊?难怪总是不合群,沈老师实在太可怜了。
沈光霁连忙说:误会了,不是这样。
他去论坛发了个帖子,编造一些假话为徐远川澄清,然而担心的根本不是徐远川今后的处境,那些都跟他没有关系,他只是怕徐远川会在背后说他:我为了你放弃那么多来这里,你就这么对我?
实在良心不安。不安到徐远川假期没有地方去,辅导员问他能不能暂时住在自己这里,也想都没想就同意。
刚答应就后悔了,因为徐远川比想象中粘人,总缠着他要拥抱,三句话不离“喜欢”,叽叽喳喳的,烦得要死。
他自认为对徐远川没有好感,敷衍一下也不想,可看见餐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和冰箱里满满当当的食材水果,又觉得这间宿舍的气氛不那么死气沉沉了。
某天睡了个安稳觉,十分难得,梦都没做,在想是不是因为有人睡在身边,失去了一直以来都畏惧,但从不肯承认的孤独感。把这当成借口,他尝试着抱了徐远川一下,徐远川比预期中还要开心,就好像小时候他想象自己跟妈妈一起庆祝生日,妈妈给他买了一件新衣服一样。那时他想象中的自己就是徐远川此刻的表情,惊喜、兴奋、感动,想要跳起来,用最直白的动作表达高兴。
所以他忍不住问徐远川:你为什么喜欢我?
徐远川那次没有正经回答他,半开玩笑似的说:我的成长经历一帆风顺,趁还年轻,想走点儿弯路。
沈光霁的第一个文身模特也是徐远川,图案是徐远川临时画的,笔触潦草,但文在身上反而合适。
他画的人物很像沈光霁,可他说那是他白日梦中的自己,沈光霁对此没发表看法,他却非要补充一句:有可能我就是想成为你。
沈光霁对此嗤之以鼻,假如眼神能具象化,徐远川大概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试图掐死他。
后来他们带徐远川去飙车,徐远川说他想骑,沈光霁知道徐远川不会,但还是同意了。
仍然只是好奇。难过、失落、快乐,都见过了,好奇那张脸上会不会出现惶恐。
然而事实证明或许真的不会,徐远川甚至在落地前最大限度地用自己的身体保护沈光霁。沈光霁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人,想问他哪里疼,结果听到他说:不是故意的。
那天沈光霁答应过徐远川,会考虑要不要在一起,但只是说考虑而已,实际上并不想给出结果,反正无解的题世界上有那么多。
可晚上回到宿舍,徐远川没得到答案,又再次提起他不知从哪里来的爱。
他说:小的时候家人告诉我,第一眼就喜欢的人,大概率会是我渴望成为的样子,身上具备我没有的特质。我第一次见你,雨刚停不久,光正好透过窗打在你侧脸上,发梢都是淡金色的,好像活在阳光里。后来一出门儿我就看见彩虹了,总觉得是你带来的。
告白的话听太多人说过了,什么样的情话都有,沈光霁完全不感动,反而更在意徐远川话里的“渴望成为的样子”,当时真想问:你知道我是什么样子吗?什么都不了解,怎么就渴望成为了。
还没来得及问,徐远川又说:只有最后一句是真的,这话太矫情了,不编造一个开头我说不出口。
那个假期开学前,徐远川为了跟沈光霁一起留校,从二楼的窗口跳了下去。说跳似乎不太对,更像坠落,尽管只在二楼,死亡风险也很高。
这个年代人人都说过几句“活不下去”,但假如真让正在说“死了算了”的人从楼上跳下去,当下也拿不出那么多勇气。而徐远川并没提到死,只是为了留在沈光霁身边而已,不顾后果的行为简直像在说:如果不能,那死了也行。
沈光霁没有在第一时间匆忙赶下楼,他并没有被徐远川的极端行为吓到,感动也不可能存在,最多是震惊。反正不是他推的,所以负罪感也无,站在窗边向下望,画面毫无美感,不值得被他记住。
徐远川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只是在被他抱起来的时候笑出声了,由于身体过度疼痛,眉心紧皱着,笑容很扭曲,衣服也脏了。
从那之后,徐远川就像一个实验品,沈光霁每天的工作任务就是观察徐远川的一言一行,记录他每遇见一件事,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然后定期评估,成绩好就抱一抱,达不到预期就扔进玻璃瓶里,等待整个实验室的设备重启,他也自动刷新,成为一只新的小白鼠。
沈光霁有一本速写本,就放在床头柜里,里面每一页画的都是徐远川。这是他的评估报告,用来记录徐远川喜怒哀乐的最大程度。床头柜没有锁,徐远川任何时候都能看。
可徐远川从未发现。
他对沈光霁似乎没有占有欲,每天把自己的爱表达完毕就算达到目的,像一个新人类,一切行为都与众不同。所以沈光霁总想再靠近一点,否则无法一探究竟。
从徐远川大二开学,一直到大三上学期结束,双方始终没有统一自己在这段混乱关系中的定位,徐远川把沈光霁当成恋人,沈光霁把自己当成观察者,而观察对象自然是他的所有物。
他认为自己有权利干涉实验品的任何行动,否则稍不注意,小白鼠就会坏掉,比如为了找到他,第二次从窗口跳下去。
脏死了。
他当时想,早知道房门的锁没有用,下次就该把整个人捆起来。
那天徐远川又受伤了,每一步都迈得缓慢,沈光霁走在前面没有等他,没人看见的脸上十分烦躁,恨不得转过身把那个慢吞吞的人掐死,满心想的都是:这跟我没有关系,他活该的,装什么可怜。
这个学期结束之前,沈光霁就提前办好离职手续了,只不过没告诉太多人而已,至少没传到徐远川耳里。校方答应宿舍能给他住到下学期开学前,可唐颂突然回国,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或许也不算计划,实在太临时了,想找个温度正好的地方度过最寒冷的时期,或者哪也不去,就把徐远川锁在房间里,每天做爱,做到他哭,做到失禁,做到他一脱衣服就条件反射主动钻进他怀里。
没什么特别的,只因为徐远川身上的气味很好闻,皮肤的触感胜过刚晒过太阳的毛毯。
反正实验品是他的所有物,没权力说不。
那天在小区门口看见徐远川,其实在预料之外。常把爱挂在嘴边的人心里多半没剩下多少,尤其徐远川总是看似情感外露,实际上没有也无所谓。
以前那么渴望沈光霁的拥抱,每天变着花样讨要奖励,沈光霁给了,他的确会高兴,但是不给,他也不会失落,平时也是一样,有时一时兴起会找个话题跟沈光霁聊聊天,沈光霁回应了,他就往下说,沈光霁不回应,那他就说给自己听。这导致沈光霁经常会想,兴许自己的存在也是相同的,跟他在一起,他会高兴,一走了之了,他也仍然继续他的生活。何况他还有个不知好坏的习惯,会把不好的记忆全都丢弃,发自内心当成从未发生,所以偶尔会听见他说:你对我特别好。
荒唐极了。
分开其实没几天,重逢时却有一种徐远川又小了几岁的错觉,头发难得长了一点,刘海能遮住眉毛耳朵,看起来瘦了不少,但脸颊还是圆圆的,让人有伸手碰一碰的欲望。
兴许唐颂也那么觉得,真认为徐远川是个孩子,当着沈光霁的面,没做出太过分的事。
而背后做了什么,沈光霁没看见。他把徐远川推出去,只是想让唐颂看看:我的伴侣还是个学生,直来直去,没有讨喜的性格,比不上你那些有性关系的企业家朋友。
归根结底,还是不能比唐颂更好。
事实上这不是他生存的必要条件,母亲已经去世了,没有人会再这样要求他,但这个习惯就像扎根在身体里,种子在童年就发芽了,跟他一样,越长越大,后来系铃人死了,根就挖不出来。
谁知道徐远川没在沈光霁面前也仍然把戏演完,装得一副任人摆布的怯懦样子,满脸是血也不张嘴哭闹一声,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徐远川跟沈光霁说,他在北城的家里就是这样的,所有人都说他斯文、懂事,而什么是斯文懂事呢,话少,少到委屈不能说,听见吩咐就照做,不哭,不争抢,如果学习成绩能好到不用自己开口就传到整个大院都知道,那就更是锦上添花。
沈光霁问他为什么:你不是最厌恶别人虚伪吗?
他说:我在家才需要这样,离开北城就放飞自我了,你怎么跟我相反?人是需要一个家的,我少说几句话多做几道题我的家人就爱我了,你又是为什么,一个从没想过往上升的大学老师,费得着那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吗?
沈光霁没回答他,很多事情他根本没有答案可以说,但他知道自己跟徐远川未必是一类人了。
所谓一个家、家人的爱,对他来说都是只恨没有尽早失去的东西,很像他给徐远川做的那套餐具,陶艺馆的老板说到时给他寄过来,以防摔坏,垫了很厚的护角泡沫,拿出来很费劲,一粒一粒的,粘在手上,甩也甩不掉,每次清理这种东西都火大,所以它干净了,只会松口气。
徐远川似乎没有因为脸上和手上的伤生太久的气,或者说,他的怒气通常会在当下发泄出来,过了那个时机,生气都嫌麻烦自己。
这是他第无数次把那些不好的记忆当成虚假的梦了,非常主观的,拥有自我意识的,把它们放弃了,伤还没好就靠在沈光霁怀里,笑着说:天天从哪儿带回来的饭,都被你养肥了。
沈光霁十分羡慕这一点,恨不得时时刻刻让他痛苦,这样就来不及忘。
除夕夜听见徐远川提到一点家里的事情,沈光霁在唐颂妈妈面前轻轻拍他的肩膀,假装一副早已了然的模样。他想,假如内心独白无法隐藏,他此刻的脸上一定笑容扭曲。回家后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问徐远川:不是说你的成长经历一帆风顺吗?
说不清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回答,而徐远川也的确没有回答,只是说一些听起来像故意气沈光霁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可说完还是躲进沈光霁怀里,好像这里才最让他安心。
这让沈光霁忍不住怀疑,别人的拥抱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效果。
唯独这件事没有列入他的计划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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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章x2,沈老师眼里的小远,这篇不会很长,总感觉快完了。下章见面(3/5)